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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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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夏亲眼见到小葛的现况,倒也没多讶异。
侧头对韩姬轻道:
“可一谈。”
韩姬心领神会,带同侍女宫医退出寝房。
稍后又悄悄折回,避在帐后窥听。
田夏离床一段距离坐下。
小葛双手被绑在床头。
特意在腕处填塞丝物,不使伤之皮肉。
如果能乖巧配合,想必会过上一段她自己心中所慕的“好日子”。
小葛朝田夏呼求许久。
见田夏只是坐观,并不回应。
心愈发冷,渐渐收了泪。
“是了,齐姐姐只道全是我的错,见我这样,欢喜还来不及。”
“我信你是真心认错,也是全心想回我齐家。”
小葛闻言,愣了一愣。
田夏立刻又道:
“在云娘娘之后,你是头一个有的,大王不想要你生孩子的话,你根本就没机会怀上,君王的旨意,谁也不能猜、不能问,如果你是不被允许知道内情的人,谁敢透露给你,谁就是犯了大罪。”
韩姬在外咬起了指头。
这齐家女儿说得没有八九分,也戳到点子上了。
小葛吃的从来就不是断产药,反而是养身保胎的。
只不过一般身份低贱的侍姬,陪寝前都要设法弄坏胞宫。
小葛是特例。
凤翔台的特例太多。
在这风口浪尖的时期,如果再出特例,恐怕不好收拾。
才赖是小葛暗中自作手脚,想要“母凭子贵”。
就算小葛再蠢钝,经此一解。
总能领会出意思——所有人都在骗她。
骗了她,还要倒打一耙。
齐女不可能知道真相。
应该也是她自己揣度出来的。
在这当口,把猜测当作事实“捅破”。
不是想让小葛心生怨怼?
小葛听完田夏的话,虽然有所知觉,但一时还没能明白过来。
只觉得满心委屈不甘。
刚要开口,又被截断:
“好在,宫中有顶好的医生条件,当初剖腹产子一事,你光听闻就害怕极了,可亲眼所见,云娘娘不是好端端的?这地方的规矩,王子出生后,都要送宫外,连太子都不例外,何况是你的,送出去就回不来了。”
韩姬心口直跳。
她好言说尽,绝不敢提孩子出生后将面临的待遇。
哪怕小葛一时失智。
真当有了孩子,谁不希望留在身边,图个将来的指望?
这么思索着,却不留神咬疼了指头,连忙撤下手。
衣袖摩擦,发出一些声响。
田夏听到,心知以她现如今的身份。
已经不可能再获得韩姬的信任。
实际上看,确实屁股位置对立了。
要不然,也不用特意跑这一趟,来邀人情面子。
但韩姬不知道,小葛跟太子在宫外就有交集。
太子在哪里长大,早就告诉过小葛了。
只是小葛当时不上心。
后续也没人再提起。
导致她意识不到“生”和“养”的区别。
没意识到的事,就很容易忘记。
需要有人提醒,才能回过味来。
“当初葛家收你,也就是图你这个方便,怪那呆儿子不中用,不然该受的苦,也轮不到今天。”
小葛听田夏突然提到葛家,莫名涌出一股畏惧。
但惧意一闪而逝。
随之而来的,是不解、愤懑,以及痛快。
田夏观察着她不断变化的神情。
“你是不是怕,生完孩子以后,就要受尽折磨?”
小葛突然大声道:
“不是么?那些死了比活着更舒服的事,我听得多了!齐姐姐,我真羡慕你,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是你,如果我能变成你,那该有多好?还用得着怕这怕那的?你当然能摆出一副大善人的姿态,在这儿对着个下贱种,说你尊贵的大道理?你也就是他们找来的说客!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
田夏拍了下手:
“啊是啊,这么多年,说你我变了吧,也没变,说没变吧,人总要适应环境。我的确是遵从云娘娘的旨意,可你要是真的一心求死,也等不到我来这儿了吧,你不是还存着点指望,看我会不会,替你找个脱身的办法。”
小葛噤了声,咬住嘴。
以前,不管她再怎么攀搭,都总隔着一层。
这小姐在她面前一副面孔。
在锦儿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
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虽然看起来更加疏远冷漠。
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如果是锦儿,是文姜姑姑……”
“你又不是,在扭转颓势方面,你比她们强。”
田夏说的是初见时,小葛留给她坚强的印象。
小葛却以为田夏是拿“下药利己害人”来讽刺她。
田夏看她忿然不平的脸色,多少能猜出她的心思。
又怎么样?
“你害怕的事,我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危险,但已经到这个月份了,想要拿掉孩子,必须开腹,开腹是在极其险恶的情况下,迫不得已而行,替云娘娘开腹的名医,也不能确保安全,而且,他已经不在了。还有,云娘娘看中的,只是你的手艺,如果一切都是她能作主的话,早在你入宫前,就替你绝了后患。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让你‘生’或不‘生’,都不是这个凤翔台里的人,说了算,他们只能听命行事。云娘娘是一宫之主,保你吃穿倒是不难。她之前找我讨要你,又从奴院讨来宫中,不是特别中意,哪会费心?就算你不听话,惹她生气,她也还是让我过来劝你。我看你这间寝房,布置得很是精心啊。你喜欢的东西,有少吗?你自己想到这儿来,不就是觉得云娘娘能给你的,更多更好?那就不妨多替她着想,别再让她闹心了。”
韩姬略微松了口气。
这不是挺会劝吗?
想想也该如此。
没点儿耍嘴皮子的功夫,伺候不起祖宗。
田夏把话说完,扫了一眼小葛凸起的肚子。
跟她娇小的身躯极不相衬。
起身整理衣裙。
等韩姬出门,才离帐而去。
韩姬连忙招回侍女宫医,自己一路跟随田夏。
她满肚子牢骚,总也不好明面上说自己偷听。
田夏客气道:
“小葛本来已跟齐家毫无瓜葛,只是,倘若不替云娘娘稍稍分忧解难,我也不能安心,还请代为转告,离别最怕不知言,我沾过贵气讨了吉祥,不敢再多烦扰。”
其实田夏本打算会过小葛之后,跟苏小妹好好道个别。
想了想,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小妹可能不讨厌别人的虚情,但她性子燥。
殷勤过头,反而招嫌。
就像小葛需要知道的,根本不是生个王子能有多少好处。
而是在当下,生个孩子没她想得那么糟糕。
至少,不会马上丧命。
坏就坏在——
韩姬她们觉得的“好处”。
恰恰是小葛认为的“坏处”。
不就越劝越让她害怕了吗?
小葛又不是真的想死。
真想干什么事,早就装个乖巧。
默默的,悄没声息的。
不等别人发现,已经成了。
田夏以前对小葛说过“装乖潜伏”之类——听似怂恿的话。
那时候,单纯,只是出个主意。
……………………
韩姬把田夏的一字一句,如实传达给苏小妹——用告状的方式。
抱怨说这人临走还要故意添乱。
苏小妹难得耐住性子,听完了她的抱怨,只问:
“我哥,是不是觉得齐家碍事儿呀?”
韩姬心想,这不是肯定?
不仅碍事儿,还是对头呢。
不过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随便论道大事。
只能推说无知。
小妹斜瞥韩姬一眼,暗骂没出息。
不再问了,反正问也是白问。
齐田夏特意跑过来讨保。
不就是在明示她——你们苏家会对我齐家不利。
还虚言什么“身份尊贵,说话总有分量。”
她但凡能让哪怕一个人改变心意,也不会耗在这宫里头,陪着演戏。
笑死!
“你告诉那个能跟外边儿通上气的成医生——好歹让我把姓齐的人情给还了。”
韩姬想到剖腹产子时,是齐女陪的产,细声道:
“她卖的人情,哪儿能当真?娘娘好心眼儿,她可未必,别包藏祸心就烧香了。”
小妹没好气道:
“我没长眼睛还是瞎了?就你懂?叫你做什么,照做就是,废话那么多!”
韩姬连声赔罪附和,自然她是不会违命。
至于成越人会不会把话带给她哥……小妹不觉得自己能管得上。
大家都自求多福吧。
随后亲手挑拣香囊锦帕,差遣吉喜转送给田夏。
算是兑现了“赠符保平安”的承诺。
小葛见过田夏,被绝了心,老实不少。
眼见着肚子一天大过一天,笃定非死不能除害。
也就只能尽量让自己身子骨强健起来,以便更加安全排出祸患。
韩姬只道小葛终于想通了利处。
省心之余,看着她始终不见天晴的脸,心中有些毛刺儿。
再一转念——只要撑到生完孩子,送出宫去,就都跟他们无关了。
小葛会怎样都无所谓,有她没她还另说呢。
不值多虑。
韩姬奉命把苏小妹的话带给成医生。
成医生也没犹豫,立即发信给苏先生——的老丈人贾公。
贾公阅过信,趁自家闺女带佳婿回来探亲的那天。
把信转交给苏离。
“即便贤婿不看旁人的面子,也不能不顾及云夫人的心愿,终究故人情重,云夫人实在是多虑了。”
苏离早知贾氏因他寄情于诗,曾暗地里请求贾公允许他纳妾,以此成全他的念想。
直到齐家攀上更高枝,贾氏才绝了心思。
就算贾氏不透露。
贾公也不可能不去打听。
其实,齐家女儿不顾廉耻,弃夫悖德,跟门下士子私奔。
根本不需要打听。
早就被各路人士传得天下皆知。
谁人不晓,当今殷国王妃的长兄,跟太子妃曾有一段风花雪月呢?
“齐大人师恩如山,多谢父亲体恤。”
贾公点了点头,并不以为意。
太子妃的价值,本就依存于“太子”。
独自苟活,得回父家,只会让父家沾上晦气。
不幸没了,也不过是个陪葬品而已。
单单一个二嫁的扫把星,算得哪门子威胁。
遂把太子出行可能选择的路线、地形、人马等一切事宜,俱细交待苏离。
让好女婿亲手布署自家多年蓄养的"食客"。
苏离当着贾公的面,旧情难舍。
也如贾公所料,着意吩咐那些食客,仔细周全齐家女儿。
于暗中,却对自己私行招募来的人手下达命令:
“旁人可不顾,必取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