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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范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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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养育善良,仇恨滋育仇恨。”——范醒
时间回到2035年,七月的某一天。下午五点多钟,暗色的云渐渐堆在折琴市上空,只有远处的东方天空还亮着一角。潮湿的低气压沉沉闷闷,直钻人心,看样子是要有一场大雨。板房里的会议进行了一下午,此时告一段落,工程师们三三两两散在门外的土坡上抽烟交谈,梁冰也借此机会甩脱了甲方,从项目部的板房里出来。他捎上新来的实习生,巡视了一圈现场,吩咐手下人加固挡风板,根据天气随时准备停工。
项目即将竣工,等负责顶楼基站的通信公司一完工,就差不多算大功告成了。梁冰一边巡视一边默默祈祷,这个阶段了,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带着雨腥味的风不断加大力度,刮过彩钢板拼接缝时发出的声音高得像是某种动物的鸣叫。不多时,暴雨和电闪雷鸣一起到来。
梁冰紧跑慢跑,还是被淋了个落汤鸡,心里暗暗惋惜自己今天为了开会才换上的正装。
“这什么鬼天气,雨下这么急。老子新衣服没得了。”
他抱怨了一句天气,试图和新来的安全员小范拉几句家常,一转身却发现小范不见了。
一时间,梁冰的脑门上有点冒汗:这新来的小伙子是个大学生,想来以前从没下过现场,平时寡言少语的,不晓得脑子里都在想些啥。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可了不得。
他一个激灵从板凳上跳起来,喊上身边几个躲雨的工人一齐出去找,再顾及不了衣服不衣服的问题。
“范醒!范醒!范醒你在哪——”
重重雨幕从天空垂落,直接浇在人身上,便足以让人无法正常视物;落在地面激起的水雾更是让视野格外模糊。
众人呼唤许久,最后终于在一个还没来得及封盖板的管井附近,听到了微弱的回应。
梁冰急慌慌赶来,指挥着工人一起把范醒从积水的井里捞出来,抬进工棚休息。事情很显然,是大雨,积水导致原本临时替代混凝土盖板的木头漂浮,露出了管井,范醒平时本就不爱出声,而他只顾往室内赶,想当然以为范醒在他身后,根本没留意到范醒是什么时候不见了。
梁冰瞧着一碗热水下去,范醒的嘴唇颜色慢慢由白转红,眼睛也慢慢能睁得开了,心里放下一块大石。急着撇清自己的责任,嘴上反倒教育起范醒来。
“小范呐,你还好着呢嘛?瞧瞧,这弄得多不好。工地呢就是这样,情况比较复杂,要得学会随机应变,有什么事,该及时求助就及时求助,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大声儿喊,咱们兄弟们听着了没有不帮忙的道理,是不是?”
一旁的工人们友善地嗤笑,纷纷开起范醒的玩笑。
“可不能再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了,明白不?”
梁冰豪气地拍拍范醒的肩膀,三言两语地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谈话,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副手,转身走了,赶着回去换衣服。
他没能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范醒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里面没有疲惫或痛苦,有的只是清醒和冷漠。
“完成了?”
“完成了。”
黑暗的房间里,监视器前,有一胖一瘦两条人影,一坐一站。
胖些的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再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曲线和数字,身子嵌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朝另一个人吩咐道:“放手去做,同时也要记得低调。不过你做事,一向都令我很放心。去吧。”
瘦削的人应了,便转身走出这暗室,反手关上了门。这竟然是在一条渔船的底舱。走上甲板,被落日的余晖照红了脸的年轻男子,赫然是范醒。
范醒有着一张普通得很有特色的脸。每个五官单独来看都算得上是端正,合在一起,反而平平无奇起来,丢在人群里,哪怕打好几回照面,也不会被人记得。
他把背心卷到腰上,开始收帆靠岸,腰部精悍的肌肉随着拉扯的动作规律地运动,显示出几分年轻男性所独有的不羁。
金乌西坠,大河横沙,独舟,一人。收了帆,范醒短暂地坐在船头,抱膝望了望周围。他的船,他的人,都只是沧海一粟。这世界,真的会因为一两个人所做的事情,而发生本质的变化吗?如果挣扎一番,最后什么都没有呢?他范醒,真的能见颜先生所说的那美好新时代吗?
不多时,小船靠岸。
“小醒,又去撒?今天咋个样哟?”“捞到银鱼了没得?”
滩涂上,有不少相熟渔户已经归来,正歇在棚里,和范醒隔着水波打起招呼。
“不咋样,半天啥也没得捞到。赶着明天再去一回。”
“要得,下次叫你张叔带你一起出去。他撒网老厉害辽。”
“要得。”
几个本地人听他们开始用家乡话交流,也不再凑热闹,各人回各家。滩涂上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一艘艘空渔船在刚开始的夜色里浮浮荡荡。
范醒答着邻居的问话,跳下船来,赤脚踩在泥滩之中,在一旁的木桩上拴了船,又拎了自己的衣服,收拾妥当,往家的方向走去。
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一间距离滩涂沙地仅有一公里的破旧小木屋。范醒矮身进了屋子,恭敬地对着一片被磨挲得很是光亮的木牌跪下:“妈,我回来了。”然后才起身去烧火做饭,打水清洗身子。
少年人飞速窜高的身量,撑得这间小木屋格外逼仄。范醒不得不一直弓着些腰,否则头便要撞到房顶。不是没有人劝过范醒,寻些木材重新盖一间,或者干脆吃住在船上,但他都没有听从。
拿下供奉在门口的牌位,范醒靠在门槛上摸了摸上面的字。就着月光,能看得到上面已经被磨损了一部分的“先妣范凝月之位”。
范醒喃喃自语:“妈,我给您报仇了。”他垂手放下牌位,胡思乱想一番,不知不觉靠着门框沉沉睡了过去。
两个月后,折琴晚报头条版面,白纸黑字地印着一条重磅消息:即将竣工的茂金大厦,塔吊拆除阶段,两名当值工人因日常琐事发生口角,聚集人员打架斗殴,劳务总包经理梁冰在前往现场协调时被塔吊零件砸中,当场死亡,其余工人伤势较轻,均已由120送至医院抢救。相关单位已经启动调查追究事故原因。
范醒把印有这条新闻的Z城晚报烧在范凝月的牌位前,默然无语。
小小的火盆里一点小小的火光,在十里长滩上并不起眼,跃动在范醒的眼底,却淬炼出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坚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