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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从记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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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内宅·墨清堂
门虚掩着,小姐不露声息,由门缝朝里窥去。当中桌台后,端坐一名白衣士子,容貌秀美若好女。
正是教诗文的苏离先生。
小姐轻叩门扉,闻得应声,推门而入,恭敬行礼。
苏离连忙起身还礼,面上含笑。
“可教我好等,因何迟来?”
“学生失仪,请先生见谅。”
“不是怪你,坐吧。”
小姐默然落座。
苏离照例先诵诗文释义,而后命题:“便以荷塘映月作一首。”
小姐望向窗外小圆塘,齿间犹存金丝芙蓉酥的清甜,铺开一方残帛,润笔落墨。
书写间,闻听苏离断续三叹。小姐抬眼,见其面上显露愤然。
“先生有心事?”
苏离眸中倏亮,又叹道:
“便说了,你也未必能懂。”
“学生虽愚钝,仍盼长见识,请先生指教。”
苏离便提起北牢关大捷。如今王城处处议论此事,齐宅亦不能免。
姚家父子于士人中风评不佳,碍于姚齐联姻,齐父门生纵有非议不便直言。苏离满腹块垒,无处可倾。
“筑北镇劳民伤财,岂只为夺这一关?此役过后,姚大于军中立威,姚公安坐王城,纵扩北疆。”
“不好么?”
“不妥。”
“为何?”
“一来,他家两翼各成张势,再则,于你非善。”
“学生不懂。”
“你也是姚家人。”
“还不是呢。”小姐垂首,嘴角微扬,低声道,“先生所言仅在此间,绝不外传。”
“君子之论,何惧他人知晓!”
“学生仍不明白,先生可否明示?”
“物过盛则被忌,姚家若起风波,你齐家难脱牵连。”
“怎会牵连?先生再多说一说。
小姐察到苏离蹙起眉峰,已脱师长姿态。这口无遮拦、有问必言的便利,让她想起二人初遇情景。
那日经过院门,见院外有一灰衣少年,正用力捶打老柏树。
她心疼自家古柏,便出声制止:
“这树惹你了?你要这么打它?”
“树是你的?你管我打不打!”
苏离头也不回,下手更重。
小姐觉得此人有趣,同他讲理:
“你看天上日头那么烈,大树好心为你遮阴,由得你发脾气也不还手,你还打得下去?”
苏离这才回身,见是个豆丁般的小女娃,怒气稍敛:
“草木无情无感,你把它说得,倒似个人了。”
小姐正琢磨功课。
老先生让她以“兰”作诗,她尽写兰花形貌,自觉甚美,却被评不得神髓。
听苏离此言,略有感触,遂于院门口设小案,请此人指点。
苏离阅罢她的“兰诗”,不置一词,当下另作一首,借兰之高洁,赞君子情操,让她自比。
小姐更是困惑:
“为何先生见兰花如见君子,方才却说草木无情无感?”
苏离仰头振袖:
“草木无情,人心有情,喜怒衰悲时,目中之物各有颜色,它是何,不由它自说,全在人所赋予。”
小姐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至多感佩造化形奇。听苏离一席话,意会此类人等惯将“以物抒心”视为“得神髓”。
虽觉亏了那些造物,倒也算一门学问。
故而前任老师请辞后,小姐便提出由苏离接替。
齐夫人本不情愿,耐不住齐父几番缠磨,方才勉强答应。
苏离无人可深谈,难得收到这样乖巧的学生:
足不出户、未染烟火、不沾俗务,又且求知心切。
他正缺一个稳妥的倾吐之处(树洞),自然乐于悉心教导。
小姐诗成,吹干墨迹,呈递上去。
苏离阅罢,只将诗稿托还,自取绢带,另作一首,仍叫比对。
小姐不善作诗,倒也略通品赏。
苏离文辞清简,从暮垂池塘引出月下一朵清荷。
可他笔下之荷,与小姐所见荷花截然两样。并非惯来赋予荷的纯净风骨。
倒似水中芙蓉摇曳,余波一瞥惊鸿照影。
能合此中韵致的女子,小姐从未见过。
课毕,转入母亲寝房。
齐夫人端坐案前,神色难辨,文姜姑姑肃立一旁。
案上,那本桃红封皮的小册子格外刺目。
“此为何物?”
齐夫人声气一贯温和。
“什什什么?”
“你姑姑从外二院草料房酱缸底压缸石下隔板之间寻得。”
“是姑姑藏那儿的?真会挑地方。”
“混说!我怎会看这般、这般……不端之物!”
“可书皮无字,姑姑怎知内容?翻开验过?”
“我不验,怎知你在瞧什么!可越发了不得了,这也敢沾!”
“那姑姑看懂了没?”
小姐拾起册子,展开朝她一亮。文姜脸上一红,连忙移目。
“孩儿要研习人体学问,这内中全是学问。”
齐夫人面色不改,静听她胡诌。
“看完了?”
“没,只来得及瞥几眼。”
“那好,既是学问,便仔细研透,一图配一案,明日此时交来。”
“明日?”
“太宽裕了?”
“不不!孩儿照办。”小姐稍顿,“对了,师父走了。”
“我知晓。”
“留了个医棚,孩儿还有未结清的账。”
“尽早理清,莫留手尾。”
“非这么急吗?我包不露形迹。”
齐夫人微微一笑:
“还未发觉身形已起变化?”
小姐垂目自审,虽未显豁,倒也并非毫无知觉。
“好,孩儿定尽快了断。”
文姜在小姐额顶轻叩一记,转身离去。
齐夫人执骨笄挑亮灯芯,光焰跃起,在她眼窝之间、挺鼻之下,投出清晰的阴影。
“你说不会露形迹,今日却大有疏失。”
“孩儿之失,在于入门未整仪、对姑姑不敬、对母亲失恭、坐立失态。”
“你心知肚明,却屡屡故犯,在我们跟前松懈,对外又岂会不显露。”
“可谁不这样?阿母、阿父——人前一面,人后一面,不都惯了。”
齐夫人轻叹,移坐榻上。小姐立刻黏挨过去,嗅她身上药香。齐夫人手抚女儿后脑。
“今日与苏先生谈了些什么?”
“北牢关与诗。”
“北牢关?他主动提的?如何说?”
“他说姚家父子,各自经营,对孩儿不好。”
“那此人对你有念头,我不愿你同他近。”
“孩儿只是探探他们那群人的口风。”
“他们如何想无关紧要。你呢?”
“被抢占的地,隔几代也不能忘了夺回来,至于其它口舌之争,谁又说得清。”
“若那些恶评属实,你如何想?”
“苏离仇视姚家,在他跟前不说姚家好,母亲喜欢怎都好,我不在意。”
小姐听父亲提过,苏家因当年姚公强征兵丁,家破亲离。苏离幼妹至今寄在别人屋檐下。
父亲盼她多体谅苏离,她却不知哪里需要体谅。
她只想从方方面面,获取自己渴望了解的人事物一一“将军又有新事了,讲给孩儿听吧。”
“你不是都已从外头知晓。”
“不一样,母亲讲的,总比旁人讲的更入心。”
齐夫人讲给女儿听的,据她自称,是母族口传的神话。
传说天地之始,有一片万物源出的天河黑海。镇守黑海北境的大将,名为 “大黑赤火德龙王”。
一日,有位星官途经黑海,忽起风浪,把所携要紧公文卷落浪中。
星官恳求龙王寻回文书。
龙王苦守北境多年,内心孤寂,便提出条件:只要答应相伴三十载,愿为此倒翻黑海,奉上公文。
星官一口应下。
龙王翻搅黑海,触怒天威,被贬下界。而那星官,竟将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齐夫人自女儿极幼时,便常于枕前口述龙王将军在人间的历炼成长。
小姐对这个不断生长的故事,百听不厌。
她曾厌恶那不守信用、害苦将军的星官,后来才渐渐明白:
并非故作失忆,只因誓约时,那星官还没长记性,又何谈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