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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约定与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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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宅宴厅
齐父瞧着那被揍得满地乱游的男娃,急得直搓手。
“不成器的东西!擅离军营,辱我门风!”
“父亲息怒,吴将军准了孩儿的假。”
“你求的,他敢不准?只要入了营,便是老子咽气,也不许出来号丧!”
“孩儿未入名籍,不算坏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内席一众同僚噤声缩颈。
有人凑到齐父身后低语:
“齐大人,这家主总该劝劝。”
“旁人家事,莫插手。”
“齐大人忒见外了,那地上爬的,可是你未来女婿。”
——分明是硬塞来的,他哪愿意?
忆起当年,姚公找他饮酒侃风月。
酒到半酣,醉醺醺道:
“齐大人乃读书人中翘楚,门生广布,我姚家起于兵府,腥气重,得寻个屋藏墨香之户压一压。”
齐父冷汗湿透背衫。
他顶着文宰虚衔,自来谨小慎微,姚公仍不忘防他与上头太近。
两头都是“天”,哪边能得罪?
本想小心周旋,谁知夫人有孕的消息才传出,姚公便上门提亲。
那时可还不知是男是女。
齐父实不想高攀,奈何夫人中意,只得依从。
可这心里的硌硬,始终抹不去。
“齐大人,姚公那脾气你知晓的,若把大公子打坏了,能不迁怒?这可是在贵舍宴上。”
“哎呀!”
齐父一砸手,冲出去,从后抱住姚公的水桶腰。
“姚公手下留情啊!”
“齐大人松开!这孽子不打不成器!”
姚公被拦着上半身,施展不开,抬脚便踹。
几脚下去,亲儿子脸上开花,眼珠翻白。
齐父再不喜欢这孩子,也觉骇人,可他哪挡得住?
险被一肘子戳上,慌忙退开。
心想:已尽力了,且看造化罢。
忽闻细碎步声,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子,踏水逐波径入院中,横身隔在姚公与那倒霉孩子之间,将怀中襁褓托举,正迎向悬在半空的老拳。
“夫人——”
齐父一颗脆弱的小心脏啊!
正要上前,却见姚公五指舒张,轻轻落在裹婴布上拍了拍。
女娃弯起眼,展露笑颜。
这一笑,融雪抽枝,瞬时让姚公把一团怒气,化作一团和气:
“让弟妇见笑,这小子没出息,找个茬儿便要逃营,还吃不得我说两句。”
齐夫人屈身一礼:
“恕愚妇冒犯,若姚公不弃,容我带大公子下去歇息。”
她身形高挑,体态柔惠。
头戴飞燕冠,青纱自帽檐垂下,掩住面容。
但见背脊挺直,不露畏怯。
众人暗中赞许。
姚公扫一眼地上儿子:
“今且饶你,回营自去领棍,莫让人污我徇私!”
说罢,勾搭齐父回席,如常谈笑痛饮。
齐夫人俯身轻问:
“可要扶你?”
“谢夫人,不必。”
大公子挣扎起身,拭去嘴角血迹,立姿如松。
“好孩子,随我来。”——这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温柔慈爱,如暖流入怀,融了冰雪,渗入四肢百骸。
他默默紧随上去。
齐夫人院中不见秀木鲜花,只有一方方田地。
田边茅棚外,有个俏丫头闲坐吃枣,见齐夫人路过,挥手招呼。
夫人摇手示意。
游廊阶前,另有一少女扶柱张望,见到夫人,急来相迎。
齐夫人唤她“文姜”,吩咐道:
“取些蛇竹叶、赤桑枝子,拿我房里。”
文姜瞥一眼大公子:
“姐要带他进房?不合适吧。”
“这是我半子,我女儿的归属。”
“那也还没成呢!再说按规矩,这月头的娃娃就不该见客。”
齐夫人静了片刻,语中带笑:
“偏你话多。”
文姜一扭身,蹬着步子往田里去了。
入得内室,齐夫人让大公子坐下,将女儿放进摇床,倒杯水递去。
大公子双手捧来,一气饮尽。
水温热的,入口刚好。
齐夫人倚坐榻沿,未摘飞燕冠。
大公子仍能感到那炯炯目光穿透纱罩,落在自己面上。
“今日为何而来?”
大公子从腰囊取出一串黄铜链,当中坠着块油润铜饼,捧起相示:
“来送礼。”
“惹怒父亲,只为送礼?”
“那当然了,今是大日子,再误下去,只怕要见不着。”
“怎么?”
“不久要去北营了,不知何时能归,长久不相见,总要留个心意。”
齐夫人轻笑:
“我这孩子,还未托付予你,急什么?说不准时日一长,你若改了心思……”
“不改!她已是定下给我的,我心思绝不改!”
“可她不是物件,你可想过她的心思?”
大公子顿时被问住。
得知父亲给他定亲时,他只觉得,终于能有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念之间,无不欢喜。
未曾想过这“东西”是活生生的人。
眼下看着似个小豆子,总会长大。
人大了,不免生出自己的心思。
若两人想得不同……该以谁为准?
齐夫人摇着小床,任他发呆。
待文姜送药来,便捣汁滤液,蘸布轻敷其伤处。
大公子喃喃道:
“若往后她有别的心思,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我不想她有!”
齐夫人伸手顺理他散乱的额发:
“那便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一事,我便尽可能,使她不再有别的心思。”
“我定做到!”
“不急,先听我说。你对她,要如同长兄待幼弟,慈母待子女,师长待爱徒,始终如此待这世上唯一只归属于你的亲人,你可能做到?”
大公子沉思良久:
“母亲不常见我,我不知她所想,未曾有师长当我是爱徒,但胞弟,我视他极重,我应夫人!必如长兄护幼弟般护她周全,为她所忧。”
齐夫人指向他手中铜链:
“这挂的铜饼,是自己打的?”
“可不是饼子呀,是个脂粉盒,每处都磨过,保不伤小儿皮肉。”
“甚好,金玉珠饰又哪及亲手造物——去,给她戴上。”
文姜闪身护在摇床前:
“阿姐方才出去,已惊着孩子,别再受扰。”
大公子愣了愣,转手要交给夫人。
齐夫人示意暂等,对文姜道:
“有什么规矩大得过一屋之主脊?我这女儿既许给他,便要以他为重,让开吧。”
文姜听她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只得撇嘴退开。
齐夫人托起婴孩。
大公子将脏手在衣上擦了又擦,合掌焐暖项饰,小心翼翼套孩子颈上。
正要收手,却忽地被抓住食指。
他感到指头被那小手紧握,不觉一阵触动,竟怔怔落下泪来。
夹着脸上血污与苦药,滴在婴儿额心。
他忙要擦拭,却见自己掌上粗糙起皮,一时僵住。
文姜抽出丝巾,轻拭宝宝额头,顺势将大公子隔远些。
齐夫人不再多言,只寻个差事,支她出去。
待文姜出去,齐夫人自柜中取出一只镶钉匣。
“我母家有人在北方营生,往后劳你捎带家书,等站稳了,还要多照应他们。”
“应当的,可要如何寻人?”
“来,看这个。”
齐夫人在大公子眼前慢慢打开匣子。
内里错落分层,当间小屉横着一截骨头。
骨扣指环,嵌得严丝合缝。
“这是……”
“示出此物,他们便知是谁所托。”
齐夫人合上匣盖,推到他面前:
“北戍路远,你须传信给我报平安,我也将此处消息……她往后的事,一并还报于你,匣下层有字牌,你可自行习认,只是莫在人前显露。”
大公子听到“她往后的事一并还报于你”,心中微动。
虽还未透其中深意,单是夫人愿同他往来家书,便觉那灰蒙蒙的北上尽头,总算有了个长远盼头。
隔日营帐中,大公子挨完罚,免了操练。
独趴硬榻上,细辨匣中物。
这指环必是幼时被套在趾上。
随骨生长嵌死,竟将趾骨勒得变形。
玉身棕黄,隐透雪纹,内中丹丝缠络。
触手湿润温厚,质地坚韧。
想是稀有之物。
忽闻外间传报“姚公到”,大公子精神一振。
自他入营,父亲从未探视过。
他日盼夜盼,盼来训斥打骂也好。
当即收起匣子,忍痛下榻。
束发整衣,跪迎帐口。
姚公却只抛下一字:
“走。”
一腔温热骤然凉透。
大公子瘸步跟上,一路被引入刑场。
只见刑台上跪一枯瘦男子。
麻袋罩头,双手反缚。
刽子手拄刀立在其后。
姚公登阶取过大刀,塞给儿子,指定那蒙头男子:
“斩下脑袋。”
大公子双手握刀,力抻臂膀。
“他是…”
“一个罪人。”
“为何要我…”
“动手!”
大公子练过刀,却从未杀过人。
连鸡鸭都不曾伤过。
他其实不想当兵,不爱争斗。
若有得选,愿为工匠,造些有趣物件。
最好能在齐父手下谋个闲职。
可父亲说过:
若兄长争气,弟弟便可免役,若长子不堪用,便由次子顶上。
此刻,手中刀如肩上担,千钧之重。
刀刃反光隐现黑红斑驳,不知饮过多少人血。
那罪犯脖子细而长,鹅颈般。
干巴巴的外皮裹着筋脉喉管。
似乎中间早已没有血肉。
可喉结仍在皮下滚动,仍能听见粗重呼吸。
姚公将儿子推至身前,厉声催促。
大公子只觉喘不上气。
父亲的声音,好似天边闷雷,重重击打人心。
滚雷般的呼喝震得他发晕。
视线逐渐模糊,再也无法思考。
过了多久?
他不知何时动了手,却必定是他亲自动的手。
清醒时,刀还在手里,刀尖滴着血。
那罪人已然倒在血泊中。
头顶烈阳炙热,却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鲜血,在脚底流淌,湿热黏腻。
“未竟全功,也还算不错。”
姚公展眉而笑,大掌可称轻柔,按住儿子头顶,
“便当为父的饯别礼,记住,往后你要活着,许多人便会死,若你死了,万事皆休,好自斟酌。”
训诫似远来一缕轻风。
漫天落雨,变成红色。
猩红的雨点砸在地上,汇聚成一片血海。
那罪人恍惚皮肉尽褪,化作枯骨,缓慢没入深红汪洋。
从脖颈、肋骨、脊柱……直至,最后一截脚趾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