《猎魔》生冠宇

7、第 7 章 新时代的阴

　　36年3月12日，折琴市市政府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首次回应张小敏投毒案案情疑点以及Z市近期的不明原因刑事案件激增。
　　虽然发布会延续了政界所惯用的口吻，诸如正在调查中、公平公正公开处理，这些熟悉的论调风格没有什么值得深入挖掘的，但记者们还是从市长李恕尘所强调的“打开思路进行扩展调查”之中，嗅探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态度；民众们也多因此抱信任态度，Z市还算平静。

　　转眼，距离市长办公室新闻发布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互联网时代，散沙般的个人被某个事件快速地联结起来成为“群体”，又迅速地被下一个新闻事件解散。各种能称之为新闻的、不能称之为新闻的事件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人们的注意力不断被各种信息剥夺，也变得越来越匮乏。张小敏案所掀起的风波也不例外，遵循着互联网的规律。仅仅一个月时间，各界的关注焦点便已经渐渐从张小敏投毒案的疑云上移开，转而关注起Z市即将举办的全运会。这无疑在给了李恕尘和陈陶一些时间的同时，带来了更深层的紧迫。
　　表面的平静就像暴风雨的序章，压根没能让李恕尘如释重负，反而成了压在他心头上的铁块。

　　折琴市的小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还没有止息的意思。潮湿的空气里，抖干净翅膀上雨水的几只白鸽悄然没入夜色之中。
　　一辆红旗停在市政府隐秘的后门，前挡风玻璃上挂满了凝结成滴的大颗水珠。随着一阵哒哒的皮鞋敲击声靠近，汽车的雨刮器恢复了运动，玻璃上隐约显露出驾驶员的轮廓。李恕尘拉开后座，上了车。这一个月来，为了避免被记者堵在市政府门口纠缠，他都要在下班后从办公园区里绕上一圈，再从后门低调离开。
　　而今天的不同之处在于，此时车上坐着的，并不止李恕尘一人。后座上，一位红衣女子在他上车时正合起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利落地收起堆在座位上的文件和数据线，一连串动作井然有序。
　　“李叔，你可终于下班啦。”女子归置好自己的东西，略带撒娇的口吻让李恕尘有些恍惚。
　　“小泫等多久了？饿不饿？咳，这不是最近事情多嘛，脱不了身。”李恕尘习惯性地打起哈哈来。
　　“知道知道，把我召唤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嘛！”上官泫一副鬼灵精的样子，朝李恕尘身旁凑了凑，把几份文件拍在他身上。
　　“不小的人了，也不学得稳重点。对了，小泫想吃什么，我们先去吃大餐。这些事不着急。”李恕尘卷起文件，亲昵地敲了一下上官泫的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二十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
　　上官泫扭正了身体，一下摆出几分端庄贤淑，言语上却还是小孩子心性：“谁还不会来的！叔，你可真的变老了。和我也生分了——你都不和我玩了。”
　　“这是哪儿的话。”李恕尘却也沉默了。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眨眼，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童稚无知的小女孩，都已经被抛在了时间的另一头。眼前的上官泫，眼眸黑似点墨，眼神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年轻人所特有的纯净锐气，打眼一看就能辨别得出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
　　而这些年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养出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却反而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毫无芥蒂地和家里人相处，更别提这曾经关系亲厚的侄女已经数年没有相见了。他向哥哥请托的初衷，也只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困局。
　　这些冰冷的，不大见得了天日的心思，常常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再与这些本性温暖纯善的人们相交、相处。面对心思纯粹、记念旧情的上官泫，圆滑世故的那一层外壳没有用武之地，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肢体都格外僵硬，格外不自在。他有些嫌弃起自己的油腻来。
　　李恕尘把头斜过去靠着窗子，双目微阖，不再去看自己的小侄女。
　　上官泫不清楚她这个小叔究竟在进行着何种心理活动，偷摸看了半晌，揣测着应该是李恕尘工作了一天过于疲倦，善解人意道：“小叔是累了吧，你先睡会儿，我跟司机说过了去醒芳斋，到了地儿我叫你。”
　　李恕尘一边暗自嘲笑自己的逃避本领有所进步，一边应了。

　　席间，两个人谈谈笑笑，讲起多年前在武当山的种种趣事，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生分。一顿接风洗尘的家宴吃下来，李恕尘终于摸索出了一些应付年轻小姑娘的办法，两人兴致颇浓地聊了不少这些年的经历。
　　李恕尘难得放开胸怀与人交谈，尤其是在不明原因刑事案件所带来的持续性阴云下熬了许久，这一晚格外畅快。
　　出于习惯的缜密心思，快结束时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准备去结账。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机根本没带在身上。李恕尘没喝酒，但这摸手机的动作落空，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一股热气直冲上脸来，心头起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找了个借口让上官泫独自呆在包间里，自己去了地下停车场。果然，自己的手机正稳稳地躺在后座上。
　　李恕尘拿了手机，便要折返回去，随手按亮了手机屏幕，却一下子被定在原地。
　　亮起的屏幕上弹了一大串的未接来电，最上面的几个都是他的秘书。下面的则是一连串消息。
　　出事了。
　　只要了一瞬间，就足够他麻木又清醒地在脑海里按轻重缓急列出所有需要做的事。李恕尘当即上车，叫司机开车回市政府办公室；在路上把电话打给上官泫，告诉她自己有急事要回办公室一趟，嘱咐她打车回家后报个平安；又打给醒芳斋的前台，把帐记在自己名下；然后才是一条条翻着秘书半小时前的消息一边打给自己的秘书。

　　一个多小时以前，也就是在他离开市政府办公室十五分钟之后，一则消息被同时送上了国内几个知名社交媒体的热搜：“人类进化：新时代会到来吗”。
　　李恕尘匆匆按着秘书提供的链接路径浏览过去，初始话题由一位人类学家博主发起，谈的内容是关于一些人类特征演化史的，然后不知道哪一条开始，有人提到了折琴市出现的“读心者”，原本知道的、不知道的人都纷纷下场参与讨论，整个话题的热度越炒越高。半小时前秘书打电话时，这个话题还只是排在热搜末尾，短短半个小时，就被抬至最高位。
　　李恕尘和秘书又确认了一遍情况，闭上了眼。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了这么久，落下的时候最终还是来了。
　　“启动应急方案。公布全运会的表演嘉宾名单。相关的消息，让宣传部去联系撤掉。通知已经按方案来参加会议的各位同志稍安勿躁，先讨论一下相关应对方案，我十五分钟内到办公室。”说完，李恕尘挂断了和秘书的通话，手机重重地落在座椅上，激起皮质材料闷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