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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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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被诃影请进了屋时,脸上还挂着行医者惯有的镇定,但眼神触及玹珩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彼此玹珩还未收起他那抹令人胆寒的浅笑,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寒水,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从里到外剖开。
邱奕心反应更快些,主动捋起衣袖,将那片狰狞的淤青完全暴露出来。
老大夫瞥见玹珩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些,才敢低头走近桌边。他将肩上的陈旧药箱放在桌上,而后才伸出手指轻轻触上那片淤青的皮肤,沿着骨骼走向按压几处关键位置,同时仔细观察着邱奕心的反应。
“骨头无碍,这些都是筋骨挫伤。”他长舒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最怕遇上疑难杂症治不了,被旁边那位一看就非善类的主顾迁怒,一掌要了性命。他打开药箱,取出一瓶褐色小罐,“这药膏化瘀止痛,每日涂抹三次,需用掌心揉开。切记七日內莫要使力,更不可再磕碰。”
邱奕心点头道谢,正要接过药罐,一只修长的手却从旁伸来,先一步截了过去。
玹珩捏着那粗陶小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把玩着。
邱奕心不明白玹珩的意图,但也没有多言。而老大夫更不想搞懂他们之间的古怪气氛,麻利地拎起药箱,快步离开房间,还贴心地掩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玹珩旋开药罐,用指尖剜了一小块深绿色的膏体,抬眼看向邱奕心。
邱奕心看懂了他的意图,忍住想要缩回的右手,伸出左手去够药罐,但被玹珩轻巧地避开。她咬了咬后槽牙,微微挑了挑眉,最终没有再说话。
随后,玹珩的指尖点上她肘间的瘀伤。药膏冰凉,他的指尖却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肿胀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动作不算轻柔,但力道控制得异常精准,指腹压着药膏,均匀抹在青紫的皮肤上。
邱奕心原本已咬牙准备忍耐疼痛,但预期的剧痛并没有来临,反倒有股温热的暖意随着药膏逐渐渗透开来。这种近乎带着温柔的关照让她怔了怔,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中相遇。
玹珩似乎在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反常,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手上力道骤然加重。
邱奕心吃痛得倒抽口气,本能地想抽回手臂却被他牢牢制住。
玹珩丝毫没有放松力道,指间的力气精准得缓缓加重,一丝丝、一点点,十分缓慢却带着折磨意味。
邱奕心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呼都死死咽回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鼻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青筋在太阳穴处微微暴起,眼眶因为强忍疼痛而泛红,但她没有再发出哪怕一点呻吟,即便开口说话时,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玩够了吗?”
玹珩瞧见了她眼尾泛红,眸中泛起微微水光,是痛极时浅浅的泪。他指间的力道放松了些许,转而用掌心缓慢匀速地推揉着她手臂上的伤处,动作竟带上了一种近乎诡异的耐心。他抬起眼盯住她湿漉漉的眼睛,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了句:“哭了?”
邱奕心将喉间的酸涩感压下去,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正好如你意。”
玹珩的手掌顿了顿,片刻后才应了句:“痛是好事,说明你还活着。”
邱奕心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垂下眼不再搭理,只是盯着他覆在自己手臂上推揉的手掌。
随着逐渐适应这持续的钝痛之后,混乱的思绪开始翻腾串联。
银丝络是直接给玹珩带去疼痛的,而玹珩本身似乎又热衷于给他人施加疼痛。普通的反派魔头喜欢折磨人很容易理解,但连自己都折磨就不太寻常了。这已经超出单纯心理变态的范畴,更像是对疼痛本身有着某种病态的执着。而那句“痛说明还活着”已经上升到对死亡的哲学思辨,就更值得玩味了。
难道他曾经死过?或者经历过某种酷刑从而对极致的疼痛产生精神依赖?再或者是无痛无感的神奇体质因此需要自虐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在这个修灵世界里,任何一种看似离谱的猜想都可能成立。没有更多线索,她很难判断事实真相。但如果能触碰到他这诡异执念的核心,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出他的弱点。该找机会再探一探……不知道银丝络会不会是切入点?
玹珩发现她的目光虽然落在自己手上,瞳孔却已失焦——她又走神了。他本欲加重力道唤回她的注意力,但这个念头递到指尖时又莫名地滞住了。最终,他只是如常推揉,把这点不忍归咎于她只是个对灵力无效的普通人,还要全须全尾地带去雾山,不宜折腾得太狠。
夜色彻底吞没澜城的时候,玹珩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交代去向,邱奕心本来想问的,但在他回眸瞥来时,她瞧见那眼里闪动的光——这是个陷阱。他就在等她问,等她流露出探究。她识趣地噤声,端坐在桌旁,目送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她听到他在门外与诃影极轻地短暂交谈着,具体内容听不真切,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邱奕心在桌边静坐片刻后,才缓缓起身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澜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喧嚣,灯火从沿街的窗户和悬挂的灯笼里透出来,映在半湿的石板路上,摇晃成一片晃动的光河。叫卖声、谈笑声、唱曲声,混杂在略带河水腥气的空气里,透过窗户的缝隙涌进屋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个时间,她的傻弟弟在做什么呢?一定在努力地寻找她的踪迹吧?爸妈都还好吗?他们是不是还抱着那微弱的希望,等着她像突然消失那般又突然回来?
搭在窗框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邱奕心强行将翻涌的酸涩情绪压回心底。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先冷静复盘眼前的形势更重要。
玹珩选择夜间独自行动,说明事情隐秘又紧急。他当前最关注无非两件事:月诀的下落和烬罗的生死。她作为月诀的载体已在掌控中,那么此刻外出大概率是为了后者。已知巳照山庄有内应向幽刹门通风报信,可以大胆推断他今夜就是要与那个内应碰面。
问题是,这个内应是谁?
邱奕心很自然地想到了迢砂门父女。
并没有证据,非要举证的话,那便是迢砂门父女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幽刹门对巳照山庄内部的了解似乎并不深入,显示情报来源是近期才建立的。而这个时间点,恰与迢砂门突兀造访的时间重合。再回看当初阳元始与景连陌初见南宫靳觉时略显反常的戒备,一切就显得别有深意。
如果真是迢砂门与幽刹门勾连,那南宫靳觉却还想着把女儿嫁进巳照山庄,这手左右逢源的双面诡计可以说是惊险又高级。迢砂门短短数十年间就崛起至此,背后没有深沉的心计与胆魄,反倒不合常理。不过……南宫何瑶应该是不知情的。码头交换人质那晚,南宫何瑶是毫无保留地想救出她,甚至比阳溪光还上心些。
想到阳家的耿直和恋爱脑,邱奕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对比还真是有点讽刺。
就在此时——
屋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细碎声响,很轻很快地消散在夜色喧嚣中。房门外则是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应该是守在门口的诃影察觉异常,正移动位置,凝神倾听。
在邱奕心还没意识发生什么之时,面前的窗户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外推开。她本能地往后退开,脚步还未踩实,只见眼前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屋檐倒吊而下,一旋身便稳稳落在窗框上。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惊呼,似乎有重物坠落。
屋里昏黄的灯光与屋外清冷的月光,在那道黑影上交错出明暗诡异的光影。黑色面罩遮住了全脸,唯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瞳仁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近距离地与邱奕心惊诧的目光对上。
她没见过这双眼。
“咻——!”
破空声撕裂了室内的寂静。一枚淬着幽蓝灵光的弩箭自房门穿过,直取黑衣人的面门。与此同时,房门被猛然撞开,诃影以极快的速度蹿入,身形如猎豹般扑向邱奕心所在的位置。
黑衣人敏捷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面罩飞过,没入窗外的夜色中。他借着翻身进屋的势头,反手甩出几道银光。在他身后,另有两道黑影自屋檐下闪现,先后落入屋内时也射出银光。
诃影瞳孔骤缩,急喝一声,“闭气!”
话音未落,他已探手抓住邱奕心的肩膀,将她狠狠往后推去,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双脚离地。
邱奕心被这股蛮力推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银光闷声炸开,浓密的灰白烟雾瞬间充满房间,带着刺鼻的辛辣味。邱奕心虽然已被诃影推得远离中心,却也被飘过来的烟雾呛得眼泪直流。
朦胧中,她看到三道黑影在浓烟中如鬼魅般移动,迅速聚拢,手中似乎扯开了什么丝线状的东西,一张泛着微光的银色大网自天花板悄然罩下,堵得滴水不漏。而诃影的怒喝与灵力的爆鸣在烟雾中响起,隐约可见幽蓝箭光撕开雾障。
邱奕心仅有半秒钟的犹豫,便朝着房门方向跑去,慌忙间撞翻了凳子也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传来诃影的怒喝:“——蠢货!”
邱奕心已冲出房门,奔向楼下。受伤的右臂随着奔跑剧烈摆动,每一步都扯动着筋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没有停,一步也没有。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就算被抓回来,那也先跑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