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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诸灵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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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达瓦分遣部众清理战场,由司簿同太子商理后续事务。
领田夏与那“妄言之俘”,随众移至己方行营。
营地尚未立定,阿兰达瓦命独设一帐囚那俘虏,单引田夏转至后营东隅下风处。
但见空旷地上,已然支起一顶熟皮帐篷。
帐外停着一架运车,其上水桶已卸。
两名阿兰部小兄弟,正将其中一桶封盖束紧,抬回车上。
见人近来,二人扬首朗声致意,手中活计没停。
田夏随之入帐,一股酒酸浊气扑面呛鼻。
悬笼光昏,晕得帐内物影幢幢。
只见一人以布裹首掩面,手提行灯,环绕木台。
身上粗麻裋褐臃叠数层,前襟下摆尽染赭褐污迹。
闻听步响,那人蓦然直身,望向来处。
立时搁灯相迎,一手扯落面罩——
猝然显露一张令田夏难忘的面孔。
正是那日云蒙大市中,被众病家围讨的医僮。
自名 “小豆”,是驴老医后来收的学徒。
较之初遇,如今面颊丰润,下颌柔圆。
已非那身量未足的清瘦“少年”。
又且面若蒙灰,嘴唇抿起,喉间不住轻微吞咽。
浑不见昔时市井油滑之态。
小豆先唤了声“达瓦大哥”——沙哑粗戾的嗓音,亦是记忆鲜明。
又强牵笑意朝向田夏。
刚一张口,话音未出,猛地捂住嘴,跑一旁躬下腰,肩背耸动,似在强忍呕逆。
阿兰达瓦眉心打结,见阿休闲靠帐柱,便问:
“怎能让她入内?”
阿休一耸肩:
“我说了又不算。”
原来阿休与弟兄们运尸至此待验。
小豆以医者身份初入军营,却处处受制,尤其严禁接触伤员。
她见此处置帐陈器、运尸汲水,问过缘由后,执意要随同检视。
阿休本非达瓦手下,不过是替他大姐跑腿帮忙,懒替别人作主张。
田夏朝阿休偏了偏头,两人同至验台前。
提灯近照。
张灵通衣物尽褪,血已涤净,苍然一躯平陈台上。
凝滞的死容,同记忆中那鲜活的神采,半分也叠不上。
阿休报说:
“这人臼齿里蜡封毒丸,连牙起了,身上谷道都搜过,并无夹带,看着像是骟过的,可这……没骟净吧?真叫个稀奇。”
田夏移灯查看,见那处只截一段,断口密覆铜罩,罩顶凿一泄孔。
罩身活扣带锁,必有钥器持于他人之手。
田夏令阿休撬开罩子。
此铜罩工艺精致,绝非仓促可成。
铜面崭新,铜罩内壁有压痕,嵌套严实之余,留有些微空隙。
可见会随其身量变化换新更替。
罩体内部,近锁处,有极浅细碎的划痕,似被细小硬物反复刮擦所致。
将铜罩搁置一旁,灯火移至寸许处,俯身细辨。
截断面虽愈,仍可见新肉隆起。
创周皮色沉黯,新旧疮疤层叠交错。
显然是长期溃损、疗愈,如此往复交替所遗痕迹。
阿休满面嫌恶,反复揩拭铜匕,却又捺不住好奇:
“这是啥新样刑罚?”
田夏心道,岂止刑罚——是恨不能令其安生,又不欲任其畅死。
思及张灵通在这漫长折磨之下,犹能谈笑如常。
居然还甘为那施虐的畜生效力?
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或也被拿了亲眷为质之类?
田夏想到张灵通本名翟晃。
“翟”乃北燕大姓,与将军生母同出一脉,皆为燕人。
不知这其中是否另有牵连。
正寻思间,小豆又回到帐中。
阿兰达瓦正待拦阻,田夏开口道:
“她有心要看,不妨让她留下,先查验清楚可好。”
阿兰达瓦目光在她面上一顿,随即扫过台上尸身,默然退守一旁。
小豆赶紧凑上前观察。
田夏指示:
“把头发剃了。”
阿休“啧”一声,动作有些犹豫。
田夏知他看重父子情分,视发肤为亲恩所赐。
既有介怀,必不利落。
便伸手道:
“刀给我。”
“不劳贵人。”
阿兰达瓦已先一步取布包住头脸,套上粗麻大袍
将前襟硬皮长衣系牢,戴上蔽以桐油的羊皮手套。
从后腰皮鞘中抽出一片薄刃,将尸体脑后毛发尽数剃去,露出一块平整疤痕。
阿休凑近细看:
“这疤做得细致,倒像专为遮掩什么而留,姐看得出门道么?”
田夏微微摇头,心想:
听闻前燕老宗族争权落败,虽得保俸地,但其族内新生婴儿,须在后脑刺青铭罪。
张灵通这疤痕,八成是为了遮盖彰显出身的刺纹。
他理当是那些老宗族的后裔,因他效忠的天子平曾在燕国为质。
二人年岁相仿,多半是在那时结识。
只不过眼下这阖目安详的死物,再也无法言说过往恩怨。
田夏暂且按下疑虑,指触寸移。
尸身旧疤散布,左肋下那道一指长痕尤显异样——
缝合处凹如沟渠,肌理色淡,是处陈年贯伤。
疤体却有一段突兀隆起,皮肉充血泛软。
显然是愈后多年,又沿此疤二次入刃。
田夏轻按那处柔韧硬结:
“这是借旧伤扩创,为何?”
阿兰达瓦脱口便道:
“藏物于内。”
田夏闻言一怔,立即举灯颔首。
阿兰达瓦换过一柄背厚刃弯的青刃短刀。
沿胸腹软处划开割锯,扯裂筋膜。
脏腑血气混着甜腥,蒸腾而起。
小豆本凝神屏息,见到脏器翻露,忙侧目躲避。
随刀锋深入,甜腥愈稠,她忽地掩口冲出帐外。
阿休嗤笑一声,将拭刀麻布掷于台边,也随之出去。
阿兰达瓦肩背微松,手上未停,分挪肠脏。
终在腹腔后壁寻见一处暗色肿物。
“在此。”
田夏便即意识到,这是借肋弓旧创为径,将异物植入腹壁。
手法之凶险精密,令人不寒而栗。
而阿兰达瓦对此术感知近乎直觉,搜寻体腔颇为熟练。
只见他刃尖挑破肿囊,剥茧般褪去粘连组织,一颗鸽卵大小的浑圆之物滑落掌中。
拭去表面污渍,置入浅盘——竟是一颗蜡丸。
阿兰达瓦道:
“此物常作密信传递。”
田夏惊嗅蜡丸散出一缕异香,是自幼熟悉、满积岁月依恋的气味。
“快取出来!”
阿兰达瓦为难:
“破蜡需极细功夫,小人恐损内物。”
田夏请他详述取法,将步骤、要处如路线延展,深绘脑中。
遂舀水温汤,缓浇蜡丸,待表层泛腻转软,持薄刃横向削切。
用细麻蘸凉水,反复点触内层以保硬脆,再逐层剥离,如揭陈年疮痂。
蜡壳片层尽褪,中心柔润色泽微露。
换竹镊轻拨出一角——平纹纨素,边缘以靛蓝丝线锁织雷纹。
正是先王后逝去那年盛夏,母亲入宫守灵所持汗巾。
这香气,源自母亲随身携带的避暑丹丸。
田夏呼吸骤滞,心跳几停。
她以竹镊钳住巾角,另一手缓转蜡壳,汗巾如春蚕吐丝般徐徐而出。
平展于浸湿拧干的麻絮上,巾面已牙黄斑驳,仍保存完好。
上有紫红字迹,是以避暑药融合朱砂胶墨写就,墨色深吃丝络,晕染如血。
是她母亲笔法无误:
地无可徙,得获故侪。
弦耕相伴,庶几无惊。
身困囹圄不示悲喜,更无半分乞盼,只淡然相告:
与故交同在一处,皆安妥。
确然符合母亲一贯气度……
田夏仍不死心,询问显影之法,想要查验夹层。
阿兰达瓦却道:
“藏字于此帛绝无可能,那类所耗极奢,难以久存,若有密信,多以暗符图纹代之。”
田夏深吸一口气,息止良久,缓缓吐出。
悬荡心底多年的微澜,终于此刻,彻底沉定。
她将汗巾递与阿兰达瓦:
“此物归属我父亲,求务必交付到他手上。”
“必不负所托。”
阿兰达瓦取木匣,垫灰覆麻,将汗巾慎重收存,继而请示:
“那这尸身……”
田夏默然。
张灵通甘受开腹藏物之痛,必是怀抱死志而来。
此行绝非行刺,而是以身作棺,替他家畜生主子递话来的:
你二人母亲何在,惟我知晓。
她们得我善待,方可安度此生。
“……”
“贵人?”
“你自行处置就好。”
忙至此时,天色已昏黄,灰霭纱漫流绕帷帐。
霏霏细雨,拂动旧日共承的方寸尘影,一息安魂。
田夏未停下步伐,与众人直赴囚帐。
那俘虏见她入内,咬断襟内暗线,自絮层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奉上。
帛上竟见两种笔迹,是云蒙奴院少东家琅余,与鲤珠家主合书而成。
敬少友:
云蒙货市奴院,实为引资聚人之措。
王初登位,颁令 “殷人不可为奴” 。
贾公遂以家资托名,筹建奴院,纳外奴以实户。
南土之地,殷籍渐贵,其后昌荣,为王所乐见。
然商盟势成,终招王忌,以“采美”之名频探虚实。
今奴院主“琅余”,实为贾公私生女,其母名伶,因产亡故。
贾公假托从父之名,暗养于外。
管事“鲤珠”,外称院主爱侣,实为掩目之伴。
刺客中所携郢都卫令者,乃贾公私门之士。
崇公仁善,恶王不义。
于奴院初建之谋,概不知情。
盼能纳为贵策之用,以助相成。
斗胆险书,尚祈怜恤。
此唯所求。
田夏将信递与阿兰达瓦。
他一眼未阅,只仔细收入怀内。
田夏问那俘虏:
“你究竟是谁的人?”
俘虏叩首:
“小人名流儿,夫人不记得了么?”
田夏一时茫然。
“悦华亭外天寒风大,小人奉吉庆大人之命,领小葛姑娘往暖阁避风。”
经此提醒,田夏想起来了:那日老王借苏小妹设局,引她至悦华亭,门外确有个低眉顺眼的小从。
“既是大王侍童,怎会在此?”
“蒙大王开恩,赐小人安然解脱,得与旧日姐妹团聚。”
田夏听出话中蹊跷:
“莫非你……”
流儿缓缓起身,解带褪衣。
青紫瘀痕遍布,上身与少年无异,腰下却……竟是女儿身!
阿休疾退帐外,阿兰达瓦侧目避视。
流儿系回衣带,跪伏角落。
小豆疑道:
“姐能识破我,却看不穿她?”
说着蹲到流儿面前,细观形貌。
她二人年岁相仿,自己凭哑嗓束胸才能扮成,仍被识破了。
可这流儿,即便近处查看,也活脱脱一个小儿郎。
田夏就近坐下,静视流儿片刻。
听她呼吸微促,却不言语,提声下令:
“我有话问,你寻个舒服姿势,好好答。”
流儿奉命蜷坐抱膝,抵靠帐壁。
田夏这才看向小豆:
“你问我为何能辨出你,却辨不出她?你们这年岁的,早该发育了,上身可束,未及变声,尚可遮掩,骨骼生长却难逆转。”
目光转投流儿:
“而她周身,除却阴/处,毫无半分女子表征——流儿,你自说,是何缘故?”
流儿形虽瑟缩,言语坦直:
“只因大王喜好稚子,派人专赴各地搜罗婴童,若是女婴,自幼喂药、缠身束骨,不令生长,侥幸活下来的,便送奴院,再引入宫,充作随侍,宫中有我这般女童,也有男童,男童入宫时更幼,多活不过一两年,哪怕有留下的,也极少,这些,却是绝不外传的。”
小豆听得眉头紧拧,低声啐了一口。
田夏见小豆这样反应,心下稍慰,又问流儿:
“连这种绝不外传的秘辛你都知晓,可见你能活着出宫到我这里,绝非老东西一时善心,根本就不是他的意思,奴院在外又力所不及——那究竟谁助的你?”
流儿摇头:
“小人宁可一死。”
“你是不愿出卖恩人?”
田夏颔首:
“好!战场刀箭无眼,你能活命本是意外,每具敌尸都会彻查,这封信藏得再隐秘,终究会落到我手里,即便你成了一具尸体,也无妨,你可明白?”
流儿抬首:
“小人明白,小人甘愿,鲤珠家主冒险收留小人,还有诸多与小人同命的姐妹,若日后她们能得庇护,小人不怕。”
这流儿,显然没看过信中内容。
更不会知晓“秋祭之日、荆山门外”言中之意,只当是一道保命符。
琅余少东家此举,意在将奴院与贾家切割,免遭日后清算。
信中自曝身份,已是孤注一掷。
措辞谦卑,确实流露维护诸死士与流儿的私心。
也暗藏协同之机。
“流儿,你可能承受身份底细公之于众?”
“小人正为此而来。”
“你很好。”
田夏与阿兰达瓦相商,决定带流儿去太子营地。
此时有兄弟来报:
所有刺客已验毕,搜出实证,可坐贾公豢养死士之罪。
请示该当如何处置。
田夏心知贾公目标本是太子,欲刺她者,实为苏离。
然而,她父亲尚在老王掌控之下,苏家兄妹仍有可用之处。
苏离明面听令贾公,暗中另布棋子,必然怀有异心。
若真想挣脱贾家,倒乐于推手一助——
这是她能释出的最后一点善意,往后是敌是友,随其度量。
便对阿兰达瓦道:
“可避人耳目,分批暗送苏离处,若方便,伪造填埋尸骨痕迹,有人明明还活着,却要叫天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阿休听出话中计较,心下暗“嘿”,不敢出声。
帐外雨势渐密,天色沉晦。
阿兰达瓦依礼挽留过夜。
田夏婉拒:
“此来已添嫌隙,若再留宿,便不必回了,我在那边还有用处,不争这一时。”
阿兰达瓦任由小豆携流儿相伴,有阿休撑伞随行,亲送至营门。
又指两名心腹兄弟:“稳妥送返贵人。”
田夏走出数步,驻足片刻,忽又折返:
“他……怎没来?野奴。”
阿兰达瓦一怔,随即垂目:
“族领现为主人鹊卫,不便离身。”
“主人”二字何其刺耳,还“不便离身”……
田夏面上不显,只道:
“那烦请转告族领——有个代嫁的,已被我送入殷宫,侍奉云夫人去了。”
阿兰达瓦不明所以。
阿休知其缘由,面色微沉,对达瓦道:
“达瓦大哥,你可一定要把原话带到。”
阿兰达瓦拱手领命。
田夏按下心绪,自离营而去。
途中问起小豆出身。
她自称田夏族妹,却未提阿兰部名。
与阿休相识,却不相熟,彼此疏淡,少有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