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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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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以表兄妹的身份在医馆住了三天。
邱奕心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还有一点点浅痂。右臂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青黄色,虽然按压时还会有些疼,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令人意外的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玹珩竟然重新获得了阿莲的信任。
起初阿莲见了他还绕着走,眼神躲闪得像受惊的雀鸟。可不知从哪一刻起,那道墙悄无声息地塌了。邱奕心甚至时不时地听见或撞见阿莲主动找玹珩聊天。有一次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阿莲端着刚出锅的馒头,递给坐在院中石凳上的玹珩,还让他趁热吃。玹珩接过馒头,道了声谢,竟真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斯文而自然。
他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温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活脱脱一个脾气极好的年轻公子。
邱奕心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又想起当初他的伪装被自己识破时的意外。那时她才真的意识到,他是真的很擅长伪装。那双锐利的眼能一瞬间变得温润,周身的气息也能收敛得干干净净,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第三天傍晚,邱奕心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臂,玹珩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停在廊下。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倚着门框看了她片刻。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院子落入邱奕心耳中。
邱奕心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分明在问:去哪?
玹珩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邱奕心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经过前堂时,阿莲正蹲在炉子旁扇火煎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远远地问了句:“你们去哪呀?”
邱奕心脚步微顿,见玹珩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能随便编了个理由:“表哥担心我闷,带我出去转转。”
玹珩似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笑声,听得并不真切。
夜色已经笼罩了安涟镇,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昏黄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而衬得这夜越发安静。
两人并肩走着,一直没有任何交谈,就这样沉默地绕过了好几条街巷以后,玹珩才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寻常闲聊:“还想逃吗?”
邱奕心被问得一愣。
这什么怪问题?大晚上的带她压马路,然后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她抬眼看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街灯昏暗,那张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她索性实话实说:“我说不想,你信吗?”
玹珩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目光却如有实质,落在她脸上,分明在说:不信。
邱奕心也跟着停下脚步,满脸笑容地调侃自己也调侃他:“现在没钱也没帮手,哪里逃得出您的五指山?我就不白费心思,也不白费您的力气了。”
玹珩挑挑眉,静静地瞧着她,眼里是意味不明的光。
不远处似乎有家赌坊,赌徒的叫骂声夹杂着骰子撞击的脆响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偶尔还有摔东西的闷响。
邱奕心的心底有点打鼓,猜不透玹珩究竟想干嘛。
片刻后,玹珩说:“在这等我。”
邱奕心眼里闪过真实的诧异,诧异到甚至愣愣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玹珩没有解释,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如果我回来的时你不在,全镇的人就要死。”
像是描述天气的语气,却说着如此可怕的事。
邱奕心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么不放心的话,干嘛留我一个人?这是你的新游戏吗?”
玹珩微微眯起眼,沉默片刻后忽然反问:“你想一起看我找的乐子?”
邱奕心一愣,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他要去做什么,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我在这等你。”
玹珩探究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邱奕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竟然真的……去管张婶的事了。虽然知道自己引导的方式极大概率是可能成功的,但真的成功又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这种感受非常复杂,她根本无法精准解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偶有夜归的行人经过,脚步匆匆,看也不看她一眼。
邱奕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腿有些酸,于是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双手环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这段时间里,她真实地考虑了逃跑这个选择,只是最终没有付诸实践。毕竟眼下是真的没钱又没帮手,靠自己的两条腿跑不了多远。此刻这种无用功,除了消耗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力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
玹珩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点点向她靠近,最终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坐在台阶上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团,眼里的光芒在路灯下忽闪忽闪,像是黑夜里收起爪子的小猫,警惕、不安,又有一丝乖巧。
邱奕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夜风从他站的方向吹来,她隐隐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铁锈腥味。那味道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几乎会被夜风完全带走。她张张嘴,但好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语。
直到意识到脖子有些酸了,邱奕心才缓缓地站起身,找到了一句合适的话:“回去吗?”
三个字,轻轻地像羽毛一样,满满的地往下落。
夜风吹过,带起她一缕发丝,拂在她的眼角上,让她不舒服地眨了眨眼。
玹珩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也是你的乐子”。
……确实有一丝愉悦感。
不需要由恐惧和控制就能带来的愉悦感。
他轻轻地应了声,声音轻得几乎快听不清,然后就迈步往前走,走得很慢。
邱奕心安静地跟上去。
寂静的夜里,脚步声格外清晰。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先开口的是玹珩:“真的不想知道?”
邱奕心愣了愣,冷淡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想。”
其实……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玹珩的底线,她始终摸不清。她太害怕自己所听到的事情将是她永远走不出的梦魇。
玹珩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不好奇,很好。这能让你活得更久。”
邱奕心没有反驳,垂眼盯着自己一步步迈出的脚。
好奇害死猫,知道越多的人,死得越早。这道理不用他说,她都懂。
片刻沉默过后,玹珩又问:“这次为什么不逃?”
邱奕心没有抬眼,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说过了呀,没有钱、没有帮手。”
玹珩不以为然:“以前同样如此,不照样逃?”
邱奕心没有立刻回答。
这几天里,她萌生了一个很冒险的想法。
既然她是被阵法召唤到雾山的,那回到雾山的阵法上,说不定会有转机。在巳照山庄的时候,她能套话的对象只有阳家三兄妹,且不论他们对扶镜之主的事情知之甚少,就算是真知道些什么,她也不敢提及,害怕因此引火上身。
但面对这玹珩就不同了。
他本就认定她是扶镜之主,早就没什么可避讳的。如果在前往雾山的途中,还能借机获取扶镜之主的信息,就更好了。何况经过澜城被埋伏的事,落单似乎也不是更好的选择。
权衡之下,她确实没那么执着于逃跑了。
但这些想法,肯定不能让玹珩知晓。
于是她故意回了句,“以前蠢呗。”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快。
玹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一瞬:“很多事你都可以直接问的,包括扶镜之主。”
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玹珩这里。
邱奕心默默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佯装无辜地侧头看向他:“然后呢?”
玹珩淡淡地应道:“一问换一问。”
邱奕心垂下眼,仿佛在斟酌,但其实只是想掩住自己眼中那一抹欣然。玹珩已经不止一次引导她提问,还总是那么多为什么,原来是他在尝试搞明白她在想什么。这说明他并不清楚她的底牌,即便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邱奕心掀起眼皮看向他,“很想答应,但是……我的问题,你回答不了。”
她……只想回家。
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野兽般微微眯起,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锐利:“我回答不了?”
听出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不爽,但邱奕心并没有深究,视线往街道尽头那片黑暗飘了飘,“因为……与你无关。”
玹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却被抢先打断了。
邱奕心紧接着解释,将那句原本听起来像气话的语句解读得合情合理:“天底下那么多事,各人有各人看重的。你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不会有时间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玹珩凝视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明坚定。那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心底那点探究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再开口时语气里的不爽更加明显了:“我刚刚才管了闲事。”
邱奕心回答的声音并不重,但字字清晰:“你只是在找乐子。”
玹珩冷哼了下,没有再说话。
他依然还在不爽,虽然不确定在不爽什么,但在这股熟悉的情绪之外,他又感觉到一种无法解释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