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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邱奕心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唇也黏在一起。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变成黄昏时特有的暖金色,斜斜地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烧已经退了。
      她撑着坐起身,动了动手指,那种骨节酸软的感觉还在,但脑袋已经不再昏沉。
      玹珩站在不远处的案台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案台上摊开的药材,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又像是在走神。夕阳的余晖从侧面勾勒出他的轮廓,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沉静。听见动静后,他只是眼光余光瞥了眼,并未开口说话。
      邱奕心收回视线,瞧见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玹珩终于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下巴朝粥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给你的。”
      邱奕心也并不客气,起身下榻。双脚踩上地面时,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榻沿稳了稳,才迈步走到桌边坐下,低头默默喝粥。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最朴素的粮食香气,熨帖着空了一天的胃。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已然清明的脑子却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玹珩让诃影继续走水路,应该是去引开巳照山庄的人。在澜城的行踪败露,巳照山庄很容易推测出他们会马不停蹄地走水路赶往雾山。他们肯定想不到她竟然会生病发烧,更想不到玹珩会因此中途转陆路。这算是玩了手挺不错的灯下黑。
      难怪他此刻能如此悠哉地在此停留。
      玹珩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生病了,倒也不担忧你动脑子。”
      邱奕心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倚靠在案台前,一只手肘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上依旧拈着一小片干枯的药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难以捉摸的脸色更加难辨。
      邱奕心的心蓦地一沉。
      她思考问题时的表情那么明显吗?职场多年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能在各种利益交织的会议桌上隐藏真实想法,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玹珩看穿?那以后还怎么在他眼皮底下打小算盘?
      太危险了。
      她搅了搅碗里所剩无几的粥,玩笑似的应了句:“脑子不动,那是死了。”
      玹珩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怎么不问我是如何看穿的?”
      邱奕心还真有点搞不懂,一个大魔头怎么跟好奇宝宝似的,一天到晚那么多为什么。她先喝了口粥,才故意用绕口令般的话,随意地回答:“问了也是白问,有什么好问的。”
      玹珩却被逗笑了,出乎意料地抛出来一句话:“你思考的时候没有任何小动作。”
      邱奕心微微挑眉看着他,听得出还有后半句,所以安静地等着。
      玹珩倒也不卖关子,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语气平淡而笃定,“你肯定会这么做罢了。”
      邱奕心的心咚咚地不规律跳了两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
      这话的意思是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行为模式,那比单纯地观察微表情更危险。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快而急促。阿莲端着药碗掀帘而入,嘴里还说着“药刚煎好——”话音在看到两人对峙般的情形时戛然而止。她的脚步顿了顿,视线快速扫过玹珩又迅速垂下,然后快步走到邱奕心身边,将药碗放在桌上,“趁热喝吧。”
      邱奕心眼角余光瞥了玹珩一眼,见他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便朝阿莲投以微笑,端起药碗,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还没等顺过来气,就听见阿莲有些颤巍巍地对玹珩说:“姑娘的伤还没好,您……您别打她了。”
      咳、咳、咳——
      邱奕心一口气没顺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药碗差点脱手,搁在桌上啪嗒一声脆响。
      忘记了,忘记了阿莲还误会着呢。
      白天她病得昏沉沉的,没来得及解释也没想着解释,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很快就会分道扬镳了。没想到阿莲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甚至如此热心,即便害怕玹珩也想为她出头。
      阿莲赶忙轻轻拍背为她顺气,畏惧地瞟了眼玹珩后又迅速收回,低下头在邱奕心耳边轻声安抚:“姑娘别怕……”
      那语气,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被恶人胁迫的可怜人。
      邱奕心一边咳一边抬头看向玹珩。
      玹珩的眉梢微微挑起,目光只在阿莲脸上停留一瞬便转而落在邱奕心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味,显然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还好没生气。
      邱奕心稍微顺过气来,用手背抹了抹咳出来的眼泪,转向阿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可信:“这些伤,不是他打的。”
      阿莲的手一僵,眼睛睁大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邱奕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知道这种解释太像托词了——每个被家暴的人似乎都这么说。但这个误会必须解释清楚,不是为了玹珩,是为了阿莲,可被让她的善心把自己搭进去。
      “胳膊的伤是摔的,真摔的。这脸上的伤是别人打的,他……是救我的那个人。”见阿莲还是将信将疑的模样,她的目光往玹珩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迫不得已地补了句,“……他其实是我表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玹珩的唇角明显上扬了几分。
      ——他倒是看戏看得挺欢。不过也好,有这份看好戏的心情,就不会迁怒阿莲了。
      阿莲看着她那样真诚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感慨。她低下头,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平安就好。”她收起药碗,又看了邱奕心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邱奕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显然阿莲并没有相信。但不信就不信吧,只要后续不再去招惹玹珩就好。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玹珩的目光落在邱奕心脸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夕光后移了几分,只落到他的肩头,让他的脸落入晦暗不明中。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是惯常的慵懒:“没想到,你还会替我解释。”
      邱奕心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语气倒还算轻松:“我是怕你一怒之下杀了她。”
      玹珩挑眉,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定在她的眼睛上,说话的声音低了些许,“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事杀人?”
      邱奕心抬起眼看他,目光坦坦荡荡,“我不确定。”
      她确实不确定。他的行为方式,估计正常人都很难预测,更何况她这个外来的正常人。
      玹珩盯着她看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释意味,“我没那么爱杀人。”他将指尖的药材轻巧地甩回案台上,“尤其这种普通人,跟踩蚂蚁一样无趣。有什么好杀的。”
      邱奕心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凝。
      她想起雾山上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想起码头巷子里那颗无声滚落的头颅。那些画面太过鲜明,与此刻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真实的困惑:“那在雾山上的时候呢?”
      玹珩偏过头看向她,眼眸里有思索一闪而过,似乎是在回忆。
      显然,他一时没想起来当时在雾山上杀的都是什么人。那些死去的人,在他记忆中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隐约有一丝不爽,像是不满他竟然要花时间回忆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又像是不满要向她解释这些细节,“杀给你看的。”
      只停顿了片刻,他的语气又转为理所当然的傲慢,“看你挺怕死的,死几个人,你就乖乖求饶了。”
      邱奕心的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话已脱口而出:“你那么残忍地乱杀人了,谁还会求饶?肯定更想逃了。”
      这回换做玹珩蹙眉头了,向来深邃锐利的目光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毫无防备的意外。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生长的世界里,杀戮是力量的展示,是震慑的手段,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服从强者,畏惧死亡,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本能。他展示力量,她因而恐惧,从而屈服——这是他的逻辑。
      可她的逻辑完全不同。
      在她的逻辑里,杀人本身就是必须逃跑的理由。一个随手能杀人的人,无论杀的是谁,无论杀的是强是弱,都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杀任何人。这是巨大的生存威胁,必须逃离,并且越远越好。
      所以,她逃跑不是因为不够恐惧,而是因为太恐惧了。
      邱奕心看着他脸上那点难得的困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他们两人在底层逻辑上是如此天差地别,难怪每次聊起天来总有种跨服聊天的诡异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并不仅仅在玹珩身上,她其实也很难理解阳家兄弟的思维方式和结论。
      或许是她与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格格不入罢了。
      暖金色的光正在褪去,天边染上了淡淡的紫灰。屋内没有点灯,一切都被笼在朦胧的昏暗里。
      暮色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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