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只是支线剧情》蕨好养

41、第 41 章

　　邱奕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舱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后又胡乱拼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无力的钝痛。额头上的热度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比昨夜更烫了些，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完了。低烧没退不说，还有往高烧发展的趋势。
　　舱门外传来诃影带着明显不赞同的声音：“……现在停靠，他们会很快追上。”
　　玹珩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那就让他们追。”
　　诃影的语气罕见得有些急促：“再有一天的路程就能到平驻镇，届时再停靠更加稳妥。”
　　玹珩淡淡的说：“你继续走水路。”
　　诃影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给她些冷水和吃食，她还能再坚持几天。主人不必为她……”
　　玹珩打断他，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话太多了。”
　　诃影没有再说话。
　　邱奕心蜷着身体躺在榻上，昏沉沉地想着：玹珩要中途停靠？
　　舱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玹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醒了就起来。准备下船。”
　　邱奕心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重影，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玹珩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她撑着坐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盖着件外袍。
　　玹珩看着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又看着她晃晃悠悠地往前迈步，一双眼更是半睁半闭的状态，似乎有种还在梦游的感觉。
　　……真麻烦。
　　心底闪过这一丝烦躁感的时候，玹珩已经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并不是很娇小，但于他而言，似乎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真的极像捞了只受伤的小猫在怀里。
　　邱奕心整个僵住了。
　　……抱？什么情况？
　　她想拒绝，想说她自己能走，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算了。
　　毕竟她是他的重要资产，他当然要保证完好无损。再者就她目前这个状态，硬撑着自己行走简直就是给巳照山庄的追兵拖延时间。
　　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这么想着邱奕心的心态就坦然了。她的脸颊正好枕在他的肩窝旁，自然而然地又闻到了那丝若有似无的白檀香气，混混沌沌的脑子里竟然还开始想：这是沐浴露还是香氛？闻久了、习惯了，竟然还觉得挺好闻的。
　　河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正好瞧见诃影还留在船上的诃影，表情十分复杂。她也懒得解读，闭上眼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安涟镇比澜城小得多，也安静得多。码头附近只有一条主街，店铺稀稀落落地分布两侧。这个时辰街上人不多，但抱着个女子走在路上的玹珩还是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而邱奕心始终闭着眼假寐养神并没有察觉。
　　闻到苦涩的药香后，邱奕心才睁开眼，瞧见医馆的牌匾时很难不觉得惊诧：中途冒险停靠，还真是带她来看医生吗？不过也不奇怪，玹珩这种修灵的人大概也没发烧过，这种病对他来说可能还真是挺不寻常的事，或许真的怕她死半道上。
　　坐堂的是个中年大夫，见有人进来便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在玹珩和邱奕心之间扫过，眉心跳了跳，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引着玹珩把人放在旁边的软榻上，然后伸出手搭上邱奕心的手腕。
　　诊脉的过程很安静。
　　“……受了寒，加之连日劳累，邪气入里了。”大夫收回手，“我开两剂药，吃下去发发汗，再好好休息几日，就能好。”
　　玹珩抛出一锭钱，“煎药。”
　　邱奕心见大夫准备离开，赶忙撑着精神挽起袖子，将右手肘上大片的淤青露出来，“这还有些伤，也开些药膏吧。”原来的膏药当晚就被留在了澜城，只擦了一次药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大夫瞧见这样狰狞的伤口，愣了愣，快速地瞧了眼玹珩，伸手触了触伤口，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后才朝里间喊道：“阿莲，拿消肿膏药来，给姑娘上药。”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应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小碗，里面是调好的青色药膏。她瞧见邱奕心脸上和手臂上的伤痕，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敷药的动作更是十分轻柔。
　　药膏带着薄荷的凉意，确实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胀痛。邱奕心有些疲惫，干脆闭上眼休息。
　　阿莲敷着敷着，突然压低声音问：“姑娘这脸上的伤……是那人打的吧？”
　　邱奕心睁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玹珩，然后发现玹珩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里，不晓得走哪里去了。大概也是因为如此，阿莲才敢这样问。
　　还没来得及否认，阿莲就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像姑娘这样……我其实见过好多。那些看起来体面的男人，关起门来什么样可不好说。”
　　邱奕心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以为……玹珩家暴她？这是什么离谱的猜测？但……看看她这些伤痕，似乎又挺合理的。
　　阿莲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像是怕弄疼她：“我们村口的张婶，隔三差五就来瞧伤，都是她男人打的。她男人喝酒，喝醉了就打她。最开始只是巴掌，后来是拳脚，再后来连骨头都……唉。她娘家没人了，再这么下去早晚要被……”她摇摇头，“姑娘如果还有娘家人，就想法子给娘家人捎个信，别忍着。命是自己的。”
　　邱奕心原本要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无论在哪个世界，这种事都存在，如此无能为力。她也……没有能联系上的娘家人。
　　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玹珩端着碗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邱奕心脸上，那红肿的地方已经被青色的药膏覆盖，显得有些滑稽。
　　阿莲的手一缩，飞快地收起药瓶，深深地瞧了眼邱奕心以后，低头快步离开。
　　玹珩习惯了别人惧怕自己，所以完全无视了阿莲的反应，径直走到邱奕心跟前，将碗递过去。
　　邱奕心接过碗，屏住呼吸狠狠地灌下去。
　　苦。
　　苦得她舌头都麻了，胃里猛地一阵痉挛。她本能地一呕，险些把药全吐出来，眼眶都被呛得泛红。
　　玹珩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心里觉得还挺生动的，嘴上说的话却是：“弱者还挺不容易的。”
　　这阴阳怪气的，是在不爽她生病耽误了行程吗？
　　邱奕心抬起眼看他，混沌的思绪让眼神显得迷蒙，脑子还停留在与阿莲的对话中，还在想着那个可怜的张婶。
　　在修灵者眼中，幽刹门的人是魔头，但对张婶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幽刹门太远，真正的魔头其实就在自己身边。恍惚间她想起了那天夜里，与烬罗说起那个调戏卖唱盲女的公子哥。对盲女来说，幽刹门不仅不是魔头，反而是恩人。
　　善良与邪恶的边界有时竟是如此模糊的。
　　她又想到了烬罗欠她的那个人情，可惜今天今天并不在此……
　　玹珩发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邱奕心缓缓地开口了：“……可不是么。但我这个弱者还算幸运，有您罩着呢。村口的张婶就没我这么好运，她丈夫赌博还家暴，听说都快要被打死了。”
　　玹珩沉默了两秒，突然轻轻笑了。他开口的问句里隐约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和因此而带来的莫名愉悦感：“你想让我去管？”
　　邱奕心没有否认。
　　她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根本也不想掩饰。烬罗杀掉强抢民女的公子哥是出于她朴素的善恶观念，玹珩或许没有这样的观念和意图，但他有这样的能力。既然有能力，那就足够了，意图是可以培养和引导的。
　　这个世界不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吗？于张婶而言，她丈夫具备的蛮力使得他能够无所顾忌地施暴，那灵力加持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压制蛮力？
　　邱奕心很难相信自己在某天，会想到以暴制暴这种方法。或许在社会规则被践踏的情况下，人的道德准则也同样会被降低。
　　她淡淡地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不好吗？”
　　玹珩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她。她不应该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总在计算利弊，真实的能切实获得的利弊。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所能获得的，仅仅只是精神和情绪上的满足，这种体验感与她而言应该是毫无价值的。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额外花费精力去思考筹谋，与他周旋？她的精力也是她所拥有的筹码，她不会如此浪费才对。
　　这不太像她的风格。
　　玹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为她的行为模式定义了风格。他慢悠悠地说：“这种闲事，你该去找巳照山庄，他们才是名门正派。”
　　邱奕心虚弱但平静地回了一句：“也行，那你放我回巳照山庄，我去找他们。”
　　玹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反问：“我的乐子，你光听可能都受不了。你认为他罪该如此？”
　　邱奕心愣了愣，立即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烬罗杀死曹家公子的手法已近乎虐杀，那玹珩的手段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家暴确实令人不齿，但有十恶不赦到需要被虐杀的地步吗？玹珩总是在体验痛苦，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她正是利用这一点，企图用张婶丈夫的痛苦让他出手，竟忘记自己的痛苦也同样能反哺他扭曲的欲望。犹豫片刻后她慢慢地开口，声音有些轻：“那就别说给我听。”
　　不听就可以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不存在，放弃过程只看结果。
　　玹珩感到有点意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如果我非要你听呢？”
　　邱奕心瞧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也对，毕竟我也是你的乐子。”她很轻很轻地呼出口气，“……你说吧。”
　　玹珩在听到前半句时，眼神黯了黯，并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