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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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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倏忽,不知几度春秋。
先王即世,其子继立。
文远桥外·筒子坪
自王城初建,筒子坪便是这一带最大的皮货集市,后来筑墙划界。
墙外铺设“外市”,广纳城外无令入内者交易。
墙内修葺重整,商号林立,成了闻名的不夜街肆。
百货琳琅,九流杂处。
四方消息尽汇于此。
未至午时,二里茶亭已坐满茶客。
自征讨北牢关的军令发出,满城人心皆系于此。
北牢关乃北地黎贼在边境所据险塞,本为王朝疆土,在先王阿泰手里丢了。
彼时阿泰沉疴难起,朝中暗流汹涌,各路神仙斗法。
一不留神,竟将边陲要地“赠”与邻族。
幸有姚公坐镇,为阿泰填坑补漏,才未动摇国本。
阿泰崩后,“兄终弟及”呼声不小。
姚公自称旁支,力推先王亲子继位,甘居臣列,辅佐小侄。
誓要一一夺回失地。
此番北征的主帅,正是姚公麾下老将——吴忠。
北牢关是块难啃的骨头。
北地环境艰险,征途曲折,粮道不畅。
当年姚公亲征,直抵关下,终因粮秣不继,未能遂愿。
这才决意耗重资打造北部军镇。
首批北戍苦营的兵卒中,便有他自家嫡子。
今朝攻打北牢关的主力,正是北镇兵马。
此乃北镇成势以来首场大战,故而小报尽出,百姓翘首,只待捷报。
只见一名小报快脚冲进茶馆,高呼:“大胜!”
满堂轰然,茶客蜂拥围上。
小报排开众人,将一幅桑皮布铺于大案,上绘北牢关山域简图。
“诸位请看——”他拿腔拿调宣讲,“此关踞山而建,易守难攻。贼若闭门死守,再多兵马也难叩关。当年姚公便困于此局。这回,咱吴将军在关下叫阵三日,偏黎贼龟缩不出,眼见着又要误了战机……”
他故意一顿,四下里顿时炸了锅:
“又卖关子!”
“不说拉倒,咱去别家问!”
“哎别急!”小报一拍案,扬声道,“就在那进退两难之际,咱姚大公子出马了,亲率精兵,轻装简行,绕至后山攀上,潜入敌营,先焚粮草,再烧连营,砍倒贼军大纛,破开关门,接应大军,于乱军之中擒敌首将,斩于阵前!实乃首功!”
堂中静了一阵。
有人犯起嘀咕:“就……这般简单?”
众人惊喜之余,也觉这这胜仗来得太顺,反倒没甚滋味。
小报瞪眼:
“简单?诸位可知北牢岗后山是何光景?黑夜无光,徒手攀崖,稍有不慎便跌个粉身碎骨,若半途被察觉,乱箭滚石之下,哪还有命在?”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竖起大拇指。
小报又压低嗓音:“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又来了,快说!”
“确有些顾虑,只是那几位先生说的话,我听着实在不忿,又怕扫诸位兴。”
“这有甚扫兴,说来叫大伙评评。”
“大公子于敌军初降未撤手,杀了不少降卒,惹得二次动乱,虽终压住,却把他功劳折没了。”
满堂哗然:“杀黎贼还有错?”
“那些先生说,这杀降之举不仁义,更不光彩,乃莽夫暴虐之行。”
顿时唾骂声四起,皆斥那班腐儒屁股不离板凳,尽会空嚼舌根。
正热闹间,一小童自人缝钻出,挤到小报身侧:“张灵通,你货来啦!”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灰褐短衣,斜挎大布包,额上勒着粗麻巾。
茶客多认得他,名叫小豆子
小豆子从包中取出一卷薄麻,小心摊开:
“你要的,庄先生亲笔《齐山行景图》,一两五钱不谢。”
“又涨?”
“这回材料好,再说我卖的是庄先生笔墨,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作势欲收。
张灵通按住图角:“急什么,让我细看。”
“转手就能赚,亏不了你的。”
一旁有个外乡客,伸颈瞟了一眼,嗤道:
“这歪歪扭扭画的什么?我看一钱不值。”
小豆子斜睨他一眼,不吭声。
邻座茶客接话:“外乡人不懂,庄先生妙笔千金,便是揩笔废稿,也有人抢。”
那外乡客更奇了:“既是名家,又怎会让小儿拿来贱卖?”
张灵通笑道:“这里头渊源,也不是什么秘闻,爷听听便是。这小儿师父,乃本地名医,庄先生初来时水土不服,是他师父医好的。庄先生游历四方,每到一地必绘路线记录。那师父常往各地采药,便向庄先生讨来用。这些草图,早被誊入游记,留着也无大用了,庄先生念救治之情,慨然相赠,有些师父用不上的,这小徒便悄悄取出。城里想收藏庄先生手迹的人多了,何惜这十来钱?只是孩子怕师父责骂,不敢明卖,才寻我转手。”
店伙路过,插嘴道:“小豆子这般钻营,别是驴老医在背后指使?要拿人家赠物牟利,大人必抹不开脸,才让娃娃出头。”
张灵通挥手撵人,又对外乡客道:
“别看画得粗,都是一步一行实录来的,再说这齐山胜景,除庄先生外无人绘过,方志上也不齐全,往后再有人摹画,也都是踩着庄先生脚跟,自然最是珍贵。”
说罢付钱,揽下图来。
小豆子拿了钱,一溜烟奔去对面冰铺,买碗霜条梅汤,坐街边慢慢嘬着。
两眼滴溜溜盯着茶店大门。
那外乡客被说得心痒,仍是半信半疑,便在店里打听。
掌柜、伙计、茶客,提到庄先生,无不赞颂。
确是个有名头的。
那客便找张灵通谈价,杀来杀去,二两整成交。
旁人多说价低贱卖,那客怕货主反悔,卷起图,快步去了。
张灵通出店,寻到小豆子。
小豆子将那一两五钱原样奉还。
张灵通结了冰铺的帐,又分他几钱。
“下回二两起价如何?”
“废料能卖就不错了,还嫌亏?”
“把你师父的行游图记称废料,不太中吧。”
“卖不上价不就是废料?本你多挣一钱,我多落一子,好好的,做大引人馋。”
“也是,真要当废料收卖,还不知攒多少才能抵这一笔。”
其实哪有什么“庄先生”?不过编来的人物。
掌柜、伙计、半数茶客,皆是同伙。
将坊间文士逸事安在这虚名之上,借闲谈散播,越传越玄,终成一件趁手工具。
张灵通借此脱手私货,小豆子乐做搭档。
这等伎俩,只能欺生,好在这里耳目多,鲜有失手。
聊到这儿,张灵通忽一拍额:
“哎呀,早先瞧见王大户瘸着腿往丁香老街赶,怕是烂脚丫子又犯了,找你师父救命呢。”
“怎不早说!师父才不管他,向来是我料理!”
小豆子一跃而起,撒腿便跑。
张灵通转回店里,把余钱交给掌柜。
掌柜数罢揣好,顺口唠叨:
“齐大人也太善心,连老家仆的后人都要谋好出路,可那驴老医刁的,捧金捧银不再多收一个,偏把这小豆子当亲养的,却不知那小子压根心就不在正道上,到底是下奴的种。让老鼠打洞,那成,让老鼠飞天?难喽。”
张灵通凑他耳边,压低声气:
“掌柜的羡慕?那不如把这铺子送我,你自卖身去齐宅为奴,好让你儿孙拜入驴老医门下,冲着齐大人面子,师父定收,将来成就一代名医,也好替你拿过口碎渣煮口水茶汤的家底儿光宗耀祖。”
掌柜的面皮不动,仍笑吟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