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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真圣临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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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原定计议,苏离若脱身,当先往马队据点避风头,再乔装小贩,假造文书,混出关去。
可这位先生,此刻却被牢牢捆在木桩上,歪垂着头,晕死过去。
身上带伤,衣裳染血,显是受过拷打。
田夏打了个突。将军把她往前提了提。
“这人,你认得?”
“认得。”
“他是谁?”
“苏离。”
“他是你的,什么人?”
“父亲学生。”
姚将军一偏头,守兵提了桶水,兜头浇下。
苏离被凉水一激,醒了,两眼满布血丝。
一见将军,脱口便骂:
“要杀便杀!落在你姚贼手里,是我苏离命该如此!”
姚将军连刀带鞘,照脸猛抽一记。
牙齿崩落一颗,弹在地上,带出一串鲜红血迹。
田夏盯着那带血的牙根,出了会儿神。
猛然回过味来——“苏离是苏地名士,动他,于将军不利。”
苏离听见声,才发现这小姐竟也在场,额上顿时绷出青筋。
姚将军长刀出鞘,一刀刺入他左肩。
刺得不深,却转着刀柄,让刀刃在肉里翻搅,只疼得苏离死去活来。
姚将军搅了一阵,抽刀。
守兵拿掺了盐巴的药,摁上敷裹。
“既是齐家门人,看在齐夫人面上,若先生求饶,便放了出去。”
这将军伤了人,还好言相劝。
又对田夏道:
“你嘴上求情,不如将身代他?”
田夏看不见将军脸面,又听不出语气,索性闭嘴。
好个苏先生,咬破嘴唇,满头汗水披面而下。
任是疼得眼眶泛泪,也不肯说上一句软话。
姚将军不勉强,一旁坐下,刀横担腿上,拿皮子擦拭刀身血迹。
守兵接着用刑。专弄些折磨人的把戏,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不叫人死,只叫人疼。
田夏想起一事,走到将军面前,交代道:
“苏离还做过我诗文老师。可那些诗,从来与我无关。”
苏离听了一愣,猛然暴喝:
“田夏!莫求他!我苏离此生,能与你相知相惜,死也无憾!”
“???!!!”
田夏心中悚然。
苏离便有渠道得知她私名,也从不曾唤过。
好一个“相知相惜”。
她抬眼一觑,苏离眯着眼,正冲她笑,神情近狐——想拉她垫背!
姚将军骤然起身,提刀便刺。
“将军要苏离服软不难,只消带他小妹过来。”
刀尖顿住,仍指要害。
田夏见苏离瞠目愕然,他还不知道,自家小妹也被拿了。
若苏小妹逃脱,苏离便是死,也算她齐家的债,可人落到将军手里……
“苏小妹在俘虏营,将军何不把她带来,对她说:若要替你哥哥求情,不如将身代他?”
苏离脸色骤变,目露凶光:“你敢动她!该杀的东西!”
田夏仰头望向将军。
姚将军撤了刀,抱胸而立。
苏离满面屈辱,眼见要滴下泪来。
半晌,咬牙迸声:
“求姚大将军饶我苏离一条贱命,放过我小妹,我甘当牛马,报将军大恩。”
姚将军听他话里尽是不甘,吩咐守兵:
“带那讨赏的人来。”
那兵领命出去,不多时,引来一人。
正是追随苏离的难民——范士。
范士斜眼瞥了瞥苏离,往地上一跪,高声嚷道:
“恭喜主君擒下反贼!”
“也有你一份功劳,若非你报讯,怎拿得住他?”
苏离这才知晓为何遭擒,一时怒火攻心:
“无耻小人!我如何待你们,不知感恩便罢,怎敢恩将仇报!”
范士却不理亏:
“你哪里是发善心?分明邀买人心,指望咱们替你散播美名,你若真心,岂图回报?”
苏离胸口起伏:
“我要你回报什么了?”
范士冷笑:
“你勾结叛党,本就是逆贼,我助主君捉拿逆贼,谈何出卖?”
苏离气苦至极,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姚将军对范士道:
“你擒贼有功,要什么赏?”
范士喜不自禁,还要故作矜持:
“小人别无他求,只求为主君尽一份心力……”
“那就赏五百金,让你与家人团聚。”
田夏听在耳中,嘿然无语——辉城那些难民,早被下令活埋了。
倒让这厮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去了。
姚将军打发走人,向她解释:
“那范士带的,都是他范家一门亲眷,当年黎人夺辉城,是他一家做的内应,这卖主求荣的东西,在城中作威作福,欺压良民,我奉命到此驱逐黎人,他听到风声,携家出逃,得了你们恩惠,又来攀附。”
田夏道:
“外头风言风语,听听便罢。”
姚将军略一颔首,着人给苏离松绑,带去疗伤。
又叫备车马物资,待他能动,便送他兄妹出营。
田夏诚意夸道:“将军真圣临凡。”
“我是想看看,一条骨头被打散的狗,如何变回一个人。”
这番言语透过面盾,夹裹沉闷的呼吸,渗入一丝叹息。
传入田夏耳中,似远来一袭濡风,又带着些微抽离……
姚将军目送苏离被抬走,方才转向她:
“倒是你,为保那先生性命,不怕被他记恨?”
田夏听他将“自保”说成“保他”,闷了会儿,没接话。
“将军什么都知晓,却不全然知晓。”
姚将军微一沉吟:“那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他?”
“莫不成只是看我母亲面子?”
“……你也不全知晓,他对你总有教导之恩,我替你还这师恩,往后才是真正两清。”
田夏心下不以为然,倒也懒得反驳。
将军向她伸出手。
那手上似抹了锅灰,又沾着干痂,黑一块红一块,看不出原色。
田夏把自己的手,轻轻搭上去。
将军握进掌心,搀着她,回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