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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故人再临 ...

  •   田夏入内宫之前,嘱咐贴身婢女收拾行囊。
      那婢女打扫书阁,见归藏箱内盛放绢带、絮纸、木牍之类。
      都是将进燃炉的废弃物。
      因其上有落墨,不敢轻易毁坏,上禀太子定夺。

      凤美来到书阁,即明白“废弃物”之未毁,是有意让他查证。
      取出观阅,尽是诗文。
      两种字迹都识得。

      听说苏离寄宿齐宅期间,曾同齐家女儿“诗书传情”。
      想来就是这些了。

      凤美详加观阅,跟传闻不尽相同,并不似相互寄语。
      或有题作一致,却各写各的。

      苏离诗中常见荷花。
      从花苞到丛丛蕊尖,时可窥见少女虚影。
      似执守于清荷之畔,望其盛放的记录。
      又含溯洮逆流于岁月的深刻眷念。
      随之流溢而出的渴慕思求,极为隐蔽克制。

      随着字迹越新,诗文越浮于表面,也同先生文采愈加不匹配。

      齐家女儿的更像习作。
      以形绘物,窥不到情感寄托,显露自然的生机妙趣。
      简牍上也只照搬名家名句。

      倒有一篇描绘夕日晚霞的。
      将通红霞光比作火焰,试图以烧灼之触营造奇绝之景。
      虽非十分理想,好歹能从中体会到些许神往之意。
      也仅如此而已。

      若真说这些是诗书传情,那恐怕苏先生呵护未绽之苞的君子初情,早便消磨殆尽。

      凤美自思让他观阅诗作有何意图。
      莫非只为撇清关系、自证清白?
      ……
      婢女见凤美陷入沉默,出声请示:“该怎么处理?”
      凤美望向她,盈笑轻问:“你觉得呢?”
      婢女垂下脸面:“觉得……丢了好生可惜。”
      凤美轻叹:
      “是啊,她叫你打点行囊,是展现她服从监管,公然弃诗,是昭示自身坦荡。”

      “那还要烧掉吗?”

      凤美探出手,轻轻柔柔,将婢女一缕碎发撩至耳后:
      “暂时不用,你还回母亲身边,把这些交由母亲保管。”

      婢女捂上被触摸到的部位,将头垂得更低。
      静静收拾起箱子。

      正要退离,凤美突然又问:
      “你已跟她许久,觉得她为人如何?”

      婢女实道:
      “夫人不常同婢子搭话,只任由婢子跟随,总是到处走动不歇,又或读书写字,又或拿张网子看,睡得极少,似闲不下来,婢子连日陪伴夫人身边,却觉得隔得好远。”

      凤美深以为然……

      !!!

      离城之日,老王亲自送行。

      兰夫人携田夏同坐一厢。
      帐帘紧闭,未曾露面与丈夫告别。

      田夏观兰夫人脸色木然,不知喜悲。
      瞳光暗沉如灰,似是波澜不兴。
      唯有露在袖外两指,紧紧勾缠相拧。

      一行人马从山南官路出离殷都。

      有将谏言,为防万一,需分道而行。
      以部众作铒,暗使精兵随护太子,可作有效隐蔽。

      凤美采纳谏言。
      那将遂率部众,高扬旗帜,由官道续行。
      凤美稍歇重整,收起旗面,延后出行。
      偏走野径,由西往北,迂回而行。
      出境之后,又行一天,至晚方歇。

      次日,时当正午。
      开入一片岩山覆盖的区域。

      马车忽然停住,外有骚乱声。

      兰夫人想一探究竟,要掀帐帘。

      田夏按下兰夫人的手。
      道声“失礼”。
      强挽兰夫人掩踞座下。
      她自己蹲行向前,指挑门帘,透缝观视。

      果然遭到伏击。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藏头掩面的毛贼。
      由四面包抄围进。
      内层兵士缩拢护车,迅速铺开阵型。
      太子亲领前路军突围。

      看这布阵速度,想也是早有防备。

      但这个地带,奇岩怪石散布。
      马车通行不易,才被迫停下来。

      田夏低声告诉兰夫人:“有人截道,已被防住,不必忧心。”

      说归这么说。
      田夏也看出这队“毛贼”,是正经练过的。
      在岩群中穿梭腾跃,手里长刀耍得似模似样。

      太子亲兵,个个精英。
      自不至乱了阵脚,拒敌于外不在话下。

      只是对面路子比较邪门儿,并不一昧拼杀。
      且人数源源增多,一时难解。

      凤美外表斯文,剑术却甚精湛。
      不过轻剑对长刀,总是吃亏些。

      田夏看太子舞剑,想起将军随身佩带的那把漆黑直刀。
      说是刀,更似剑形,却是单刃。
      那直刀无格,不便挡架,只用作斩击。
      却早已被熔作葬品……

      正观察着,忽见敌群后窜出几人。
      迅速突破护卫防守,直朝主母马车扑来。

      这几人动作大不寻常。
      脚步或灵捷或沉疾,身形迥异,各持异兵。
      那些精英对上他们,竟抵挡不住。

      尤其一个瘦小的黑衣人,速度远超旁人一大截。
      闪动腾挪之间,轻松避开拦截。
      从外围绕向马车后,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凤美迅速撤马回头。
      奈何身后乱战,贼人围聚,他自保有余,立时脱身却难。

      田夏放下车帘,退到兰夫人身前。
      心中难免有些懊恼。
      看来此次袭击目标,重点不在太子。
      比起太子,有人更想送她入土为安。

      真是留了个祸患……

      兰夫人脸色惨白,依旧保持体态端庄,勉力维持镇定。
      只见她把手重压腿上,袖口不住抖动。
      想必心里是害怕极了。

      田夏正待安慰两句,背上一暖。
      兰夫人轻轻拍抚田夏后背。

      “别怕,孩子,没事的,别怕。”

      这声音实在温柔,却止不住发颤。
      似在安抚别人,又似失能的嘤咛。
      田夏只在心里数算敌人杀过来的时间。

      贴襟处内衣袋里,藏着一把不欲示人的匕首。
      是将军赠的阳山铁匕。

      田夏没特意学过杀人。
      连小鸡小鸭都不曾伤过。

      师傅要她答应,绝不使用救人之器去害人性命。
      然而,在他医者,害人之物,也可作救人之器。

      …………

      田夏不由忆起将军说的话:“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其实将军不在的日子,比他在的日子,可多得多了。
      相比起来,在将军身边,才更需要自保。

      田夏实在珍惜自己的小命,活着才有盼头!

      外面传出惨嚎声,护车马卒已被撂倒。
      田夏朝前蹲走,单膝跪地,身向前倾。
      一手隔襟按住刀鞘,慢慢拔出匕首。
      转刀持于胸前,刀尖对外。

      忽然,门帘被强力扯脱。
      随后一只缠裹布条的手搭上车板。

      田夏念头一转,起身上前。
      出脚要踩。

      那蒙面人正在攀车。
      猛然抬头,四目相对。

      好熟悉的一双眼睛!

      只这么一瞬间的停顿,田夏就被抓住脚踝,往前一扯。
      顿时重心不稳,朝后跌倒。

      那蒙面人一跃上车,顿了顿。
      眼神在她胸腹间流转,相准了,提剑便刺。

      田夏忙将铁匕横在身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打横里闪在那人身后。

      “留活口!”

      却迟了。

      只见那蒙面人身体朝前一挺。
      刀尖从后,透胸穿过。
      口鼻溢血,霎时浸透面罩。

      田夏一把拽下蒙脸布。
      果真是好一张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

      “张灵通!我母亲人呢!她到底在哪儿?说!”

      张灵通咽喉发出“嗤嗤”闷声,双目充血,眨个不停。

      “阿休,别让他死了!”

      那背刺之人,从张灵通身后探出脑袋,自己一手拉下布罩,露出日晕镶边的脸庞。
      正是阿休小弟。

      “姐认识这人?”

      田夏说“留活口”时,阿休及时偏了刀。
      但他们所用弯刀特异,就算险险避过要害,怕也很难保住。

      阿休不敢拔刀,跟田夏一起,小心扶托张灵通下车。
      轻轻放他侧卧在地。
      用手垫高颌部,以免血水回呛。

      田夏随即转到张灵通头前蹲下,凑面贴近。

      “我母亲还有和燕公主,都在哪儿?兄弟!看在以前的交情上,给一句实在话!”

      张灵通眼神闪动,露出一贯狡黠又夹带一丝悲悯的笑容:
      “她们…她们被藏在……这世上所有人……都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们再也找不……”

      未等说完,张灵通呛咳两声,张口吐气。
      就像离岸许久的鱼,眼也浑了。
      无谓地开合嘴唇,再也发不出声音。

      田夏深深沉寂,胃中如浪潮翻卷。
      她屈身捂嘴,往下吞咽,极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强压过后立刻直起身。

      “带他回去治疗。”
      “可姐,这人已……”

      田夏偏转头部,双眼布满血丝,直直盯住阿休:
      “他还有气,不能让他死,我要个活人。”

      阿休微一吸气,随即附和。

      另外几个刺客,眼见变故横生,行动有所迟疑。

      阿休朝他们丢出几枚金锭子,笑嘻嘻劝说:
      “兄弟们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枉送性命。”

      刺客只受雇杀人,不知对面身份。
      眼见自家团队里有人反出,想必雇主势力已遭渗透。
      他们也都是老道的,害怕再有后手。
      捡金子闪人,不多纠缠。

      阿休打发走“同伙”,着手替张灵通止血包扎。

      田夏问他:
      “你早到车边,还故意放人上来,什么心思?“

      原来,阿休通过私募假投苏离。
      而苏离不在明面,雇主由他人充当。
      即便混入内部,也很难获取有效情报。
      只能借刺杀之便,抢先埋伏,确保及时救援。

      田夏早从形态身手分辨出敌我。
      亲眼见阿休趁乱绕到车后。
      他完全可以提前下手,免去一场恐慌。
      却纵敌人攀上马车。

      “我也没迟啊,这不都没事了?谁叫姐随便改嫁——就当小弟打个招呼呗,姐最讲道理了,是不?”

      田夏没再搭理阿休,俯视地上已成空洞的躯壳。

      张灵通浑身披血,双眸半张,如同鱼目蒙灰。
      他的眼瞳,在记忆中,总是亮闪闪的。
      虽然干了许多损事,眼神始终能保有清澈。

      那段交际,田夏自认是至此人生中最纯净自由的时光。
      就算后来得知此人是枚眼线,也从未改变过想法。

      仅一瞬动念,很快就熄了杂思,用心观望战况。
      太子这一路需要掩藏行踪,以精锐护卫。
      对方能力不及,其众蚁多,久耗不利。

      眼见逆势渐显,田夏催促阿休:
      “还不叫援手。”
      “不急不急,让其他人再多顶顶嘛。”

      又过一阵,眼见防线溃决,阿休才吹起号子。
      四方散骑,从岩隙间奔走而出。

      有田夏母族阿兰部的兄弟们,也有没见过的。
      都作牧民打扮
      骑术高超自不必说,对敌也颇有策略。

      多不正面相迎,借助骑行游走突袭。
      运用小型阵法包抄敌人。
      一旦出手,必要取命。

      阿兰部那些孩子的身手,比将军原来的骑兵队灵活许多。
      能在马上腾挪自如。
      他们惯用的兵器,弯刀似镰,配以护手长柄
      短持便于近战时贴脸穿刺。
      放长则利用跑马惯性,勾扯脖子,收割人头。

      阿休招呼几个兄弟过来,对张灵通又进行一番紧急处理。
      专人专马,稳妥运走。

      眼见局势倒转,敌阵中传出尖细的哨子声,是退兵讯号。
      杀手听闻哨声,哄然散开。
      各自朝不同方向窜进岩隙。

      不料黄雀其后,早张开大网截断退路。
      无一遗漏,尽皆被俘。

      率领后军围网拦截的汉子,来到凤美面前,单膝下跪,拱手轻言:
      “小人阿兰达瓦,侍奉大梁伯努客克,特奉主人之命,护送殷太子荣登君位。”

      田夏一手遮在额前挡风沙,虚眼观察阿兰达瓦。
      此人颈烙奴印,身形昂然,刚毅勇壮。
      一声“主人”,倒是叫得诚心。

      尤记那日将军当众宣誓效忠,似也并无不甘。

      凤美心下苦笑。
      他们援手得好生“及时”。
      游骑、后军,全部潜伏妥当。
      分明碾压之势,非等他兵力折损够了才肯现身。
      说是“护送”,岂不更像挟持。

      那些身手矫捷的游骑兵,却都往齐家女儿一方汇聚,将她簇拥起来。
      谈笑言语,尽显亲近。

      兰夫人趴在车前看到这一幕。
      心中悚然震撼,半分动弹不得。

      阿兰达瓦见过太子,又去拜见兰夫人。
      最后至田夏面前,双膝落地,行大拜礼。

      “小人救护来迟,令贵人受惊,实在该死,不知那些俘虏该如何处置?”
      “先问哪路人马。”

      阿兰达瓦领命,挨个审问俘虏,均说不知。
      当场用刑,求饶者众多。
      便有不慎打死的,也震慑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想来多是为财而聚。

      唯有一人受不住拷打,大声招了:
      “我们是奉大王之命,刺太子一行于途中,之后假传车队受异邦所袭,以改嗣位于凤翔台幼子,再嫁祸梁邦!”

      兰夫人闻言,一改平日温和面貌,指向那名俘虏,疾声厉色:
      “祸言!治死、快治死!”

      田夏见兰夫人眼中惊悲不平,泪涌目眶,愤慨难抑。
      显然有七八分信了,却仍要竭力维护……

      凤美驱马过来,紧伴母亲身边,对阿兰达瓦道:
      “诈言辱王者,绝不可留。”

      阿兰达瓦转问田夏:
      “贵人以为如何?”
      “遵从主母命令,就地行……”

      却听那俘虏尖声叫嚷:
      “秋祭之日,荆山门外!”

      田夏愣了一愣,马上改口:
      “此人有隐情,留着,我亲自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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