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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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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大生物学院的实验室,研究生们和助理都还没有到来,陈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刚结束了晨练,思维头脑状态正好。昨夜他已经翻阅过一遍市长秘书送来的资料,对情况有了大概的认识,重读材料时便分出心神,在稿纸上写写画画。随着用过的稿纸越堆越多,一个实验方案的雏形逐渐清晰起来。他不时满意地拿起自己的成果欣赏,间而掩住自己所写的一两张纸,重新推演。
待学生们想找陈陶时,他们所见到的就是铺满桌面的稿纸和陈陶紧蹙的眉。陈陶思考着问题,倒也不是完全没注意到学生敲门推门窥探的动静,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沉溺于自己的思考与计划之中,没有立即理会。又过了一会儿,陈陶仍能感觉到门口的偷偷摸摸,于是收了稿纸压在书下,扬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几个学生这才一齐蹭进门来,只因往常陈陶最不喜欢有人打断他的思考。这一回实在是事出有因,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找陈陶。
学生们中有比较机灵的,不等陈陶发火,便赶忙开口把事情的原委交代起来:“陈老师,您先别生气,我们不是故意打扰,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郭倩云和赵遥今天都没来,他们的舍友说他们昨晚没回,打手机也接不通。刚收到公安局电话,要学校这边派老师过去一下呢。”说话的是陈陶的研究生,郑铭。郑铭平时是比较外向的性格,此时觑着陈陶逐渐变黑的脸色也忐忑起来,声音越收越低。
陈陶听他说完,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郭倩云和赵遥,这两个研一的学生是一对情侣,在他的实验室里是公开的秘密。
“为了什么事情?”陈陶盯着郑铭问。
“据说是郭倩云和赵遥出去逛街的时候吵架,然后两个人当街打起来了,郭倩云拿刀伤了赵遥。”郑铭在陈陶的目光逼视下抖了抖,答道。陈陶平时虽严肃,但还没有如此严厉过。
陈陶眉头一皱,紧接着追问:“为什么电话打给你?现在公安局那边是什么情况?”
郑铭有些吞吞吐吐:“我和赵遥同一个宿舍,平时关系比较好,所以警察局那边通知需要家属或者学校出面他就先打给我了,没直接给您打电话是因为他不太好意思说。他人现在应该在省医院。”
陈陶也不迁怒,督促其他凑热闹的学生去赶实验进度,问了公安局地址,打电话通知了教务处主任,带着郑铭直奔地下车库,整个流程冷静得一气呵成,乃至于有些冷酷。
一路上,郑铭没话找话地试图撇清楚他和这件事的关系,但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自己闭了嘴,陈陶也没有回应,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下颌紧绷出的锋利线显示出几分愠怒。郑铭讪讪闭嘴,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当吉祥物。
半小时就开到了警察局门口,陈陶停了车。两人一路匆匆,此时到了警局门口,却都颇有些犹豫起来。陈陶转过身,看着郑铭的眼睛,说:“郑铭,等下不要乱讲话,有什么事情我会解决。懂吗?”
郑铭原本欲言又止,但一路过来陈陶的严肃让他逐渐认识到了当前问题的严肃性,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于是两人便走进了警局大厅。
一听说他们的探视对象名字是郭倩云,负责登记的警官神色便古怪起来,远处听到的民警也纷纷投来目光。郑铭在注视下有些局促地紧跟在陈陶身后,陈陶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样,淡定地跟在带路的警员后面往会见区里走。
二人本以为是去见郭倩云,却没想到见到的是赵遥。赵遥此时身穿省医院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小腹到大腿都缠满了绷带,正不安且笨拙地沿着窗户边前后挪动轮椅,时不时表情扭曲着倒吸冷气。赵遥对视线十分敏感,他一个扭头,正从门口玻璃窗里看见陈陶和郑铭来了,涨了个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拽了下窗帘。
会见室中央有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陈陶坐在赵遥的对面,郑铭则抱肩站在陈陶的身后,做起半透明跟班。
“说话,怎么回事?你现在应该在医院的。”陈陶说话的口气仍然是平板的,与往日讲课时的姿态没有什么不同。
赵遥的神色安定了一些。他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可没发出任何声音,控制不住似的,嘴角往下一撇,眼圈儿反倒有点红了。赵遥在陈陶面前呆坐了好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面前难熬的沉默并没有一丝一毫放过他的意思,反而随着陈陶看手表、郑铭倒换重心而愈发令人难堪。
也不知怎么的,一股热血忽然冲上他的脑门,刻意的一个不留神之间,愤然脱口而出:“关乎男人尊严的事儿!我那儿好好的没受伤!”赵遥说完,自知失言,又羞又怒,并不敢看对面人的脸色,往桌子上一趴,逃避起陈陶来,脖子上没能掩饰住的青筋跳了又跳。
郑铭蹑手蹑脚走到赵遥身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让好友披上,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抚他。会见室里看不见的沉默一层层堆叠起来,在赵遥和陈陶之间逐渐累积起一道堤坝。
赵遥终于抬起头,破罐子破摔地坐起,陈陶仍是平静的。他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赵遥印象中的陈教授平时颇有些目高于顶的轻蔑神态,几乎不曾拿正眼扫过他们这些资质平庸的学生,因此这会儿在陈陶的审视下有些畏缩,不再像刚刚的爆发那样气势十足。
他低低地陈述道:“昨天……和倩云出去逛街,其实去之前我是想借机提分手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和我说她怀孕了。我当时懵了,因为我真的没想过这些事情… …然后她一看我在犹豫,就问我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无论怎么权衡,我都只能说是啊……毕竟我这么年纪轻轻的,还有很多景色没看过,哪能因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也不要我再讲了。”断断续续说到最后,赵遥脸色一黯,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见赵遥已经陷入回忆,陈陶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你精神还不错,我也放点心。你好好休息,在这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医院去,听医生的话。郑铭,你等会陪着点他。”说完转身先出了会见室。
郑铭点头答应了。
“我没事不用你在这。”赵遥边说边梗着脖子往外走,强硬地要赶走郑铭,却不小心把自己的轮椅卡在了会见室的门槛上。
郑铭哭笑不得地帮他抬了轮椅。二人面面相觑,争论一番,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达成一致:省医院。
陈陶则又一次走去了大厅,和值班的警员提出要去见一见郭倩云。毕竟这个案件情况特殊,层层上报之后得到的答复是允许陈陶在警方在场的情况下见一见做完笔录出来的郭倩云。
于是陈陶在监室外的走廊上等郭倩云做笔录。他转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来回踱了几圈,最后停下步子,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子出神。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外面正好是一株盛开的垂丝海棠,花朵随叶翩跹,微微低垂地摇着,无喜无悲。
也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首先出来的一位警官约在五十岁上下,气势威严,容装整肃,纵使陈陶并不懂警衔的含义,也能隐约觉察得出他身上一把手的气息。想来早已有人知会了郑文斌,只见这位威严的警官朝陈陶点头致意,并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陈教授,久仰久仰!郑文斌。”
两人简单握手,陈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对方布满茧子的粗粝手掌攥了一下,这份有力不知为何在他心头带来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但他也没办法很好地说出这种感受具体是什么,大面上并不显露。
“陈陶。初次相见,晚辈不大懂得警局的规矩,您见谅。”
郑文斌爽朗地哈哈大笑:“没问题,以后咱们可是还要合作的呢。李市长那边想必已经和您谈好了?”
陈陶心下一转,想明白眼前此人确是折琴市公安局局长郑文斌无疑,回答上更是措辞严谨:“李市长那边我们签了初步的协议,具体情况我们还在了解中。此后想必有多多麻烦郑局长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郑文斌收了笑容,严肃地又向陈陶点了点头,把话题转移到郭倩云身上:“合作的事情我们改天单独商议。陈教授,现在情况是这样,郭倩云的案件,我也过来了解了一下情况,主要原因是,这个女孩子也声称自己是读到了受害人心中的想法。”
他的目光沉沉,看向陈陶的眼神中除了严厉,更有慎重:“陈教授您身份特殊,见郭倩云的事情倒也符合程序,就姑且当是实验程序提前吧。只不过,您可得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陈陶微微一哂,态度仍恭敬:“难为郑局长开绿灯,想必我们之后的合作会很愉快。”
郑文斌一行人很快离去,陈陶随着警员进入审讯室。他没有选择坐在审讯室的坐椅上,而是停步在郭倩云的对面。
郭倩云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被铐着,限制了活动范围,但这并没有阻止她仍旧坐得笔直,后背挺得离椅子有十几公分,一动不动如一尊木雕。她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见了陈陶进来的动静,警觉地睁开眼睛。
一见到来人是陈陶,郭倩云毫无征兆地落下两行泪来,喃喃:“我是想继续读书的啊。”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擦眼泪,撑得手铐链条铮地响了一声。陈陶掏出一张纸巾,轻轻给她擦了眼泪,只是他没想到这动作让郭倩云彻底崩溃起来,泪水如决口一般不管不顾地倾泻。陈陶只得站在她边上,默默地一张张给她递纸巾擦眼泪。
等郭倩云不哭了,陈陶已经有些腿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的身边,问:“这么做不会后悔吗?”
郭倩云肿着眼睛,声音还续着些哭腔:“做与不做,我的人生都回不去了。”
陈陶沉默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问:“没想过把孩子拿掉吗?”
郭倩云脸上已看不出悲喜,反而是讽刺地挑了一下眉毛:“当然想过。只是打掉它,我的人生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了。它存在过,就如同这段失败的爱情一样,铭刻在我身体里。你以为打掉一个孩子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你以为物理意义上它不存在,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不是的,它会一直在我心里。
“况且。我能感受到这个小生命,而我从小接受的家训第一条便是对万物生灵都要心怀悲悯。我也接受不了,凭什么,凭什么,其他人的不负责任却要我来承担手染血腥的代价……就凭我性别为女吗?!
“那还不如由我来了断这一段因果。”郭倩云的神色数度变换,隐约有癫狂之意。
陈陶有些心惊,他清楚女孩说得是真心话。毫无准备地,他更是被女孩话里的东西刺了一下,心里隐隐痛起来,梅照当年的那个眼神… …太晚了,太晚了。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用力把纠缠上来的回忆甩回内心深处的泥潭。
“那你说的,你能感受到赵遥的想法,是怎么一回事?试着具体描述一下?”
郭倩云神色转缓,眉间怒色褪去:“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月前吧大概,我偶尔会有眩晕感,比如在挤地铁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大脑缺氧,然后同时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都是很陌生的,想法,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是和周围接触的人有关系。在之后和他……赵遥,相处的时候,就突然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想法了。他其实想和我分手和隔壁系的吴歆意在一起。”郭倩云说完,有些黯然地闭上了眼睛。气势一下松了下来,后腰靠上了椅背,身体有些蜷缩起来。
陈陶点头表示理解。虽然郭倩云没有说明细节,但是她脸上泛起的红晕足以让陈陶猜到情况。他没有再追问,转而带出了另一个话题:“过两天要是进了看守所,一定记得好好照顾好自己… …我这边和学校都会尽力去沟通,你一个人呆着不要胡思乱想。你想回学校念书,就好好呆着。”
郭倩云一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陶。
陈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会留着你的实验台的,放心。”然后便转身离去。
郭倩云坐在审讯椅上,愣愣地望着陈陶离去的背影,很久都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