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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人与人很难 ...

  •   另一头,太子凤美引军扎营,安顿好母亲,速往各营抚视。

      日间战场上,梁兵公然“掳走”少君,众以为挟持,虽得其援手,多有愤懑。
      凤美难以言明,唯有先稳军心。

      待到暮色初合,天光尚未尽敛。
      梁营方向数骑驰来,在营域外勒停。
      凤美得报,疾出相迎。
      那为首一骑遥遥抱拳示礼。

      田夏自引阿休、小豆与流儿行至辕门。

      凤美认出流儿正是那众目之下宣称殷王欲谋嗣子之敌。
      见其反缚双手,并无拷问痕迹,已换上一身洁净长衣。
      面目一清,顿觉眼熟——竟是父王身边的侍儿。
      当下激灵打鼓。

      田夏比向阿休与小豆:
      “阿兰休是我异父亲弟,小豆乃为族妹,还请准他二人相随。”

      凤美对阿兰部共妻陋习早有所闻。
      这阿兰休的样貌同齐家女儿相映,脸模眉眼形如一凿而出。
      齐大人隐瞒妻家血脉,倒可体谅。
      纵有疑窦,眼下亦难深究——阿兰部悍卒并未离去,仍驻马于暮色中静观。

      凤美便只向田夏问及流儿:
      “这妄言之徒,你想我如何处置?”
      “须请示主母。”
      “他为保全性命,一时荒诞,其情可悯,放他离去便是。”
      “人不能没,不可不禀。”

      凤美本拟待其出营即暗中清理,听田夏言明“人不能没”,轻咬下唇,沉默片刻,压低声气:
      “为何非要见我母亲?”

      田夏回头望向驻留不去的阿兰部卒:
      “我只受托转达,若有顾虑,不妨去找他们领头的商议。”

      凤美听她言下,是梁营保人意笃。
      阿兰部在梁邦地位卑贱,女子尤甚。
      阿兰达瓦颈上烙痕便是明证。
      准其领兵,却无将职,其族处境得窥一斑。
      然即便如此,仍可代表上位意志。

      凤美自思眼下窘境,无法贸然动手。

      “母亲总以真心待身边人,也常因此受伤。”
      他语带恳求,目光却显凌厉。

      田夏微一颔首。
      凤美辨不出其情绪,只得引路至母亲帐前。
      阿休见帐外守卫森严,自觉止步。

      小豆却对凤美道:
      “唉这太子,阿姐称我族妹是抬举我了,我实是她贴身侍医,但凡被她离了我的眼,回头便要定我罪过,可担不起。”

      凤美暗自心惊:此女乍看之下无甚出奇,怎的声音如此粗砺?

      小豆见凤美神色,心知是嗓音惹疑,即道:“有何顾虑一验便知。”
      作势要解衣。
      凤美连忙阻止,暗中留意田夏。

      这齐家女儿对其随侍肆意言行毫不在意,面色淡漠如观陌路。
      便即领会此“族妹”非同寻常,或为梁方耳目。

      “既是侍医,自不能离。”

      遂遣女役领小豆至幽僻处细查,确为女儿身,并无夹带,方才送回。

      小豆一摊手:
      “瞧,可不是?我连药囊都丢在外头,还劳驾帮我捡回来,那药囊必须先验,要狠狠验个里外通透,若不那样,谁知啥时候,又被你们以捉虫子、抖虱子等等名目,再讨要走。”

      阿休听了,在旁嗤笑。

      对此言语冒犯,凤美恍若未闻,独自入帐禀报。
      他刚一进去,护卫旋即封住帐口,将余人隔绝在外。

      小豆不禁好奇:
      “姐不是他夫人?怎不携夫人同进?忒见外了。”

      “本不内,何来外。”
      田夏斜瞥阿休一眼,又转向小豆:
      “这里的主母,对我挺好。”

      小豆把脸色一正,点了点头。

      稍候,帐帘掀起,一名侍婢趋出,却是凤美安排在田夏身边的贴身婢女。
      只见她已将青衣素裾换作一身秋香深衣,襟缘赭线暗锁,腰间丝扣错银。
      传话时,这婢女不住偷瞧小豆,眼里一分警惕三分好奇。
      小豆冲她露笑,她慌忙垂首,让至一旁。

      田夏目不斜视,率先进帐,小豆紧随。
      又来二卒押流儿入内。

      兰夫人面色泛白,整装端坐榻上,凤美紧伴母亲身侧。
      榻后立一仆妇,正是疏兰园的蚕房管事。

      那二卒带流儿至座前。
      田夏屈膝下跪,小豆蹲身即起,田夏则长跪不动。

      兰夫人凝视田夏良久,又看向流儿:
      “你要我饶这罪人?”

      田夏答:
      “只受托请示主母,可否容她自述罪由,之后全凭主母定夺。”

      兰夫人听她言下不过替人带话。
      即便已被告知,这“儿媳”只是受迫于梁营。
      可战场所见,历历在目——她漠然于生死,坦然受拜礼,其言重逾千钧,被对方年少卒群谈笑拥簇。
      何来受迫?

      “起来吧,不必跪我,坐。”

      那婢女搬来竹墩,田夏起身而立,目光落向被按跪于地的流儿。
      凤美示意松绑。

      田夏亲至流儿身后解缚,对凤美道:
      “稍后或有失仪之举,绝非冒犯。”

      凤美满心不安,清退士卒与婢女。
      田夏手在流儿肩上一拂,流儿便即起身,解开系带,敞衣露体。

      凤美乍然一惊,本要喝止,看清后大感震撼,忙偏开头去。
      比之,兰夫人倒显平静。

      “小人名为流儿,自记事起便已在云蒙奴院,每日服药束体,闭幽止长。同住姐妹当中,只小人一个存活,才有幸受选入宫,小人侍奉大王多年,因岁限遣回奴院,后又被密送至一处无名之地。那管束的婆子常在耳边叮嘱,若遇危难,遵照所教才能保命,她教我讲的,便是供出大王、秋祭荆门之言——小人心知必是要办险差事,却怎的也料不到,竟与一众生人同运至此。当时小人眼目混乱,极为恐惧,记起那婆子的话,唯有赌一赌了,今知死罪难逃,只求免去鞭笞刀剐,留个全身。”

      流儿陈述时,田夏细察兰夫人神情。
      面上虽持重,眼里波澜难掩。

      同她儿子熟知流儿此人,却毫不知其秘事的震惊,大不相同。
      更似避而不敢直面的挣扎……

      “达瓦主事有言——若欲污蔑大王、埋下争端,留迹一二足矣,公然宣扬反显刻意,主使尚未明晰,料想其幕后之众有不甘为马前卒者,故以此法,奉上流儿这枚弃子,以作投名。”

      田夏略顿,又道:
      “我只受托传话,流儿生死听凭主母处置。”

      凤美蹙起眉。
      田夏仍直视兰夫人面庞,以目光测探,毫不掩饰。

      小豆“啧”一声欲开口,田夏轻言“切勿失礼”。
      她便在说话时,视线也未偏移。

      小豆捏住自己两片嘴皮,眼珠在兰夫人与凤美之间来回溜转。

      兰夫人神情未变,眼眶却渐红。
      她望着流儿稚幼畸残的身躯,嘴唇微颤:
      有罪的……不是你,你安然去吧。”

      田夏闻言,即向兰夫人行大拜礼:
      “流儿在宫多年,懂规矩,放出去,不如留在身边,由我看管。”

      兰夫人一怔,随即明了:
      “既言安然,自是要她好生活下去,可我问你一句,你实话答我——此刻向我讨她,是梁邦之意,还是你自己的意愿?”

      田夏见兰夫人目中期许,稍有迟疑:
      “流儿…可用,她年纪还小,便身上疼些,又何愁过不成日子。”

      兰夫人从中听出几分真性,抿起唇,下颌轻颤不止。
      凤美连忙按手至母亲肩头,稍许用力。

      兰夫人回过神,望向田夏:
      “好,依你,都依你。”

      田夏不再多言,待流儿整衣完毕,带同小豆,左右伴之,一同出帐。

      凤美转至榻前欲开口,兰夫人先道:

      “你也莫总耗在此处。”
      “母亲……”
      “去吧,我累了。”

      凤美心中深叹,与那蚕房管事目光相对,诸多嘱托尽在不言中。

      待凤美离去,兰夫人掩面伏榻,紧咬袖口,闷声低泣。
      仆妇倚坐榻沿,轻轻顺抚其背:
      “夫人不必自责,身居那等位子,何能贪全?而今离远了,手够不到,对你才好。”

      帐外,凤美追上田夏,面容隐见怒色。

      田夏似无所感,只问:“何处可供歇宿?”

      凤美轻轻深吸口气,亲自引至一帐。
      田夏带小豆、流儿入内。
      凤美闭上帐帘,退远了,自候于外。

      阿休倚在栏上,饶有兴味,观望这对“夫妻”的界限分明。
      过不多时,田夏出帐,凤美迎上前,望向阿休。
      阿休冲他咧嘴而笑,动也不动。

      田夏见状,便道:
      “若实在厌烦,驱走便是,我也觉这娃儿,有时挺碍眼。”

      阿休扭头吐舌,心说偏就是来碍你们眼的。

      “他无妨。”凤美微瞪双目,直盯田夏,“我只想请你,不要试图伤害我的母亲。”

      田夏听出话里警告:
      “我没想过。”
      “可你在试探!试探她善心的极处!品量她的情感!利用她的不忍!你明知她——”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凤美意识到自身失态,及时抑住情绪:
      “我并非责怪,只是盼你明白,母亲一直真心爱护你。”

      田夏多少能体会,无需旁人提醒。
      却不知何以安这孝子的心,想想,指天立誓:
      “我包不伤到你母亲。”

      凤美无言应对,她语气诚挚,神态恳切。
      其母族势力已至,想来,也不必她再费心伪装。

      凤美陡然察觉,自己从无机会识清眼前人。
      难道“伤害”,仅止于身,没有心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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