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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梦中杀人 ...

  •   自此两日,姚将军再未露面。
      田夏的食宿起居,按役从给予。
      可在帐头兵跟随下,于有限处走动,倒也安逸。

      这日忽起大风,气温骤降。
      至天昏时,月出东墙。
      来了个面生士卒,不是送晚饭的,是来请她入主公寝帐。

      田夏心头惴惴,一路存想,及至帐前。
      帐帘半敞,姚将军坐于当门长榻上。
      内中置一炭炉,闷头火忽明忽暗。
      榻旁南北向竖一张条案,案下排了几篓清水,案上摆个红漆药箱,箱角摞着几个小药囊。
      正是初入营那日,被个名叫赵庄的美人趁她洗浴时,连衣裳一并收去的。

      田夏额上沁出一层细汗,缓缓步入。
      帐头兵随即放下帘子。

      姚将军摘下面盾,露出半脸伤残。
      田夏早前闻得将军身上有血药气,料是带伤。
      却不想创面如此之大,且伤在极险要的眼周。

      姚将军望着她——
      “帮个忙。”
      “嗯……”
      “替我清洗创面。”
      “我手生了,劳您另请专人。”
      “这本该侍医做的。”
      “他人呢?”
      “我没侍医。”
      “………………”
      “这不是你门当?有何顾虑?”
      “万一弄坏……”
      “本就坏了。”
      “万一更坏……”
      “那不至于。”

      田夏挪近灯台,照亮将军的脸。
      伤面有火燎去腐、破肉出脓的痕迹,已被仔细料理过,仍有不少渗出,还需勤块换药。
      这是小事。
      关键在于,创伤集中在左眼周围。
      这手要一抖,谁知会发生什么意外?

      田夏细看那左眼,眼内充血,眼膜浑浊,不算好了。

      “将军可还看得见?”
      “视物模糊,见风落泪。”
      “医者怎说?”
      “养好是福,瞎了是命。”

      田夏不再多言,扎起衣袖,净手洁面,以布掩住口鼻。
      取布杵蘸酒清创,剔去血块凝物,以水反复冲洗。
      再从药囊中拣出收敛药膏,薄薄涂上一层,就算换过药了。

      这创面眼下不能遮覆,只可等它自行愈合。
      但要恢复如初,是绝没指望了。

      将军的右脸,细看之下虽有些细小疤痕,皆泛白浅淡,无碍观瞻。
      左脸却是毁了大半。原本俊雅的面容,因这伤变得狰狞诡怪。
      便是日后伤愈,留疤不说,新肉增生,能不影响眼周功用,已是万幸。

      姚将军见田夏手脚利落,神色不怵,心下稍安,伸手往案上取面盾。

      田夏一把按住他手臂:
      “帐内不要戴了,湿热易感。”
      话出口,方觉越了规矩,忙要缩手。

      姚将军却反握住她腕子,将人拉到近前。
      另一手探入她衣领,拽出贴肉戴着的铜链项饰。

      是他送她的百日礼。
      铜盒表面可见细孔黄渍,已渗出黑绿锈色……

      “你净身时也不除下。”
      “戴就戴了,没除下过。”
      “你母亲让的?”
      “是。”
      “那不好,不套它了。”

      姚将军说着,将手去解链子。
      田夏哪里肯,双手捂住小铜盒,如护命根子(如有)。

      “怎么?你倒很喜欢?”
      “这我的。”
      “却是个粗陋物件。”
      “朝夕陪我至今,便是死的,也有缘分在。”

      姚将军不语,只看着她。

      正说话间,有杂役进来排席,摆上几盘热菜。
      除了日常的杂豆饭、稠菜糜、石子馍、咸酱菜,还有一锅烂熟的羊肉。
      案上分置两副食具。

      姚将军招呼:
      “先来吃吧。”
      自往席上坐了。

      另一席设在正对面,若这般坐法,是不分上下。
      田夏想起母亲在世时常告诫:在外要守规矩,莫把那些坏习性展露人前。

      田夏先谢了,方才落座。
      将军提筷,她也提筷,将军吃菜,她也吃菜。
      将军有伤在身,只吃些无盐无酱的素菜肉馍,那锅羊肉是丁点不沾。
      凡将军不吃的,田夏也不动。

      “这锅羊肉是专给你做的,再不吃要凉了。”

      有将军发话,田夏才举筷夹肉。
      这羊肩肉炖得酥烂,汤白浓郁,肉汁鲜甜,腥膻去得干净,分量也刚好。
      将军吃得快,一会儿便放了筷。
      田夏还剩不少,也搁下筷子。

      姚将军睇着她:“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田夏心想你盯成这样,叫人怎么下咽?
      便勉强吃进肚里,也没滋没味。遂道:
      “回将军,我吃好了。”

      “能吃饭时便要吃饱,别浪费大好粮食。”
      说罢,姚将军起身离席,避入内帐。

      田夏见将军这般迁就自己,想不出所以然。
      可浪费粮食,她也不提倡。
      既讲明是特意给她享用,不光盘不敬重(肉)。

      饭毕,收了洁净如洗的盘盏,天色已晚。
      田夏向将军请辞,还要回那空帐。

      姚将军道:
      “我帐里正缺个侍医,你留下吧。”

      田夏心想,侍医随手可招,哪是非她不可?
      既然将军看得起,她敢不从命?
      于是谢过,留宿下来。

      姚将军将内帐让给田夏,自睡外帐。
      里头一张宽大卧榻,正合将军身量。
      田夏趴窝躺了会儿,只觉心神难安。
      说来也怪,她一向不认地儿,哪都能睡.
      偏这榻上像扎满细密毛刺,叫她如卧针毡。
      没奈何,只得下床,寻个角落,紧挨帐幕躺下。

      恍惚之间,不知怎的,竟陷入一条狭长山沟。
      两面山势峥嵘,一座座尖峰有如倒插地上的巨大獠牙,斜冲天际,又向内压迫。
      她仿佛被关进无数獠牙围成的长笼里,前后道路延伸向无尽黑暗之中。
      忽然,大大小小的火球滚落山坡。
      火焰着地,腾了起来,立时在草皮上蔓延开。
      人高的火墙眨眼间把她围住,头发、衣服都被火舌燎着。
      田夏拍打身体,想要逃跑,哪有出路?
      大声呼喊救命,声音发出,却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只黑红的手从火焰中伸出,直伸到她的面前。
      田夏不假思索,紧紧攀住。
      那巨大有力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出火海。
      她忙要道谢,一抬头,一具焦黑的骷髅架燃烧着,直立面前。
      那只救拔她、黑红的手,转瞬被火焰吞没殆尽。

      田夏惊坐起身,原来是做梦。
      往头上一抹,抹下满手汗水。
      定了定神再看,炭笼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进来。
      只熏得满帐温暖,暖过了头。
      正懵着,外面传来人声。
      一阵接一阵的低吟,极为克制,又像难以忍受,只听得人骨头发麻。

      田夏爬到帐口,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窥视。
      只见姚将军怀抱佩刀,靠坐榻侧在面,眉头深锁,紧闭双眸,溢出断断续续的哼吟。

      正当行营之中,他不敢吃止疼药。
      那伤痛,在清醒时尚能克制,入睡后却这样不踏实……

      外帐开阔,帐底透风。
      姚将军屈起四肢,坐地而眠,虽衣装齐整,仍显瑟缩。
      田夏视线落在他黑红的手上,回想起梦里那只救她的手。
      鬼使神差拿了毯子,轻手轻脚出去,想给盖上。

      刚到近处,将军毫无预警,出刀朝她刺来。
      田夏眼前一花,身已侧闪,那刀尖顶着她右臂掠过。
      她被这股力道一带,手抱后脑,仰面摔倒。

      姚将军听到声响,猛然睁眼,撒脱握柄,连刀甩落地上。
      田夏打眼一看,原来刀身连着刀鞘缠满布条,使之拔刀不出,才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姚将军扑到田夏身旁查看,那半边惨白的脸色,像受到极大惊吓。
      田夏本也有些被惊到,见将军比她更惊且惧,倒莫名舒坦了些。

      姚将军检查过,仍不放心:
      “可有哪儿疼?”

      田夏右臂被刀头顶了一下,臂骨隐隐作痛,少不了要瘀青好些日子
      ——“没怎挨到。”

      姚将军舒了口气,扶田夏坐起,又细细把她端量一番。
      见目中有神,脸色尚佳,才去拾起佩刀,搁在架上,又回来蹲她身旁。

      “你见到了,传言不虚,我会梦中杀人。”
      “夜夜如此?”
      “倒也不是,只是近两年发得多些。”
      “治不好?”
      “求医多年,时好时坏。”

      田夏对夜游寐症略知一二:
      “将军可曾发过惊风?”

      姚将军眉头一动,奇道:“确曾发过一次。可这件事,我未叫齐夫人知晓。”

      田夏对将军的了解,多半来自齐夫人口传,而她此时联想到惊风,却与母亲无关。

      “锦儿的样子将军见过,刚回家那阵子,总半夜往外走,有次被鸡鸣惊醒,忽而嚎哭抽搐,便是惊风发作,寐症多由此起。”
      “……那孩子后来如何?”
      “后来?她把以前的事都忘了,自然就好了。”

      姚将军闻言,低了头,半晌无言。

      田夏问:
      “将军……想忘吗?”

      姚将军轻轻甩头,田夏却分不清是摇头,还是只为甩开垂落眼前那缕微卷的发。

      他把散发塞进束带,理得一丝不苟,才道:
      “还是送你去别帐吧。”
      “将军这儿摆设齐全,住着舒服些。”
      “你真不怕?”
      “往后将军睡时,我躲远就是,不行爬榻下,总不成将军也跟着钻进来。”

      姚将军闻言一笑:
      “那底下哪是我能钻进去的?你不怕就好。”

      田夏回转内帐,暗自寻思:
      哪能恰巧就在这当口发病?他都把刀绑了,不是明知故犯,有意叫我瞧见?嘴上说要送我去其它帐子,不是探我心意?若真照他说的马上滚蛋,还不知他会怎么揣度?这么迁就倒真是反常,不知存的什么心思,往后还要更加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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