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生冠宇

4、第 4 章 往事

　　梅照哄睡了小抗，自己坐在院子里乘凉。算算时间，立夏已过，天气已经有了炎热的趋势，此时在海棠花树下歇一歇躺一躺，赏一赏月，最是合适。晚风微寒，她特意拿了块毯子披着。
　　她也是在等丈夫陆昆俞下班。陆昆俞和她一样在厂里上班，和同事调换了班次，今天轮中班，而她第二天要轮早班，两个人刚好能相聚一二，否则一错便又是好几天打不上照面。
　　半盍着眼，似醒非醒之间，梅照听见大门响动，抬头一看，是陆昆俞回来了，于是迷迷糊糊道：“回来啦？”梅照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把刚进门的陆昆俞吓了一跳。
　　陆昆俞三步并作两步，语气有点心疼：“怎么又在这睡，小心着凉。”
　　梅照借着困意吃吃地笑着，要陆昆俞抱自己回屋，两人一番打闹，才进屋歇息。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恍惚地带里，一张少年的脸猝不及防地闪现，又很快消失了。梅照依稀想起，这棵海棠并非一直在这儿，最开始是谁最爱海棠来着？是谁来着… … 不记得了。
　　熄了灯的院落里，一地海棠，花落无香。

　　2008年，陈陶7岁。
　　时逢五一假期，小陈陶跌跌撞撞地跟着父母一同去爬山。山路陡峭，他紧紧缀在父亲身后，拽着父亲的的登山杖，仍时不时免不了要跌一小跤。这么行进了没有几百米，陈父便笑呵呵地让他走在自己身前，两人换了位置，仍是一同拉着登山杖的两头。导游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见此场面也慢慢地笑了，和陈母一同看顾起小陈陶。
　　“此山遍植海棠，每逢暮春海棠花季，漫山遍野，红、粉、白、绿相交映，海棠花海，随山风摇动起伏，似水似浪，故而景致取名为海棠川，效仿北宋艮岳之雅。”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山腰观景平台，陈沐云停下来抱起陈陶，为他指着山脚下一片花木，一时职业病发作，口若悬河，将一番典故娓娓道来。导游被抢了台词也不见气恼，在一旁乐得清闲，和陈母聊家长里短地聊着。
　　海棠川是什么？小陈陶专注地望下去，努力辨认，想要在千万朵海棠花纷繁的动静中寻找父亲说的“海棠川”，却是一无所获，困惑着，显得有些呆愣。但父亲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用悠扬的语调吟诵，却让他清晰地记住了：“万点猩红将吐萼，嫣然迥出凡尘。陈陶我儿，海棠花美不美？”

　　陈陶自己也不知为何，时隔多年又重新梦到这一家人出行的场面。在梦里不知身份，不识过去未来，更无谈真假，他以孩童的视角又一次仰望了父亲蓄着胡须的下颌，懵懵懂懂中却似乎也感受得到心头的酸涩，呼吸急促，几下便彻底从梦中清醒了过来。这梦在他12岁时父亲因车祸去世之后，断断续续出现过几年。每次都是一片海棠花海，陈父的一卷胡须。到17岁，陈陶那一次试图自杀之后，这么多年以来，便是再没有过了。
　　陈陶呆呆睁眼望着天花板。或许这是一桩好事。又一次梦到父亲，是极好的。当年那个失去父亲、把自己关在小世界里，从而变得越发孤僻偏执的少年，已经被时光磨砺，由顽石变为了美玉。
　　父亲若知道，应该会感到欣慰的。他如此想着，心口空空的多出一个洞来，困意不再，索性翻身坐起，在黑暗里发起了呆，纷繁往事，不怎么受控制地一一在眼前回放起来。
　　他记得父亲刚去世时，自己已经12岁，正该是呼朋引伴、上蹿下跳的年纪。父亲也时常鼓励他多和邻居家的小朋友接触，可他就是总爱窝在家里，翻父亲书架上的大部头，和其他同学也基本不怎么有交流。这让父亲一度很是担心，甚至和母亲商议过要带他去看看医生，虽然母亲自以为关门关得严实，但其实他都听到了。那个名词拗口，但他还是凭着自己出色的记忆力清楚地记住了：阿斯伯格。
　　此后几年，家中光景一落千丈。母亲总想掰正他的性格，却再没提过去看医生的事，只会时常告诉他，要“对张叔叔表现得友善一些，隐藏起来”。隐藏什么？他虽然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也还是没问出口，照单全收地加倍沉默。
　　他自己把自己闭塞在小世界里，在学校里对周围的环境不闻不问，不理不答，回了家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渴望过友谊。他渴望过，尝试靠近过，甚至还讨好过。只是他也总是记得，那些孩子的嘲笑，是如何轻薄而残忍地，如同利刃一般贯穿过他的魂灵。
　　“都十三岁了还不会骑自行车！”
　　“哎，真可怜呐！怪胎。”
　　“你看他又抱那本字典了！书呆子。”
　　… …
　　他们不会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父亲生前最喜爱的《昭明文选》，而他拿这本书只是想和他们证明，自己也有父亲。

　　接踵而至的朋辈排挤和校园霸凌，最终导致了17岁的陈陶在家自学复习，准备高考。也正是那一年，他遇到了梅照。
　　要怎么描述呢？陈陶默默地回想。那是他第一次，被家里人之外的人，主动示好，主动靠近。长久的封闭却险些让他错过了一切。他想，固着于特定的日常安排，或许是一种浑噩的自我无意识进行的自卫行为，梦寐以求的意外带来的则是这玻璃壳子的崩解。露出来的，是一地碎玻璃渣，和原本被囚禁着的一颗鲜活的心。

作者有话说

　　回忆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