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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心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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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夫人因独子受刺一事。
肃令清查宫中流言的源头。
这一查,查到苏小妹头上。
便即私召问话。
未料对方久召不来。
无奈之下,正待自行前往。
忽闻外面传报人已至。
忙回了主座。
未等发话请入,苏小妹已踏门入户。
只见穿一身赤黄相杂的大袖礼衣。
项配美玉珠串,鬓绣金丝团花。
走一步,珠翠摇颤,裙绦摆荡。
依旧脂粉不施,唯有唇上一点朱。
似是牡丹盛宴天母临,又似灵仙失足降凡尘。
兰夫人心中苦笑。
倒也释然。
只道:“你终于来了。”
苏小妹目不斜视,昂首走到堂中央,朝前稍一欠身,抬起下巴道:
“见过大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兰夫人眼见吉喜偏身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问道:
“你可知我儿遇刺?”
苏小妹把脸蛋儿往上一仰:“知不知,又同我何干?”
兰夫人道:“既与你无关,为何要让人以此事,在宫中散布谣言,污蔑大王?”
说着,轻一击掌。
便有两人押着那指定小妹为主使的内官。
从后屏里转出来。
苏小妹瞅向那内官。
那内官只低着头,瑟瑟发抖。
苏小妹三两步跨到近前。
蹲下身,歪过头,瞧他的脸。
年岁不大,样貌还挺俊俏。
虽然被打理得干净整齐。
仍可窥见拷问留伤的痕迹。
小妹打量半晌,抬头瞅向兰夫人:
“他是谁?不认识!”
兰夫人待要盘问,小妹却自顾自同那小内官搭起话来。
“我又没见过你,你也不是我凤翔台的人啊,怎么扯上了我?”
那内官哭求道:
“云夫人救命!”
苏小妹瞧虫子般瞥他一眼:
“那我问你,谣言到底是什么,你又怎么知道的?你要老实说才行。”
那内官战战兢兢道:
“小人是出去买办时,从外面听来的风声,说是……说是大王叫人刺伤太子。”
兰夫人闻言,脸色大变,拍桌立起,厉声喝道:
“好个刁奴!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内官蜷缩在地,嗫嚅道:
“小人实在吃不了拷打,才顺着大夫人的意思,非要招出云夫人。”
兰夫人一惊:
“我何时?不是你满口虚言刁语,岂会要你挨板子才肯吐实?”
苏小妹站立起身,拍了拍手:
“大夫人,你再讨厌我,也不至于吧。”
兰夫人把脸一转,见苏小妹嘴角噙笑,斜视着她。
分明她身处高位,却仿佛被那不屑的眼神居高而下,狠狠践踏了一番。
兰夫人按抚胸口道:
“你与他窜通勾连,想陷我于不义?”
苏小妹把双手拢进袖里,悠哉撇清:
“我白天照顾侣儿,晚上还要陪仲康,哪儿来的那个闲工夫?大夫人可别冤枉了我。”
那日,苏小妹在老王掌上写下自己的闺名。
当然也少不了装乖卖俏找老王讨要。
才知道“仲康”这个难写又不贴脸的名字。
不仅苏小妹知道。
曾受宠幸的姬妾,无有不知。
互称私名,对老王来说,不过是帐中情/趣。
谁又会在外不敬?
但兰夫人并不知道细处的事。
一来老王自己不曾向发妻吐露。
也没人敢在主母面前直呼老王的名字。
除了苏小妹。
兰夫人听到苏小妹直呼“仲康”其名。
好容易压下的情绪,再也强忍不住。
低喝一声“放肆”。
下阶跨到苏小妹面前,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刚打完,瞬即后悔。
手悬在半空,人僵在原地。
苏小妹捂住脸,斜翻眼瞄向兰夫人。
“咯咯”地磨起后槽牙。
兰夫人被她阴沉的眼神直直盯住,竟觉得后背发毛,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吉喜人虽在外,一直关注里头的动向。
眼见情况不好收拾,赶紧转个身子,在门槛外下跪。
“大夫人息怒,不过一场误会,谁也没犯着谁,莫伤和气。”
兰夫人自知已受算计。
如若不多留个心眼,直接当众审问。
怕是洗脱不开,又再惹出更多闲言碎语。
云姬如此有恃无恐,想必已经打点妥当。
谁料满心算盘,却因私召,施展不开。
只能就此寻个台阶。
兰夫人知道这台阶是给双方铺的。
正要顺着吉喜的话做些缓和。
却不料老王领着侍从闯进门来。
苏小妹见老王来了,放下手。
露出脸上鲜红发紫的掌印。
兰夫人一见,更是心惊。
她虽被激得动了手。
并不是成心想伤人,没有刻意使力。
何以留下这样可怖的淤迹?
苏小妹倒也不急着告状。
轻轻“哼”了声,对老王恭敬施礼:
“夫人这边找我问话,我都乖乖回了,如果没事,大王就让我早些回去照顾侣儿。”
老王看见苏小妹脸颊上的掌印,知是挨了巴掌。
兰夫人是惯常干活的,手劲比寻常娇养女子要大。
苏小妹又是个磕碰不得的雪娃娃。
稍微动一动,就会留下印子,日久方能恢复。
是以老王在行/房时,只盘弄身体,独不沾脸面。
赐名“云”姬,正因如此。
深红的掌印,烙在如云般白嫩绵软的肌肤上,看起来血淋淋的。
又可称嫣然。
便老王有些特殊癖好,也不免感到心疼,作势要摸小妹的脸。
小妹一扭头躲开了,只说“疼”,不让碰。
老王转而瞪向吉喜,斥道:
“叫你照看好云娘娘,你便是这般照看的?”
吉喜磕头碰地,只称有罪,不敢辩解。
兰夫人正待自揽责任,被苏小妹抢先一步:
“大王也别怪他,他一个下人,敢得罪谁呀?怪我总忘了规矩,我给大夫人赔罪。”
话说完,向兰夫人深鞠一躬。
即便兰夫人早已免了问安的跪礼。
这云姬在礼仪上从来都是敷衍了事。
能这般深躬,已属难得。
可她嘴上说是“赔罪”。
又哪儿是赔罪的态度?
既然老王不见怪,也就随她去吧。
苏小妹离开后,老王才望向发妻,打量许久,问道:
“何以动怒?不似你。”
兰夫人听到“不似你”三字。
鼻尖微微发酸,一股委屈不自觉涌上。
便将那内官散布谣言、反口复舌一事俱细禀明。
未等兰夫人说完。
老王拔出佩剑,当场把那内官一剑穿胸。
这一剑实在去得太快,太过突兀。
兰夫人未及反应,就见那内官口吐鲜血,倒落在地。
不由大骇。
吉庆偏了偏头,闭上眼睛。
老王命侍从拖出尸体,打理干净。
方才对惊魂不定的发妻道:
“刁奴污言辱主,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兰夫人望着溅到裙上的血点,往昔回忆点滴渗出。
她将手隐在袖里,捏紧拳头,轻声问道:
“为何又要……便是他口吐诳语,也不必在此动手。”
老王淡然道:
“是夫人太爱干净,迫我代夫人施罚,好叫旁人知晓,主母仁善,亦不可欺。”
兰夫人却道:
“无人欺我,只怕轻贱人命,未审先断,遭来非议。”
老王笑了笑,往最近处的墩子上一坐,撩起袍子,把左脚搭在右腿上,拍了拍鞋帮:
“那刁奴便都说的是实话,妄议君王家事,也该死,不是么?”
兰夫人心头咯噔一响:“实话?他说的……是实话?”
吉庆闻言,无需老王知会,立时把闲杂人等全都带了出去。
老王得与发妻独处,才坦而告之:“卫荆出手,知晓轻重,你不用多虑。”
兰夫人愣了半晌,一时间难以置信:
“当真是你派人刺杀?他是你的孩子啊!”
“我说他不是了么?皮肉小伤而已,总要叫他知难而退,方能堵住那帮人的口。”
兰夫人由惊转悲,由悲转怒:“何为知难而退?不妨直言!”
老王感知发妻不再掩饰的怒意,不觉感到一丝舒畅:
“外有传闻,说我要废太子,传嗣于幺儿,如若太子不自请,那帮迂腐之臣,人多口杂,必会发难,我儿体贴过人,总该替父分忧解愁,莫使父王为难。”
兰夫人听了,嗤然而笑:
“既然大王不怕有损国之纲常,早已动下废黜的心思,何必演这一出?我母子岂不配合?”
老王皱起眉头,抬手作势要拍,意识到他坐的墩子没有扶手,只能重重拍在腿上。
“你对主母之位,对太子之位,皆是不屑一顾,又视我为何?既是如此,屈国地辖五县,本已废国立城,设了县尹,如今复它国名,便作殷之随国,由我儿凤美独掌军政,可享君位。”
兰夫人齿陷下唇,片刻松开,质问道:
“便觉威胁,让我带他离开都城,回乡便是,放逐到屈城,你心何忍?”
老王顿时上火,黑面透红:
“一国主母,哪能轻言舍弃?这一国上下都是你的子民,岂能作一个人的母亲?子兰是我们的孩子,子文亦是!“
兰夫人含泪回应:
“我的孩子,确实不止一个,还有那未能出世,就被扼杀掉的女儿!”
老王倏尔立起,一脚踹翻墩子,只觉胸口刺突,双手双臂阵阵发麻。
他忍住不适,冷冷说道:
“这么多年,你总算肯吐露疏离的实因,不妨告诉你,正是为保全你的性命,才让你丢掉你的女儿!”
兰夫人听出老王的话外玄音。
霎时凉气过顶,如同遁入一潭死水,再也兴不起任何情绪。
当年,老王依仗身份,抢了别人家的准媳妇儿。
入门没多久就有了头一胎。
原来,原来他一直怀疑。
以前,兰夫人是觉得丈夫有着保住她的心思,才迫不得已作出抉择。
因而,虽大有介怀,也绝不提起。
如今,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亲口说“保全性命”——听来却是个笑话。
疏兰园——是兰夫人为了告诫自己而采名。
园外诫碑也是克己克欲。
用来时刻提醒她,身为一国主母的责任和公义。
曾经,她宁可违逆父母的指配,也抵死不愿跟不爱之人相合。
所幸又极为不幸。
她的意中人,有着她从未想到——能够企及的身份。
为了弥补出身的不足,她拼命学习宫规礼仪、贤妇之道、主母仁义。
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的不满、委屈、怨怼乃至嫉妒心。
“盼大王念在结发之情,不要拆散我……与你我的儿子,只此一个祈求。”
老王当面没有答应。
拟诏令时却允准了。
是以“遵从抚民之心”,“忍痛迫允”的名义。
让发妻随同新君“暂离”都城。
国母随王随军的事迹,均有文献记载。
随儿离都,仍保留国母地位,鲜见。
而且老王虽然下诏封君。
却一字没提要换太子。
就更是前所未闻。
当前,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南土之境,除了殷国——又多出了第二个“国”。
可谓一国之下,众邦之上。
老王这一举动,着实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看不清风向。
忙着站队的和预备站队的,也都暂时消停下来。
至于那些消停不了的,也不得不重新筹谋。
再说凤美,接到诏令兵符,即刻聚合亲兵,整备行装。
与此同时,田夏回到齐宅,跟诸位亲友挨个打招呼。
那作为苏小妹的“闺中密友”,自然礼当道别。
于是忙里抽身,入凤翔台,觐见云娘娘。
苏小妹照旧把侍从全都赶到外面,只留吉喜隔帐侍奉。
给田夏赐了座,没好气道:
“你说那老头儿啥意思?赶人留位,不是更让那婆娘记恨我?等她回来,还能让我安生吗?”
田夏心说只要你安生,大家都安生。
没敢接话,只道:
“我这一趟走,安危难卜,想来请个平安符,保路途顺畅,也指望小妹以后多照顾我的家人。”
苏小妹听得好笑:
“我又不是神仙,又不是你心上的人,你找我要平安符?还照顾?你当我能作得了谁的主?”
田夏道:
“就当是讨个吉利,你身份尊贵,说话总有分量的。”
苏小妹撇了下嘴:
“给不给你东西,倒是我能作主的,但我也有难事——你家那个小葛,烦!没人劝得动!”
田夏心里有数:
“小葛她……心中怨我,见了面怕是……更不好办。”
苏小妹翻起白眼:
“不在意的话,谁会怨谁呀?别想推,本来你浑身上下,就一张嘴好用。”
田夏确实不太想见小葛。
苏小妹总能察觉出她细微的心思,再毫不掩饰给戳破。
在此临别之际,也没有白拿的好处。
一旦放了话,就不是请求。
当下,苏小妹也不再询问田夏的意愿。
叫来韩姬,直接领去小葛寝房。
在路上,韩姬已把小葛的情况大致告之。
入帐一看,田夏还是感到些微不适。
只见小葛手脚被捆,侧身缚于床上。
脸颊下垫着一块叠起的软布。
一个侍女正在把鹅颈壶的壶嘴塞进小葛口中。
应是在喂食汤药。
那汤水,从这边嘴角喂进,又从另一边嘴角流出。
浸湿了垫布。
另有两个侍女稍后而立,端盆持巾,随时伺候。
还有一名少年宫医,满面神慌,守在帐头劝慰。
却是语无伦次,含糊不清。
韩姬砸手叹道:
“这回连我也不成啦,你说这丫头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了王子,高兴傻了、高兴疯了!”
小葛一眼望见田夏,偏头甩开壶嘴,大声呼求:
“齐姐姐!齐姐姐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带我回家吧!我这辈子,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