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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师父和姑娘 ...

  •   丁香老街尽头,三间连棚。
      左右无邻,前后空旷。
      匾上四字:“普济医堂”。

      堂中师傅不常坐诊,不是入山采药,便是巡乡问疾。
      若非摸准行迹,难见其人,今日恰在。

      那摸透行程、十分“衷情”的病家,便踩着时辰上门来了。

      “神医呐!救命呐!非要我死在门前才肯露面?”

      王大户坐在黄土地上,撑着血淋淋的脚丫,鬼哭狼嚎。
      紧闭的木门终于开了,一盆水泼将出来。

      “晒尸往别处晒去!滚——”

      “驴老医”之所以“驴”,一是他惯乘青驴,二是性情倔如老犟。
      惹毛了他,掷金也不医。

      王大户患的是嵌甲之症,趾甲畸生,甲锋刺肉,红肿溃脓。
      寻常修脚匠不过将嵌肉甲尖挑出截去,新甲复生,又刺入肉,周而复始。
      王大户此症灶在甲根,甲缘倒往下扎,每挑一回必要破肉扩创。
      这般反复,谁能耐受?

      驴老医欲断根永绝:连根起甲,剔尽甲床生基,使之永不再长。
      缺片趾甲,于他行路无碍。

      王大户抵死不从,他受不了趾头变光秃肉/棍。
      只盼驴老医屡施妙手,解燃眉之痛。

      此人分明家境殷实,本可由家仆抬来就医,却非步行至此,显露那破脓出血的脚趾。
      正因初诊时血肉模糊,驴老医见是急症,才亲为处理。

      其手法精稳,封包密实而不失舒适,凉药促合消痛。
      竟叫王大户有好些时日忘了这顽症。
      自此,他便认准驴老医,欲使其手艺专供己享用。
      驴老医既已明示根治之方,病者不纳,他又不是专修脚的,懒再费神。

      小豆子一路卷尘奔至,蹲到王大户跟前:
      “我来?我来?”

      首问病家:师父不愿,可由徒弟凑上?
      次问师父:可许徒儿接手?

      王大户别无选择,这徒弟虽不及师父,犹胜寻常修脚匠。

      驴老医将门押开一掌宽,声从缝中透出:
      “随你!”
      又补一句:“沸汤熏蒸,明火炙器,务求洁净。”

      医堂外角搭有一座四面垂帘的小棚,专为这等磨人病患所设。
      如今其中活计,尽归徒弟代劳。

      小豆子处理王大户时,驴老医悄然而至,立帘外观瞧。
      这孩子下手狠准,剔肉起甲宛如斫木凿石。
      初时还曾惹得病家骇呼不止,旁人却不知他早惯熟于此。

      驴老医心下百味杂陈。

      当年小豆子拜入门下,依其家长需求,先授金创痈疡之术。
      学至需用禽畜练手时,小豆子自陈主张:
      “人体不同于兽,想要进益快,非得在人身上不可。”

      驴老医得其家长应允,携小豆子往奴营狱所,为重刑将死的奴囚寻一线生机。
      治活凭运气,亡则解脱去罢。

      前年西北战事惨烈,医员匮缺,征调民医入营救急。
      师徒被派至重伤营,面对待死之卒,救得一命是一命,救不回亦不追究。
      因此“无咎”,小豆子摆弄起人躯骨肉更是恣肆无忌。
      奇的是,他嗅到血腥会作呕,听闻哀嚎却无甚反应。
      驴老医暗自品味,愈发脊背生寒,此后除疡科诸技,余术不敢深授。

      小豆子将王大户料理完毕,伸手讨钱:
      “二两钱不谢。”

      王大户几要瞪出眼珠:
      “上回哪要这么多?”

      “市价涨了,诊金当然也要涨,况且,今回给你用的,是我师父新研药散,不仅促疮合,还能缓滞甲生,别处可寻不着这秘方,以往你月月都要修,此番包你三月无忧,你自己掂量,是亏还是赚?”

      王大户当真掰指盘算。
      驴老医见他磨蹭,掀帘轻咳一声。
      王大户见师父露面,面色不佳,只得凑足碎钱交了。

      小豆子一贯看人报价,富的多取,贫者少收或免钱。
      此为驴老医做派。
      于师父的做派,小豆子也不尽学,只挑着用。

      送走王大户,小豆子将诊金与张灵通给的跑腿钱全部上交。
      驴老医收入囊中,另数出二十枚圆钱予他。
      师徒二人和和乐乐踏入医堂。

      一进门,小豆子便见案上摞着包袱,架下搁着行囊,屋内收拾得异样干净。

      “师父又要远行?这回咱们是入山采药、巡诊挣钱,还是练手下苦营?”

      驴老医取出契本递去:
      “不是咱们,是我独往,你留下。”
      “为何?没徒儿,谁来为师父画行游图?”
      “你是为我?你画那些不是方便自己赚外快?”
      “两不耽误嘛。”

      驴老医将站没站相的小豆子扶正,细作端量,暗叹一声:
      “你我师徒缘分,至此已尽。”
      “我家欠师父酬金了?”
      “去!早便说定,只教至你十三岁,如今年岁已足,不宜再随处奔走,该收心定性,莫整日搞那些旁门左道。”
      “没有的事。”
      “哼,你同那张灵通厮混,干的还少了?往后少近此人。”
      “是我家人托师父来教训的?那定是师父先告我状。”
      “你的事,自当报于你家人。”
      “师父出卖徒儿。”
      “出酬金的是你家人,难不成是你?”

      小豆子一想,倒也在理。

      “那这医堂我替守着,待师父归来,包钱满箱。”
      “屋已退了,此地我也呆腻了。”
      “可徒儿手上尚有病家,怎好说放就放?”
      “你手上那是病家?不是肥羊?还想顶着我字号招摇?”
      “可师父钱也没少拿呀。”

      驴老医连翻白眼。

      “医棚暂且留着,速将余事清理,记住,往后不许说是我徒弟。”
      “瞧师父这话讲的,此地谁人还不晓得了。”
      “你自家不说便成!”
      “好好好,那师父要往哪处去?何时再见?”
      “最好不见。”
      “可我会念着师父的。”

      说到“念着师父”,小豆子眼眶微红,泛起水雾。
      驴老医并未如外所传那般,真将小豆子视同己出。
      但近七载相伴,师徒之情又岂是寻常可比。
      嘴上说“最好不见”,何曾真要永诀。
      驴老医将一张缀满病案札记的绳网留给小豆子。
      只盼这孩子能用心参详。
      纵然将来不走医途,亦对其大有可用。

      小豆子送罢驴老医,回返齐宅。
      刚踏进后院,便见葛大厨高举烧火棍,正追着个女娃满院跑,口中叱骂不休。
      小豆子知那女娃名唤小葛,是葛大厨用一瓮补汤从青凤楼院婆手里换来的。
      葛厨子对外宣称“仗义救孤”,实则是为他家呆头儿子提前备个媳妇儿。

      据说小葛本是楼里疏失所遗的“漏籽”,自幼培育,奈何脸面不争气。
      院婆养着嫌亏,看着嫌腻,索性送个人情。
      葛大厨本要传授小葛庖厨手艺,将来好伺候儿孙。
      小葛却总惦着回青凤楼,服侍她那些“美丽的阿母”,一有空隙便逃。

      此刻葛大厨刚将人抓回院中,稍不留神,小葛又如脱兔窜出。
      一大一小追逃不休,惊得鸡飞雀散。
      仆众早已见惯,无不远远避开。

      小葛一眼瞥见门边的小豆子,飞扑至他身后,攥紧背衣:
      “哥哥救我!我要被打死啦!”

      小豆子本不想多事,却硬被推作肉盾,葛厨子已挥棍逼至眼前:
      “别别别,有话好说。”
      “你小子谁?敢管我家的事?”

      小豆子一噎:
      “我是外二院老刘头的孙子小豆子,还曾在您灶下帮过工。”
      “不识得!什么贱名也配污耳!”

      葛厨子精于药膳,颇有名声。
      齐夫人因患心肾不交之症,孕时不敢服药。
      齐父遂重金聘其入宅,以食补温和调养。
      聘契定得长远,月给丰厚酬金,另置院产。
      齐夫人亦常托人向他请教草木药理。
      宅中无人愿惹这位“人上之宾”。

      “赶、赶紧给我滚蛋,不然打断你狗腿!”
      “好嘞,叫咱滚蛋,咱麻溜就滚。”

      小豆子反手拉住小葛,转身便跑。
      待葛厨子反应过来,追出门外,巷中早已空无一人。

      “叫、叫你滚,没叫你带她一起滚!”

      只气得葛厨子抡烧火棍狠狠砸上墙,喝动家仆往各处搜寻。

      小豆子并未远逃,藏在巷角吉祥缸后。
      他拨开墙脚几块活砖,露出预留的狗洞。
      带小葛钻洞潜入外二院,一并躲进草料房。

      “这院给马队住的,大厨子不来,你看,这些草垛随处可钻,往后要躲,自来这儿,包捉不着。”

      墙角倚着一捆两人高的草杆,形似尖帐。
      拨开外层,内里空心,地上铺着几张草垫。
      小豆子钻入掸灰,招手让小葛进来。
      小葛扇了扇扬尘,满脸嫌弃,仍屈身坐了。

      “这儿可真脏!”
      “嫌脏还逃?葛厨子那儿不干净?”
      “干净什么呀?成日扒土烧灶,好衣裳都穿不成。”
      “多少人求他手艺还不得,你倒不惜福。”
      “谁稀罕呀!没他掳我出来,院婆子怎会不肯再收?如今想见阿母们都难了。”

      小豆子耸肩,从垫底摸出个布袋,抓把扁豆嚼起来:
      “干蚕豆,尝尝?”

      小葛拈一粒抿了抿,立刻吐出:
      “这么硬,怎吃得进呀?”
      “硬的才香啊。”
      “那你香你的,我自有我的。”

      她从袖中掏出翠帕包裹,打开是块精巧点心。

      小豆子眼睛一亮:
      “金丝芙蓉酥!不是不对外卖吗?你怎有的?”
      “阿母给的呀,今早溜回楼里,没多久就又被逮了。”

      小葛将酥掰作两半,大半递给小豆子。
      他接来塞入口中,饿鬼吃相惹逗得小葛直乐。

      小豆子瞧她笑靥,随口夸赞:
      “你笑起来倒不难看。”
      “阿母们也这般说,还说我哭起来更招疼呢。”
      “可你也不美啊。”
      “你懂什么呀?三流客才重皮相,富贵子弟美人见多了,得靠手段才留得住。”

      见小豆子舔着指上残渣,小葛索性将手中小半块酥也给了他。

      “阿母们都说我前程大好呢,等岁数到了,先寻几个便宜客试炼,慢慢学,慢慢攒,日后赎了身,便与姐妹们去那养老庄子舒坦过活,谁要给葛家那呆丑大头生娃娃!”
      “那就更该好好跟葛厨子学手艺。”
      “为什么呀?”

      小豆子蹲到小葛面前,给细作规划:
      这女娃娃凡事总想得美,也不瞧自己胳膊多细。
      既然拧不过大腿,不如踏实学门手艺。
      葛厨子又不傻,若总不服帖,哪敢倾囊相授?
      如今小葛已是葛家的家奴,倘真惹得葛厨子报官缉拿,有得她罪受。
      想摆脱奴籍,还须得主家点头。
      眼下最该做的,就是乖顺潜伏,亲近那大头儿子,搏取信任。
      如此或能废了卖身契。
      到时携艺傍身,何愁寻不到好去处?

      “这些话,阿母们似也说过,可她们讲时我总听不明白,怎么你讲便通了?”
      “我哪知道,许咱俩都是小孩子吧?”
      “那我可得赶紧回去,给那厨子省心。”
      “唉,可别忘了告诉那厨子,是谁苦苦劝的你,不然他准要寻我晦气。”
      “成!”

      小葛拍去草屑,猫身出草垛。
      片刻又钻回,从怀中摸出一本桃红封皮的小册搁下:
      “喏,谢礼。”
      说罢挨近,偏头在他颊上轻轻一啄。

      小豆子当下被亲愣了。
      小葛见状,甜甜一笑,扭头间又朝后瞥他一眼。

      小豆子呆望小葛离开——那最后一瞥的眼神儿…看来她说“三流客才重皮相”,还真有点道理。

      小豆子对那桃红小册好奇得很,拾起打开,“啪”的合上。
      呆坐半晌,忍不住又展开观阅。
      正瞪眼瞧得起劲,外间传来梆子响。
      他将册子仔细藏妥,出了草料房。

      斜对面有座石屋,原是老刘头亲手垒起的灶房,虽得以存留,已久废不用。
      小豆子行至门前,拂落锁链上的积灰。
      静立片刻,终动手卸去那道道缠绕的锁链。
      轻推开门,迈入黑暗之中。
      从里将门缓缓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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