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三章 如烙胸怀 ...

  •   驴老医揭破小葛下药一事。
      却令凤美百思不得其解。

      齐家女儿对小葛的态度毫无变化。
      窥不出一丝异样。
      他也谨守承诺,依旧常与小葛相伴。

      姑娘天真烂漫,一如初见。

      只是凤美心里总存了个解不去的疙瘩。
      不管是对小葛,还是对那齐家女儿。

      这一晚回府,他直入东院。
      见书房窗亮,快步走到门前。
      举手想叩门,几番犹豫不决。

      “太子请进。”

      凤美闻言,轻轻推门。
      只见齐家女儿坐在书案后,案上铺了一大张渔网。
      网上结了许多布片皮子之类的,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游医想出的法子,把医案结在网上,方便收拢查阅。”
      “……你学过医?”
      “自读些书罢了,只算粗通医理。”

      凤美迈过门槛,对面而坐。
      田夏随即收起渔网,从身旁小几上提壶倒了杯茶,顺桌推给太子。
      凤美将手一摸,杯是凉的。

      “这天气还未转暖,怎就饮上凉茶,却不怕再闹出病吗?”

      田夏道:“若身体本是好的,这自然放冷的茶水,便是每日多饮几回,也无妨。”

      凤美小啜一口,迟疑片刻,说道:

      “你爱吃她做的,又不用食官,若饮食有异,不指定是她吗?又当你病重之际,她再糊涂,何至于此?”

      田夏问道:“太子这么说,是觉得我嫌她夺宠碍眼,使计要逐她出门?”

      凤美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她与我,不是你着意撮合的么?不必我这般自作多情。”

      田夏道:“是啊,我也不至于作弄自己的性命。”

      凤美道:“这正是我不解之处,还请指点。”

      田夏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有闲时,可带她出去好好游玩一日,回来自能给你一个答案。”

      凤美把她这话记在心上。
      想解开心结,却又不知为何,竟对那个“答案”,不想面对。
      或永远不知,维持现状,也无不可?
      是以迟迟不能付诸行动。

      田夏探望苏小妹时,提到葛厨子做的“鱼雁合烩”。
      把煎过的肥鱼片和烤过的大雁肉,用酱汁调在一起。
      吃起来表皮酥脆,肉质鲜软,满口浓香。

      苏小妹寄宿齐宅,吃过这道菜,只一次。
      立时被勾起馋涎,恨不能马上到口。
      非要小葛去做。

      田夏见小葛面露为难,问道:“怎么,他没教过你吗?”

      小葛老实道:“我只从旁看过几次,没得他倾囊相授,私底下也曾尝试,做不出来。”

      苏小妹道:“能有五六分就不错了,既然试过,就再试一次呗,你做的,总不会难吃。”

      田夏道:“小葛做不出来,怕不是手艺问题,鱼雁合烩,对食材甚为讲究,宫里进来的鱼,未必适合。”

      转头对小葛轻道:“可请太子带你去大湖渔市看看。”

      大湖渔市在云蒙山一带,往返一趟需要大半日。
      小葛曾去过一回,那时还不知道太子身份。
      后来入了府,就再没去过了。
      平日里在街市小游小逛,还要避人耳目,眨眼便过。
      这会儿听说能跟太子一起出城游玩,自然心花怒放。

      便对苏小妹道:“娘娘不知,这道菜要鲜打的鱼,大厨子每到当季,总要亲自去渔市挑上一整天,眼下正好当季,既然要做,不能将就,定叫娘娘吃上最好的。”

      回头就跑去找凤美提了这个要求。
      凤美心知是齐家女儿催逼。
      事已至此,再不容他逃避。
      只能抽一天空,赶早带小葛出行。

      临到傍晚回府。

      凤美送到小葛寝居院门,自辞而去。
      小葛一路把玩着新入的碧玉头簪。
      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心里如同落了蜜罐子。
      把簪子小心插在头上,欢欢喜喜跑到寝房前。

      门一开,就见田夏坐在桌旁,正自喝茶。

      “齐姐姐?你怎么来了?”

      田夏从不进小葛寝房。
      乍见她过来,小葛又惊又喜。
      忙跳进房里。

      田夏指了指门:“天晚风大,先关上。”

      小葛忙又折回去,合上门。
      一转身,就听田夏道:

      “你可知错?”

      小葛被这一问,问得不知所言,不知所措。

      “我……我不该缠着太子,碍了齐姐姐?”

      田夏摇了摇头:

      “你没碍我什么,倒是我碍到你了。”

      小葛听话头不对,慌忙跪下。

      “齐姐姐在说什么呀?我能呆在姐姐身边,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碍到?”

      田夏道:

      “那日你在唐宫遇到我,当真是巧合?那卫喜姑多厉害,奴房又岂是你想逃就能逃得出?若非有人授意,你我本无见面的机会。”

      说着,从脚边捧起一个金铜包边的梳头盒子,放在桌上。
      小葛一见到那木盒子,脸上血色尽褪。
      圆瞪了双眼望向田夏,眼神惊恐异常。

      田夏掀开盖子,取下隔板,拿出三个脂粉盒,排在桌上。
      挨个打开盖子。
      盒子里装着研细的粉末。
      有鹅黄色的,深褐色的,桃红色的。
      看起来与市面上出售的胭脂水粉并无二样。

      “这些都是你藏带的私物,是描眉的炭粉,是桃花胭脂,还是别的什么呢?”

      小葛微张了口,一时脑中空白,不知作何回答。

      “这三样,是犀角粉、天师粉、蟹爪散,犀角粉乃是凉血之药,只有海商才能弄到,天师粉,以山岩中的石脑磨制而成,还不能用普通的石脑,需生成九十年,就那松树根下的黄色石脑,最为管用,蟹爪散的主料是经过炙烤的大蟹螯,都是极其难到手的稀贵之料,怕是连这殷国王宫里也找不到,倒有一位王城的大人物,唉,曾经的大人物,他帐下营妓,都要服食至少半年的蟹爪散,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齐姐姐,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这三种药,如果配伍得当,可增益补气,但破胎断产的方子里,也能找到它们,譬如刚才说的,那位大人物所用的断产药确保见效,就是以当归熟地等常见药材,搭配蟹爪散和油菜籽熬制而成,每餐少量服用,时久可致终身不孕,甚至连命都保不住,而且你这药粉加了上好的香丸,可遮掩药味,充作脂粉,这香丸也不是轻易可得,谁给你的呢?”

      小葛咬住嘴,直咬破了皮。
      突然跳站起来,哭嚷道:

      “没错,这药是那个刘夫人给的,她要我潜到你身边,让你生不出孩子,如果我不照做,她就要那恶婆子打死我,可我从来都没用过啊!”

      “你当然不需要,那些性子过猛的大药,用不好就会露馅儿,刘夫人可不管露馅儿后,将军会怎么处置你,你只要调配药膳,一样能达到类同的效果,你常做的四物汤,蜜枣参须炖肉汤,何以要用大枣、甘菜收敛苦味,不就是药材配比有问题吗?”

      小葛连连摇头:“齐姐姐,你就把我当成这样一个人吗?我是替你去的那鬼地方,你当我自个儿想去的?”

      田夏闭了闭眼睛。

      【你道是为父迫她吗?只是一笔交易,合即成,不合即散,葛厨子本不想放人,是她自个儿听说能当王妃,自愿顶替。】

      【侍卫婢女皆说她一路上尽得欢喜,常掀帘与外攀搭,内疚倒真不必,若对她还有念想,你大可试上一试。】

      小葛见田夏不说话,又跪下来,爬到田夏身边,双手轻轻攀上她的膝头。

      “齐姐姐,我不想害你,可我也不想死啊!只稍弄些症状,糊弄那婆子而已,回头好好调养,又能再补回来,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是啊,你受人要挟,自有无奈之处,只对我的饭食做手脚,没去动姑姑和锦儿,待我正式入姚门,受将军眷顾,你也就此罢手,不过小葛,我要问你,为何将军死后,你又开始动手了呢?那时你我连同姑姑三人都在一起吃饭,你倒连自个儿也不顾了,弄得我不得不向刘夫人乞讨剩食,免得姑姑受牵连。”

      小葛闻言,像被针刺了一样,从田夏膝上弹身而起,直直瞪向她:

      “齐姐姐什么都知道,却对我装作不知?”

      田夏是学艺不精。
      所以将军给她的人,各有用处。
      所有日用账面,包括药材增减,都详实在录。
      甚至那名“陷害”她的宫女,也是被安排过的。

      那宫女曾以刘夫人暗使的身份,要求小葛拓印田夏字迹,伪造与士子私通的证据。
      小葛口头答应,却迟迟没有动手。

      这也是田夏还容她在身边的重要原因。

      但这一切,都不足道给外人听。

      “将军死后,刘夫人得势,你会害怕也正常,若不及时表忠心,被押去奴房受苦的,就不止锦儿一人了,等我们顺利脱身,你自然不用再做违心事,我也以为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再无隔阂,可,这一回,没人逼你了吧,为什么还要害我?”

      “我没有!我就是没有!齐姐姐,你道为何太子只对我好,却不提要纳我入门?是主母不让!主母看不上我们这些出身低贱的,但只要姐姐生不出孩子,总归是有我的机会。再说不能生孩子,就是害人吗?我娘亲们哪个不吃断产药?祖奶奶都是为她们好,可不是害她们呀!姐姐,你不知道生孩子有多苦,我娘就是生我死的!而且我总是小心调配,生怕伤了姐姐元气,是姐姐自己太贪凉,弄出个急症,把我也给吓死了!这能怪我吗?”

      田夏笑了一声:“贪凉?我再爱吃凉食,也不至于大冬天的,去舔霜棱子,你是听谁说的呢?”

      小葛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齐姐姐一直在试我?若换作锦儿,换作文姜姑姑,便做什么,你也不会怪她们!”

      田夏道:“是,你说得没错,不管她们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小葛本以为这小姐会说:我信任她们,她们不会这么做。
      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令人心寒的应答。

      回想当初逃离唐宫。
      她乍见小姐到来,心想以后总算可以全心相待。
      不知道有多欢喜。
      可这小姐看也不看她一眼。
      开口只唤“锦儿”的名。

      “齐姐姐果然始终都没有把我当作自家人,才容不得我一点不是。”

      田夏见她孩童般委屈的神情。
      真是格外动人心弦。
      不禁想起最初那一段缘分。

      两个小人之间毫无芥蒂的瞎扯。
      她大胆又不失诚挚的作派。
      如烙胸怀的那一亲,那一笑。

      ……
      ……
      ……

      凤美半途折返回来,隐在窗边,听两人对峙。

      小葛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自己犯错。
      也不过就“一点不是”。
      甚至她觉得她是为了别人好。
      为什么她的齐姐姐不能体谅她?

      凤美只听得胃里翻搅。
      那姑娘到底是只纯洁的羔羊,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为何能如此狠毒,又如此的无辜?

      处处不能理解,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只能黯然逃离。

      “如果不起异心,撑个三五年,或许我也能不在乎你的那点儿不是,但现在不行,这府上和齐家,不可能留你了,你的不是,我不会声张,由你自选一条出路,你想去哪儿?”

      小葛听她把话说得决绝,心知求也没用。
      忆起苏小妹曾经向这小姐讨她,又想到凤翔台的金镂玉栏。
      于是伏在地上,恳求道:

      “我不想再吃苦受罪了,齐姐姐,你就让我去云娘娘那儿吧。”

      田夏微微挑了下眉尖:

      “娘娘倒还真惦记着你的手艺,你先去把鱼雁合烩好好做出来,让娘娘大饱口福,不然无端端的,怎么送你过去?我还怕人说我连一个受宠的侍婢也容不下。”

      小葛听了,心头一颤。
      她内心确实怀疑这小姐表面撮合,实际上嫌她分宠。
      这回不过是找到个由头,好名正言顺把她打发出太子府。

      但见这小姐应许她自寻出路,毕竟还念着往日情分。
      当下松了口气,把全部精力放在那道决定她运途的名菜上。

      苏小妹吃过,果然赞不绝口。
      又讨起人来。
      田夏这回没把话说死,只提了要回去商量商量。

      苏小妹单纯是图嘴上一乐。
      小葛是太子的人,怎么可能说讨来就讨来?
      “商量商量”也不过就是一句客套话。
      其实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小葛事先得到田夏应许,自觉十拿九稳。
      总算安下心来,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昏朦之中,只觉得身体一轻,像被人抬起。
      周围细语,似是太子在对人交待什么事情。
      她想看个究竟,却始终睁不开眼。
      随后又颠簸了一阵,便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幽幽转醒。
      起来一看,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床前坐着一个样貌娇俏的妇人。
      正拧着秀眉,上下品量她。

      “那好先生,可真会给咱们出难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