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生冠宇

2、第 2 章 大风起于青

　　胥国位于东华大陆最西侧，呈心脏状凸入东海。由于东阿持续侵扰东北方边境国土的原因，胥国都城位于国土西北侧的固安；曲折而狭长的海岸线则让位于地理中心的折琴市成为当之无愧的经济中心。固安有世俗权力的巅峰，折琴则有世俗财富的巅峰。

　　相传，上古折琴有树，名扶桑，时序转换则落缤纷之叶，风过则发金石之音。战国时代，象彖国的琴姜，云游四海路过此地，闻扶桑之音，慨然折毁自己的琴，翩然而升，长居扶桑之上，被当地部落尊奉为神灵。折琴一地因此得名，沿用数代而未曾改变。
　　神话中的扶桑树与琴姜早已不见踪迹，这片土地上新生长出来的，是钢筋水泥材质的建筑丛林与多如牛毛的远洋轮船。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不管是指望卖力气的青壮年劳力，指望捞一桶金的商贩，还是指望得到一块跳板的学子，都一股脑地往折琴钻；这种需求和憧憬的活力转眼便又碰撞出新的机遇，吸引来更多想要闯荡出一番事业的淘金者。
　　短短二十年时间，折琴便享誉东华大陆，人口规模一日千里，国内外商队络绎不绝，胥国也凭借折琴的经济实力在2030年迎来了边境的和平，史称“折琴商治”。

　　然而就在这片繁华之下，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某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着。

　　李恕尘的桌案上，摆着一份报告。折琴市2035年年度的犯罪率飙升至80‰，同比上升120%。
　　这一切还要从上一年的七月说起。先是北山区发生了一起蹊跷的故意杀人案。一名女子在饭中加入了农药，导致其丈夫中毒死亡，说起来案情也并不复杂。但蹊跷的是，审讯时出了些颇为怪异的事。
　　“想扔下我去找那个小贱人？看我不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张小敏刚被扭送到警察局里时，间歇地仰天大笑，嘴里反复念叨着，状若癫狂，回答问题时则多伴着呵呵冷笑，颠三倒四地念着“是他要杀我，我有什么错？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刀都买好了？”
　　民警们觉得张小敏有些精神错乱，打算将她送去精神鉴定，但在证物收集阶段，有些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张小敏与其丈夫卧室的衣柜暗格里有绳索、菜刀、电锯等物品，经过一番查证，购买人都是张小敏的丈夫林华。
　　于是本来清晰明了的故意杀人案，笼罩上了一层令人琢磨不透的迷雾。原本按照犯罪事实来讲，即便口供有异常，好在案件的性质和判罚标准是清晰明了的，也不会有太多问题。糟糕便糟糕在，类似的案件开始蔓延开去，连月来北山区陆陆续续出现了众多故意伤害案件，共同特点是施害者的神智不清，警方调查中则往往反过来证实受害者具有伤害施害人的动机与行为。
　　这些案件在侦破阶段严格遵守警局的保密条例，没有太多消息传出去，Z市还算风平浪静。但3月份，当地一家重量级报纸报道了已经被法院判决下来的张小敏投毒案。更有有心人统计梳理了最近Z市的警局警力出动情况，发到了社交媒体上，不仅Z市市民人心惶惶，更大范围内讨论案件不同寻常之处的各方舆论消息也充斥了整个互联网。
　　风口浪尖之上，稳定民心、安抚舆论的任务理所应当地抛到了李恕尘这个市长手里。

　　李恕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报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尽管期间他的秘书进来汇报过好几次工作安排，他的造山计划不免打断一二。不过一个下午过去，烟灰缸里还是成功地垒起了一座小山。市政府内其他办公室也和这里一样，空气里都是焦头烂额的气息。
　　李恕尘年刚四十三岁，从邻省提拔而来，仕途一帆风顺，可谓年轻有为。在发生这异常事件前，他已经坐上折琴市市长这个位置一年有余。
　　摆在他眼前的，除了Z市公安局局长郑文斌所写的上一年度治安报告，还有一份来自Z大生物学院的学术论文报告。李恕尘把两份报告翻了又翻。
　　“局外人有局外人做局的伎俩，局内人有局内人破局的方法。”李恕尘回味起无寂曾经说过的话，想了又想，目光在右手边报告上署名栏铁画银钩的“陈陶”二字上转了又转，最终做出了决定。

　　翌日，折琴大学生物学院大楼前的停车场。李恕尘坐在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打着晚上发布会的腹稿，忽然听司机小王轻声道：“市长，陈教授出来了。”李恕尘睁开双眼，看到一名挺拔的年轻人正走下工字形连廊的台阶。这位年轻的教授正是陈陶。
　　陈陶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角掖得一丝不苟，藏青色的西裤和电脑包衬得裸露在外面的手有些过分苍白。他抬腕看了看时间，随即四下打量，很容易便看到了正打开车门下车的李恕尘。
　　初次会面，二人不免寒暄一番，一边交谈一边往实验大楼走去。简单客套过后，李恕尘也不多绕圈子，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陈教授，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和您谈谈一个研究项目。”
　　“哦？愿闻其详。”年轻的教授微微挑眉，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几分礼貌的惊讶。两人正好走到了陈陶的办公室门口，陈陶便将李恕尘让进房间，示意助手沏茶。
　　李恕尘并未推辞，只是在陈陶的助手离去之后，掩了房门，待两人分别落座之后，便直接道：“是这样，我听说您这边在进行一个课题，是关于‘人的肢体接触与神经反射活动之间的关系的’。”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语气添上几分严肃，道：“而现在市里出现一些异常的刑事案件，汇总下来数量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伴随有作案人员的供述异常，怀疑是和神经方面的问题有关。我根据陈先生之前发表过的一些论文，预感您的课题对于我们政府方面理解这一异常情况会很有帮助。”
　　李恕尘说完，稍稍放松了身子，胳膊轻搭在椅子把手上。
　　陈陶认真地听着，视线时不时与李恕尘探寻的目光撞上，却没有丝毫和对方进行眼神交流的自觉，相反地，他递出的视线带了几分程序化礼貌的意味。听完李恕尘的叙述，他慢慢把视线移到李恕尘衣领的高度，条理清晰道：“我的课题是研究肢体接触发生时，人的大脑神经元所接受到的信号，并探索建立相关解释体系的可能性，这一点没错。然而我们的这种研究目前来说仅限于在实验室范围内通过各种仪器，借助各种测量手段，分析可量化的指标，比如神经元电位、肢体肌肉反应、血液流速等等；而您的意思，我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锚定的指标，是‘犯罪行为’，对么？”
　　李恕尘尚且不明所以，他颔首道：“陈先生理解的没问题。”
　　“犯罪行为这样一个抽象的大概念，在大脑活动层面本身就很难用量化指标来定义，即便定义了，其触发条件也不大可能完全锁定在肢体接触这方面。所以恐怕您说的项目……得恕我无能为力了。”
　　李恕尘虽然也是工科出身，但已经远离学术界太久，陈陶的一段话里所涉及的一大串专业领域词汇堵住了他的理解速度。他想了想，才又一次谨慎地开口道：“陈先生，是这样的，您说的专业术语我不大能听懂，但可能是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意图，我此次到访并不是想要您研究犯罪行为，也不是要给您安排一个现成的课题来做。而是某种意义上提供给您一个崭新的前沿领域。我们所掌握的这些异常案件中，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施加伤害的人都声称自己能感受到对方有伤害自己的意图。这种感受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而是常常在他们有肢体接触的时候出现。这一点对我们政府来说是完全无法找到合理解释的，所以才来请求您这边的专业人士进行调查和研究。由于具体情况谁都说不清楚，所以具体的研究方向当然是您自己来定。”
　　结合最近的新闻时事，陈陶恍然大悟。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问：“那李市长您在这次的课题中将扮演什么角色呢？”
　　李恕尘知道他这就差不多算是答应了，便补充得更为详细：“我这边当然是想要一个有说服力的理论解释。场地、参与实验的人员、设备，陈教授您有困难尽管提要求，只要能联系到的，我这边统统给您解决。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半年内得出可靠结论。”
　　陈陶这会儿仔细望向李恕尘，两人目光胶着片刻，又岔开。陈陶掂量着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实验研究对象，最终点头答应下来。于是项目就这么定下来了。李恕尘立刻着手安排了秘书来推进保密协议签订和材料转接，自己则回去继续筹备晚上的新闻发布会。
　　等他离去之后，陈陶习惯性地转了转左手的腕表，走到窗户前，向外眺望。明媚的阳光倾洒下来，树叶绿得发金，正是个Z市春日里的好天气。空气中带着某种涌动，躁热升高、又在半空中打折下落。这是危险的春天：对于一个曾经从抑郁状态死里逃生的人而言，万物复苏的春天，反而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应付了难缠的记者，整理好手头的文件，李恕尘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时，已经过了12点。机关大院里没剩下几盏灯，惯常会和他打招呼的保安小卫歪在椅子上打盹。楼洞里的感应灯忽忽地闪着，李恕尘在这灯光无声的催促下匆匆掏出钥匙开门，又习惯性地放轻了关门的动作。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室黑暗空寂。
　　他并不在镐山市的家中，妻子和女儿是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等着他回来的，墙角没有女儿给他留的小猪灯，更没有他习惯的那一碗宵夜。他闭了眼，犹豫着摸亮了墙上的灯，思绪也一秒回到现实。
　　拿正常人家的标准来衡量，这屋子里很空荡。四下一白，没有多余的装饰摆设，头顶是朴素的灯泡，餐桌折叠在墙角，简易的会客厅里甚至没有电视机。在李恕尘之前的房主是位退休了的老干部，生活朴素，房子住了多年却仍干净整洁，李恕尘也就直接将凑着住了进来，除了卧室里的床是他为了方便妻女来住而自己置办来的，其他一应家具都来自于老先生的馈赠。
　　李恕尘从暗处猛地到了亮光下，不由得被白萤萤的墙刺了下眼睛。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他怔忡了一会儿。讲给父母的身不由己、说给妻女的纵横志向，都在这短短一瞥间化为乌有。
　　洗漱时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脸上的胡子茬打量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便去睡觉，没碰洗手台上的电动刮胡刀。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是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