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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河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汩汩声,像是巨兽在黑暗中吞咽。
      邱奕心靠在冰凉的舱壁上,右肘的瘀伤在药效过后重新泛起沉闷的胀痛,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气。她闭着眼,感受到四肢冰冷得有些麻木,胸口却涌动着一股燥热让她睡不沉,意识在疲惫的深渊边缘浮沉。
      舱门被推开,诃影端着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他将托盘放在邱奕心身旁的小几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碗碟碰撞发出轻响。
      “吃。”他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
      邱奕心眼皮都没抬,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胃里像是塞满了湿冷的棉花,毫无食欲,甚至有些反胃。
      沉默在狭窄的舱室里蔓延。
      诃影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邱奕心苍白的脸上。就在邱奕心认为他看够了肯定会离开时,他却一反常态地开口了:“为什么……救烬罗?”
      这个问题真是好笑。怎么就是她救的烬罗?她可没有这种能耐,那都是阳溪光的功劳。不过转念一想,阳溪光大概很想把这份功劳,哦不,烫手山芋抛给她。
      邱奕心缓缓掀开眼皮,眼神因疲惫而显得涣散,但焦点逐渐凝聚在诃影脸上。“你为什么违抗你们主人的命令,非要跑去煦城?能把烬罗的安危,放在你那最宝贝的主人之前——”她顿了顿,带着令人不悦的恶意轻哼了声,“该不会是……喜欢烬罗吧?”
      有些混沌的脑子里胡乱凑出的话,但要真能说中可就太好玩了。
      “你!”诃影额角青筋一跳,周身气息瞬间冷冽,握拳的手背上关节发白。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信口胡诌,又向来嘴笨不善辩驳,一股被亵渎的怒火混杂着无从辩解的憋闷堵在胸口剧烈翻腾,却只能强压下去,只余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邱奕心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明晃晃的疲惫和“你奈我何”的冷淡。
      “想不明白,”诃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主人为什么能容忍你。”
      他是真的不懂。她没有灵力,狡诈善变,屡次冒犯,甚至……还伤了主人。可主人却将银丝络给了她。这种特殊的宽容已近乎纵容,以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有过。
      “想不明白就别想。”邱奕心重新闭上眼,把脑袋往后一靠,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希望他能识相点赶紧离开。
      “前日在澜城,”诃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自以为聪明地逃跑,结果如何你也应当明白了。若不是有主人,你以为凭你自己,能活几天?主人如此待你,你就该安分些,收起那些无谓的脾气和心思,别不识好歹。”
      邱奕心本就因连日紧绷和身体不适而烦躁至极,此刻终于是被诃影这番自以为是的纠缠彻底点燃了火气。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我跟你们主人,是什么惺惺相惜的知己吗?还是情深义重的同伴?我得识他的什么好?”
      她喘了口气,不顾诃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音调都不由地拔高了几分,“他留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是让他觉得有趣的玩意儿。哪天我没用了,或者不再有趣了,我就要死的。这才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关系。收起心思?我收起心思就能改变这个结局吗?真好笑!”
      诃影似乎不理解她这番剥除温情的剖析,反倒是认定着某种奇怪的逻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笃定,“只要你安分些,主人不会杀你的。”
      邱奕心注意到他眼角余光瞥过的方向,瞬间想明白了。她抬手有些粗暴地翻下袖口,将腕间那抹银色直白地展露出来,“因为这个?你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吧?这是你们主人——给他的狗栓的链子!你蠢,我可不蠢。”
      诃影竟被这残忍到自毁的比喻刺得语塞,即使被言语冒犯也忘记反驳。
      邱奕心轻轻地摇摇头,仿佛厌倦至极。她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在这儿跟我废话。我看见你就心烦。”
      诃影的拳头握紧了又松,松了又握紧。这辈子他还不曾受过这样的驱逐和轻慢,尤其对方还只是个俘虏。
      没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邱奕心又睁开眼,朝着舱门方向大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恼怒:“玹珩!”
      诃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震惊,不明白她这番呼喊的意图,也不满她如此不客气的直呼名讳。
      几乎就在余音未散的瞬间,舱门被推开。
      玹珩斜倚在门框上,不知已听了多久。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微光,视线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扫过,最终定格在邱奕心脸上。
      “何事?”他声音平淡,尾音轻轻勾起。
      邱奕心瞪了眼诃影后才转向玹珩,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控诉:“能不能让他别来烦我?送个饭而已,没完没了地说教。我没文化,听不懂他的大道理。”
      “我看你们聊得挺好。”玹珩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淡淡笑意,“诃影难得与人说这么多话。”他顿了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向邱奕心的眼中玩味更甚,“不如以后让他每日来与你聊天解闷?”
      毕竟他听得也挺开心的。诃影这片刻时间里跟她说的话,可比跟其他人一年说的都多。
      邱奕心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痛,眼前都黑了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双唇已全然失去血色。
      见她真的动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玹珩眼底那点玩味才稍稍收敛,淡淡瞥了诃影一眼,并没有情绪,只是单纯的示意。
      诃影复杂地瞥了邱奕心一眼后才退出船舱。
      舱内只剩下两人。
      玹珩走进舱内,看了看丝毫未动的食物,又看向邱奕心难看至极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挺好?你先前总疑心他想杀你。如今看来,他不仅不想杀你了,甚至还……为你筹谋未来。”
      邱奕心本来满心郁愤,闻言却猛地一怔。仔细回想方才诃影那些嘲讽又别扭的话,核心还真不是威胁恐吓,而是基于他自身逻辑的蹩脚规劝——这确实说明诃影的危险等级在大幅度下降。她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无语,带着一丝苦笑,脱口而出:“你们幽刹门……”
      ……是不是都脑子有病。
      她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气归气,倒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玹珩没等到后半句话,又向着她走近了两步,竟有些期待地问:“我们怎么?”
      邱奕心轻叹口气,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感说:“……怎么那么多问题。”
      他见过她冷静周旋、机智反击,也见过她强忍疼痛、故作镇定,甚至是刚才那场血淋淋的自我剖析与爆发,却唯独少见这样纯粹的任性。他眉梢微挑,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几分探究:“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
      邱奕心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摇晃的灯影上,语气硬邦邦地反问:“今天可以不聊天吗?”
      玹珩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惯性,又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邱奕心终于是没忍住,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她转过脸将自己被打肿的脸暴露在灯火下,一字一顿地说:“脸疼、手疼、头疼。”
      简单又直白的话语,让玹珩微微一愣,随即又被她这副委屈又无奈的模样逗笑了——真实又愉悦的笑。他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脸色在昏暗灯光里泛着一丝奇异的颜色,眼下青黑明显。一种极其陌生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
      是了,她真的很弱。
      不是指能力,单纯指的这具躯体。没有灵力护体,筋骨寻常,会疼,会累,会饿,受了这样的伤,几天都恢复不了。不过是一巴掌而已,若是落在寻常修灵者身上,或许连皮外伤都算不上,却能在她身上留下久久不退的痕迹,令她辗转难安。
      心里那点愉悦又迅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当下对话并不相关的问题:“那为什么非要逃?”
      邱奕心认命地闭了闭眼,知道今天这场对话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
      她积攒起一点力气,重新看向他,眼神里是看透般的了然和疲惫的控诉:“当时在澜城的客栈,你早就知道有埋伏,你也知道我肯定会逃,但你就是不提醒我。你就是想看我一次次地逃,再一次次地被你抓回来。”她的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底,“你又为什么非要享受这个过程?”
      玹珩眉梢微动,“你可以直接问的。”他淡淡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选择不问。”
      “你那个表情,摆明了就是在等我问。”她顿了顿,声音虽然更轻但情绪却更清晰了,“我不想上当。”
      “你总是……想这么多。”
      玹珩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或许两者皆有。
      邱奕心几乎想笑。想这么多?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她当棋子或猎物的地方,不想这么多,她能活到现在?她唯一能够保命的本事,到了他嘴里反倒还成了拖累。
      人和人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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