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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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玹珩的呼吸也被轻微搅乱,眉梢微挑,目光盯着夜声,眼底那抹纯粹的杀意逐渐褪去,转而浮起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探究。
夜声周身萦绕着泛红光的诡异雾气,单膝跪地,痛苦得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身前湿滑的石板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他猛然抬头看向邱奕心,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神情就像……他也看到了刚刚的幻境。
即便隔着数步之遥,邱奕心也清晰地捕捉到,夜声那异色的眼中红光微闪直至暗淡。她沉默地回望着夜声,忽然想起那次他以声东击西的方法从烬罗手中救下阳溪月。那时他也是这样,一个眼神就希望她能读懂全盘计划。
希望此刻的夜声,也能看懂她脑中的想法。
夜声的瞳仁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下。
玹珩指尖微动,那毁灭性的黑气又在掌心凝聚。
不能再等了。
邱奕心咬紧后槽牙,仿佛又隐约尝到了那丝甜腥的铁锈味。她最后瞥了夜声一眼,随即毫无征兆地探出手,用自己沾着泥污和血渍的掌心,猛地裹住了玹珩掌心中正在凝聚的灵力。
那团足以撕裂空间的深邃黑光,在触及她掌心皮肤的刹那,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抹去,连一丝涟漪和声响都未曾留下,就这么凭空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在同一瞬间,夜声强提起灵力,足尖在湿滑的石板上重重一蹬,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澜城错综复杂的屋脊阴影之中,再不见踪迹。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玹珩还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月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冰冷的轮廓,却照不出眼底的晦暗情绪。直到夜声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邱奕心脸上。
邱奕心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发疼。她想收回手——但玹珩手掌一翻,便轻松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由不得她移动分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诃影的身影如黑鹞般从客栈三楼窗口跃下,轻轻落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眼神锐利如初,显然已解决了楼上的麻烦。他目光迅速扫过巷中情形,在邱奕心红肿渗血的嘴角和颊上清晰的指印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垂眸敛目,声音平板无波:“属下失职。楼上三人,无活口。”
玹珩没有看他。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邱奕心身上,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冷硬的字:“说话。”
“你……”邱奕心张张嘴,声音有些哑。
她本想说,杀掉夜声会激化幽刹门与巳照山庄之间的仇恨,不利于他后续寻找月诀的计划。这套半真半假的道理,她用过太多次了,玹珩不是看不透她的意图,只是懒得计较。可她摸不准,他此刻的耐心还剩下几分。
“他……”她想改口,说这是为了还夜声昔日搭救的人情,却又觉得玹珩不会信她是这般舍生忘死的人。
最终她软下语气,小声地说了句,“我……错了。”
不讲道理,不论逻辑。试试看,他吃不吃这套。
玹珩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一巴掌打没了脾气?”
邱奕心睫羽微颤,没有抬眼。
那一巴掌确实打醒了她: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再高超的技巧也不堪一击。她只能祈祷,玹珩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不屑于用这个道理。
玹珩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音:“你和他,倒是默契得很。他一个眼神,就能让你舍了命去救。”
邱奕心心脏紧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甚至庆幸自己始终低垂着眼,才堪堪挡住眼里翻涌的思绪。
那可算不得默契。
夜声眼里的震撼与不可置信,才是她冒险行动的真正原因。那个转瞬即逝的、与周安路对视的幻境,他或许也看见了。尽管缘由不明,但此刻的夜声,是唯一可能连接她与真实世界的线索。这根线,绝不能断在这里,更不能让玹珩察觉分毫。
沉默如湿冷的雾气般蔓延,沁得邱奕心脊背发凉。
玹珩眼底那点残余的玩味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躁郁的情绪,冰冷的语气里罕见地渗进一丝压抑的怒意:“说、话。”
“说、说什么?”邱奕心抬起眼看向他,刚开口回答的声音还略微有些发抖,随后才慢慢平稳下来,“烬罗我都能放走,帮巳照山庄……就更正常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自然得学着在刀锋的夹缝里求存,哪边都想留条后路。
玹珩闻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不会以为,放走了他,就能指望他们再把你救回去?”
邱奕心的眼神闪烁了下,抿起嘴角没有回答。
……多少是存着这么点心思的,至少夜声能将他们的踪迹先带回去。即便玹珩强得离谱,但巳照山庄如果集结足够多的高手,未必没有胜算。上回在雾山,不就是靠人多势众才逼退他的吗?
玹珩像是看穿了她那点侥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与巳照山庄这般亲近……是想给那老头当闺女,还是给那傻儿子当夫人?”
邱奕心困惑地蹙眉。她是真的没明白,这话里那点微妙到近乎阴阳怪气的刺,是从何而来。怎么……感觉他有点破防?
但话总要接。她眨了眨眼,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常,甚至带上点无奈的坦诚:“他们名门正派重面子、讲规矩,所以虽然都是做人质,他们那边的待遇确实要好些。”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像在埋怨眼下待遇不好?
始终沉默如影的诃影,此刻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玹珩却并未动怒。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松动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连眼底的冰冷都化开些许,唯独语气依旧平淡无奇:“那么,跟我说说,自你落到我手里至今,我……何处亏待你了?”
这话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探究。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虐待折辱,除了限制自由和言语挑衅,玹珩从来没在身体上伤害她分毫。她担忧诃影会暗下杀手,他就顺手推舟送银丝络当信物。就连此刻,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得不让她感受到疼痛。
邱奕心有片刻是无言以对的,露出一个无奈与自嘲并存的尴尬表情:“幽刹门……也挺懂待客之道的,就是魔教这个刻板印象,让你们吃亏了。”
玹珩显然不买账,“你变脸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在码头的时候,还拼了命,也想着往他们那边去。”
回忆起码头混战时自己的急切与慌乱,邱奕心心中苦笑。她咽了咽口水,“那时候我不是还不知道,幽刹门神通广大,暗桩都已经埋到人家山庄里了吗?”
玹珩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了一下,随即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的嘴角。他尾音拖长,声音压得低而缓,“看来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邱奕心猛然抬眼看向他。
这话的言外之意太清晰——她见过那个内应。
所以果然是迢砂门!
玹珩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凝滞,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他显然也没料到,她竟是在刚刚这一问一答的刀锋之间,才真正锁定了答案。他用一种分不清是愉悦还是骄傲的目光,回望着邱奕心。
她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得多。
他知道她知道了——邱奕心从他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到了这个信息。这个认知让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他完全不介意她知晓答案,这情形就像绑匪不介意人质看见自己的脸。
……不是个好兆头。
此时,玹珩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
“诃影,”他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那没有起伏的冷调,“处理干净。半刻钟后,西码头。”随后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巷外走去,也没说让她跟上。
邱奕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和脸颊的灼痛,迈开有些虚软的腿,沉默地跟了上去。
她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世界的另一端。
周安路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随即又被沸腾的热血驱散,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着。
那一瞬间不是梦,也不是系统回放,是真真切切的对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周安路猛地回神,抓起手机。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解锁划了三次才成功。她直接点开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群聊,打字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我刚刚看见邱奕心了!不是系统回放!她好像也看见我了!就在刚才!」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的下一秒,郝峻栩的消息顶了上来,字数不多,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能来趟裁缝铺吗?我找到些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邱奕意也是秒回的:「马上。」
周安路迅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没关灯,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家门。深夜的楼道空旷安静,感应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她跑得很快,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