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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老头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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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场
云梦合院
红楼深闺
顶梁壁柜之下,一人身着敞衣花袍,倚柜而坐。
落地灯明。
见其单手持信,反复观阅。
许久,微展笑颜。
对面小妇人见之神色变化,劈手夺过信。
只见写道:
【敬琅余少东家
自云蒙一别,常思秋丰荆门初会,深感风趣回绕。
近来寒染宫腹,经看众医,乃日久蓄成。
疴疾已至,不能祛根。
因此一耽,疏于问候。
不免时常挂记。
今有一婢犯过。
本拟逐出,任其生灭。
念日久陪伴,实不忍。
恰闻苏先生谓韩氏言,宫内需采小伴。
此婢擅烹煮之功,颇受云夫人青睐。
雏性可品,良瑕可造。
得悉鲤珠家主精于雕琢,旗下俱丰。
甚为喜慰。
盼能纳入贵地,展其长才。
以助流世荣冠。
谨献书一封,尚祈珍摄为望。
此请,康和贵安。】
鲤珠阅毕,扭身嗔怪:
“原来你秋祭推托有事,不来楼里结彩,是去找她?”
揭开灯罩,把信在火上烧了。
琅余温声安抚:“受人之托,务求稳妥,才会亲去,扮那丑怪的样子,才不想给你取笑。”
鲤珠听了,愈发有兴致,挨过去,坐她身侧。
“快细说给我听。”
“不急,倒是这信,你也看过了,如何?”
鲤珠笑道:
“既然话已带到,还能不做?”
琅余略一颔首,侧头望她道:“总归还要你费心。”
鲤珠自觉是手到擒来的事。
能进大户家的,本就经过挑拣,都是顶好的苗子。
楼里那么多艺师,还怕调训不出来?
直到那姑娘被横着抬进来。
……
……
……
Σ(っ°Д °;)っ
乍见之下,怎么怪丑的?
登时心凉半截。
想这回恐怕当真要大耗心血。
可千万别给她阴沟里翻船。
说来这事,也算阴错阳差。
苏先生总听妹子称赞小葛手艺。
心想均以色事,终难长久。
不如多些保障。
于是经由韩姬,向田夏几番暗示。
田夏不能把人从自己手上直接送岀。
保险起见,才要转个中介。
太子不知其中因由,只道小葛犯下死罪,发配奴院已是网开一面。
但他听闻小葛出身,心知自幼缺乏教导,对其怜恤更甚。
不想此事传扬开来,碍她再觅良户。
因此趁夜偷送过去,特意托人口传,请求善待。
但凡事哪有不透风的?
没隔多久,少夫人因侍妾摔碎“贵器”,将其罚去奴场的消息就遍传开来。
至于是什么“贵器”?
有猜茶具的,有猜晶玉的。
众说纷纭,都是闲下调侃。
兰夫人原本不爱小葛,并非因其出身品貌。
只是对儿子偏宠有意见。
这回听闻儿媳因一个过失,如此作践娘家带来的贴身丫头。
有失宽仁。
心里倒不大舒服了。
苏先生料想齐家小姐必是借机打发后院分宠的。
倒真全然不知小葛私底下做过哪些事情了。
时隔不久,驴老医请休一日,要去祭师。
离得也不算远,就是要爬山穿林。
殷王怕他摔到绊到,特意派遣车马护送。
驴老医嫌不够贴心,还带了个宫医随身伺候。
谁知这一去,如同石投深水,再无音讯。
连人带车马,全都悄没声息淹没在山林里。
殷王立即派人搜山,遍寻不到。
两个月后,忽闻地方上报。
说某某道边发现一堆散架的人骨。
拼都拼不齐整,约摸十几来个。
骨头堆里夹有宫卫的牌令。
怀疑是驴老医那一行人。
那某某道边,却是老宫医夫妇遭土匪杀害的地带。
殷王背脊一阵发凉,大加戒备。
暗中增设人手布防,挨户清查。
私底下处置了一批身份可疑的,仍未得结果。
却由此引发商户恐慌。
一时间云蒙大市冷清了不少。
众臣中有诸多谏言,称退市不利,不宜深究。
只能暂且按下。
殷王烦闷之余,招来齐父围炉煮茶,讲述了这件事。
问道:
“卿以为如何?”
“能在大王眼皮子底下暗杀十余人者,必是团伙作案,早有勾结预谋,只不过如此集骨示威,倒真令人想不透。”
“既是示威,自然针对寡人来的。”
“王境布防森严,外邦密遣者,如若想扰乱,杀人示威,可称莽行。非是谄言,至今南土无有一邦可与殷相抗。”
殷王拍了拍席垫:
“若非国土之争,便是向着位子来的,你说会是哪一边?”
齐父低头道:
“这却不是下臣能言的。”
殷王大袖一挥:
“卿的独女也是寡人儿妇,更将承继国母,你我当同一家,有何不能言?”
齐父笑了笑:
“王有数子,已安排至它处,留京的仅有世子与……”
殷王见他吞吐不言,微眯了眼道:
“卿不敢说,寡人替你说,留京的,还有寡人幺子,亦是苏大人的外甥,苏子背靠贾公,贾公妻家追根朔源,乃是主宗分出,今虽无官爵,仍有声势,又投商门,不更壮大?卿不见朝上,口口声声不便追究的,哪个敢说自个儿两袖清风,不沾一枚铜子儿?”
齐父听出殷王隐怒勃发,见茶未动,已凉了,替他换杯热茶。
“大商中便有贪权者,何必用此残劣手段自毁声名?出得这桩大事,只怕都有忌讳。”
殷王神色稍霁,托腮道:
“卿还是向着苏子,可知有人欲另推世子?寡人亦对幺儿爱之胜若珍宝,卿就不怕哪日寡人一时兴起,改了主意?”
齐父恰口茶,望向阁外:
“大王英明,臣就当没听见。”
殷王闻言,朗然而笑,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稍歇片刻,又蹙起眉:
“以示威作掩,实则夺医,卿觉得呢?”
齐父咂摸道:
“仙医难求,为此冒险,倒确有可能,只是……为何仙医所去之地与堆骨之地,相隔甚远?”
殷王顿了顿,笑道:
“要见光的东西,哪能长久藏在深山里?来来来,陪寡人多杀两局。”
随即叫侍从清了桌子,摆上棋盘。
再不提旁的,只管专心对局。
另一头。
苏先生闻之噩耗,果然生出戒心。
免得被人拿住把柄,构陷他教唆起事。
停了探亲。
这日,韩姬正在暖室看顾幺子。
听尤夫隔窗道:
“好姐姐,能出来说说话吗?”
韩姬向天翻起白眼。
把养娘挨个叮嘱遍,扭腰肢,拐出门。
“什么姐姐妹妹,放尊重些。”
“瞧给小人急的。”
尤夫引着韩姬走到廊柱旁,小声道:
“娘娘本看戏看得好好的,宫医送药来,不知怎惹了,忽然撒起气,摔了药碗,把人赶得老远,吉管事不敢近身,叫你去劝一劝。”
韩姬双臂环胸,嗤了一声。
“我去有什么用?她爱听时,见谁都是个人。”
“那该怎么是好?”
“等啊,等大王过来,她再闹腾,也不至于碍了王的面子。”
尤夫看了看天色: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娘娘不吃药,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罪过都在咱们头上,你去劝了没用是一码子,你没去,那可又是另一码子。”
韩姬想想也是,连忙随同尤夫前往戏园子。
半路上,一人迎面而来。
却是个小宫医。
原本连同驴老医在内,总有四名宫医专事照顾小妹母子。
驴老医出宫时,带走一个,只余下两个。
其中一个,名叫伯乙,正是眼前这一位。
韩姬叫住他,问道:
“大人,娘娘那里如何了?”
那伯乙见有人来,忙垂头耸肩,弓腰回道:
“小人受吩咐再去配药,怕误了时辰。”
韩姬笑道:“大人过谦了,怎还当着咱仆从的面自称小人?”
伯乙当即羞得满面通红。
行过礼,匆匆而去。
韩姬岂有不知这伯乙原为侍医。
去年刚过内考,当上学徒,给配了个师傅。
那师傅嫌他出身不好,年资又小。
看诊开方全避着,不曾教导。
经驴老医随身带教,颇见起色。
受殷王提拔,才算正式上任。
他自己“小人”做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处人办事也总是畏畏缩缩的。
那些年长的同僚常摆袖作礼,戏称“大人”,以此挤兑。
韩姬也不过逗他一乐罢了。
却说小妹赶跑了所有人,独自伏在榻上抽泣。
听有脚步声响起。
抬起头,泪眼婆娑之中,见一名宫医缓步走来。
三十出头年纪,是张熟悉的面孔。
“成越人,你哪来的狗胆!谁准你进来?”
这成越人,正是跟随驴老医的另一名新医。
只见他在满地零碎之前,单膝落地,跪下施礼。
“听闻伯乙小兄不慎泼洒了臣的药,特来请罪。”
苏小妹连鼻涕带眼泪抹了一把,横眉怒眼:
“是我摔的,要你来请什么罪?滚出去!”
成越人恍若未闻,只道:
“臣已请伯乙小兄另配一副,还望娘娘好好服下,珍重贵体,以宽兄心。”
苏小妹拧起眉头:
“关我哥什么事?他这样弃我母子不顾,还不够宽心!”
成越人竖指在嘴前,从药囊里取出一册,起身近前,双手捧上。
“娘娘不信咱们,也要信仙医,方子都是仙医配好的,还交待了日后养护细则,请娘娘过目。”
苏小妹接过册子,打开一看,里面夹着兰芍连茎编束的干瓣。
上面是哥哥的笔迹。
小妹顿时眼又红了。
小时候,每当她哭闹,哥哥就在丛里翻找野花。
编成花环、雀尾,哄她逗她。
那些花里,少有常驻于诗人笔下的兰花、芍药。
记得打莲蓬时,哥哥总要随着大人下池塘,弄一把荷叶给她玩。
偶有一两朵小荷尖尖,也顺道折了送她。
为此还被水淹过一次。
所以小妹不喜欢长在水里的花。
但哥哥把月下赏荷,当作暑季娱兴。
消遣之余,留下许多关于荷花的诗句。
每每写完就读给她听。
阿娘还在时,爹和哥哥都会教她识字。
只她自己不爱学。
那之后,哥哥不许她读书,也再不念诗给她听。
更不会折花编花给她了。
还以为他早已经忘了,怎么让她开心。
苏小妹折起册子,递还给越人,轻声问:
“哥哥叫你来的?”
越人略作示意,接过册子,收回囊中。
“娘娘身边,自然可信之人越多越好,臣定替上仙医这一班,保娘娘母子安好,也要娘娘配合才是,若娘娘不好,谁也好不了。”
小妹不由想起哥哥的话:“若你不好,谁也好不了。”
又想到乖巧可怜的幺儿,不禁泪珠滚滚而落。
她用衣袖往脸上用力擦了擦,只把一张小脸擦得泛血一样。
等韩姬到时,越人早已退走。
她见苏小妹披头散发,靠坐榻上。
神色木然,像个云铸玉雕的假娃娃。
想是自己折腾累了。
正待上前劝慰。
却听小妹道:
“正好你来了,叫人收拾收拾,替我梳头吧,等吃过药,还要去看宝儿,别让发梢子扎到他。”
韩姬和尤夫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变脸如翻书的祖宗是哪根筋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