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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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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铺。
周安路和邱奕意几乎是前后脚冲进来的,两人都喘着气,额头上带着汗。
“坐下看。”郝峻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了指熨烫台前的两张椅子。
周安路和邱奕意依言坐下,目光立刻被熨烫台上的那本笔记牢牢攫住。
那是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着潮气侵蚀的波浪状卷曲。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开、褪色,呈现出一种灰褐的陈旧感。但上面用毛笔勾画的图案,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纹样与周安路素描中那把深深扎进树干的匕首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祖祖辈辈都有记录案例的习惯,攒下了许许多多类似的手札,郝峻栩小时候常把这些当作故事书,虽然似懂非懂但着实有趣,也正是因此才对那个纹样有所印象。
“这是我太太爷爷留下的手札。我们祖上经常处理那些寻常官府都不管的蹊跷事。这个案子发生在大约一百五十多年前,委托人叫陈书名,他的恋人阿缘,在某天晚上突然离奇失踪了。”
郝峻栩的语速很慢,努力将手札上略显凌乱的文字记录,转化成清晰的故事。
“据陈书名讲述,阿缘在失踪前就反复做些奇怪的梦。在梦里,她看到了许多离奇又可怕的场景。她反复提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叫做蒴夭之力,说如果不能控制这股力量的话就会死。太太爷爷调查了好几个月,但阿缘就像是被彻底抹除,从来不曾存在过。迫不得已之下,太太爷爷用秘术窥探了阿缘的命数,发现……阿缘竟然是没有命数的。”
虽然不太理解玄学里所谓命数的精确含义,但周安路和邱奕意也能意会这件事的蹊跷程度。
“太太爷爷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就深入调查了阿缘的身世。阿缘是个弃婴,尚在襁褓的她被遗弃在某户人家的门口,那户人家心善就收留了她,取名叫阿缘。”
周安路垂下眼,下意识地抓紧了外套下沿。
“之后太太爷爷也尝试过很多方法,包括很多失传的追踪秘术,但都一无所获。直到半年多以后的某天晚上,陈书名突然慌慌张张地找来,说自己又见到了阿缘。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一种……类似幻境的状态中。”
空气仿佛凝固,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故事,而是令人颤栗的呼应。
“据陈书名所说,阿缘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阿缘说……她没能控制蒴夭之力,已经无法改变结局,最后是把自己的生命祭给那股力量,才让自己的残念能暂时回来。她让陈书名不用再找她,找个良人,好好生活下去。”
郝峻栩的声音变得更低,话语的尾音甚至在飘散。
周安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阿缘最后通过幻境来向陈书名告别,那刚刚她看到的幻境,不会也是邱奕心……她不敢再想下去,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邱奕意。
邱奕意整个人紧紧地绷着,没有说话,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郝峻栩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纹样当时就在阿缘身侧,太太爷爷猜测,应该是蒴夭之力的法阵或印记,就根据陈书名的描述仔细地画了下来,希望能通过破解它,再找回阿缘……但最终没有成功。这个案子就……这样了。”
裁缝铺里一片死寂。
郝峻栩深深地叹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所有的认知基石被这份手札轰然击碎,炸得他晕头转向。那些他温和安抚的话语,那些他了然于心的颔首,那些他基于哀伤辅导的循循善诱——每字每句,都变成了对他自身认知局限性最无情的嘲讽。
本应是代表着处理超自然现象的自己,原来最怀疑超自然的存在。
真是荒唐。
周安路说的,竟全都是真的。
没有隐喻,没有心理投射,没有创伤后应激产生的集体幻觉。邱奕心就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传送走了,去了一个……以目前他的认知体系还无法构建的世界。
现在,他信了,他全信了。
“先别往最坏处想。”郝峻栩再度开口,声音努力放得平稳温和,试图驱散弥漫在这间昏暗裁缝铺里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感,“我们现在的情况……和阿缘那时是不一样。”
周安路与邱奕意仿佛被这句话从冰冷的潭水中拉出,缓缓抬起眼,视线聚焦在郝峻栩脸上。
郝峻栩耐心地分析解释,“在阿缘的案子里,陈书名是在阿缘失踪很久以后才被动地、参与者视角的,或者说由阿缘制造的情境。但周老师现在看到的却是主动的、观察者视角的情境。现在我们需要理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以及有什么共同点。蒴夭之力为什么选择了你们。”
邱奕意想了想,“从已有的信息来看,阿缘和我姐没有什么共同点。”
周安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动了动嘴唇,声音略有些干涩,“我……我也是个孤儿。”
邱奕意与郝峻栩都是微微一怔,目光倏地集中在她脸上。
周安路并不太想与人说起自己的私事,那通常意味着不必要的怜悯或好奇。但此刻,这件事关系到邱奕心,她必须要说清楚,“我的情况和阿缘很相似。某天夜里被遗弃在小区门口的偏僻角落里,被保洁员发现以后送到了福利院。”她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笔记上,眼神有些飘忽,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以前就听院长说,派出所的人查遍了当晚小区所有出入口、以及连接外界的几条必经之路的监控录像,完全没有看到任何抱着婴儿或形迹可疑的人出现。我一直当是时间太久,院长记乱了,现在想来……我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那个时间点正是凌晨三四点之间,与系统激活的时间高度重合。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裁缝铺里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系统选择的是相似的人,那要被传送走的人应该是我,邱奕心是被我牵连进来的。”周安路抬起眼,看向邱奕意,又转向郝峻栩,眼底混杂着愧疚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说你的太太爷爷曾经窥探过阿缘的命数,那你会这个秘术吗?”
她没说的话是:或许……她也没有命数。
郝峻栩愣了愣,立即就听懂了言外之意,神情复杂地轻轻摇头,“我不会。”
他没有撒谎,有些秘术使用后是要遭反噬的,俗称会倒霉。而窥探命数这种触及根本的秘术是会倒大霉的,奶奶坚决不让学。
邱奕意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周安路的脸上。他并非善于感知细微情绪的人,但通过理性分析,也清晰地悟出了她话语深处沉重的自责。
“逻辑上不能这样归因。”邱奕意仔细思考了片刻才开口,“如果系统本身选择的是你,而最终是我姐被传送,那恰恰说明这个系统或者说蒴夭之力的力量本身不稳定,你看到的系统总是在报错,也证明这一点。既然它不稳定、无法预测运行规律,那就不存在归责根据。我们找到问题的根源不是为了追究责任,而是寻求解决办法。”
周安路略显怔忡地瞧着邱奕意,片刻后才意识到,他是在用他擅长的方式安慰自己。一股混杂着酸涩的暖意,悄悄涌上心头,让她鼻头隐隐发酸。
郝峻栩认真地点点头,跟着附和:“邱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阿缘的事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多年,我们面临的情况跟当初也不相同了。这一百五十年里的因果承负,万事万物都会发生变化。你们看:阿缘的事情里从来没有提到过系统,周老师和邱奕心也没有过重复的梦境。这就是事情已经变化的最佳证据。我们不是在复制阿缘的经历,我们在创造我们自己的,要相信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像是被自己所激励,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我太太爷爷虽然没有破解这个阵法,但是已经给我们指出了方向,还留下了不少线索,我会沿着这些线索继续研究,一定会努力找出破解之法。”
周安路同样被这份坚定所感染,将翻涌的自责和混乱情绪强行压下,现在需要的是行动,“我继续盯紧系统,绝不错过任何细节。只要它有规律,我们就肯定能把它找出来……就算它没有规律,我们也可以见招拆招。事在人为!”
邱奕意看着他们,心中被无力感沉甸甸地压着。他不能像郝峻栩那样解读古籍秘术,也不能像周安路那样直接感知系统。他是最想救姐姐的人,此刻却最是无能为力。这种清醒的无力远比纯粹的悲伤更加折磨人。
但他强悍的理性并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沮丧。他深吸口气后,声音低沉而清晰:“既然有阿缘这个先例,我会试着用技术手段去搜索更多相似的或者未被解释的失踪案例。如果能建立一个案例库,或许可以通过数据清洗、特征提取和模型分析,找到隐藏规律。”
三人再次对视。
空气中沉重又悲观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些,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盘踞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假设——邱奕心会不会已经走上了和阿缘相似的不归路?
不愿想,不敢想,更不能想。
他们必须相信,变化意味着不确定性,但也意味着希望。
这一次,邱奕心不是在孤军奋战,还有三个绝不放弃的人。
门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