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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这个人未知 ...

  •   甲板浸在浑浊的月色里,河面雾气贴着船帮缓缓爬升。
      诃影俐落地将弩箭收回腰间皮囊,单膝跪在潮湿的甲板上,“主人。”
      玹珩背对着船舱里漏出的微弱灯光,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模糊,犀利地目光落在诃影身上,冰冷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谁让你来的?”
      诃影跪姿未动,脊背挺得笔直:“主人涉险,我必须来。”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主人若不悦,请随意处罚。”
      玹珩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怎么?你是觉得我应付不了?”
      “此行凶险万分。”诃影始终没有抬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必须来。”
      玹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响。
      邱奕心站在玹珩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感觉到后颈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被河面冷风一吹,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玹珩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声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跪地的人身上,半晌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起来吧。”
      诃影起身时,目光扫过玹珩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定住——猩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渗出,坠在深色甲板上,绽开成不规则的小圆点。“您受伤了?”他的声音满是惊诧。
      闻言邱奕心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手里沾血的簪子藏到身后。
      可已经晚了——诃影已经看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射向邱奕心,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刀刃般锐利,但愠怒之下却还带着震惊与探究。她竟然能伤到主人?
      玹珩冷淡地瞥了眼仍在渗血的伤口,“无碍。”
      诃影的视线依旧定在邱奕心身上,“她如何处置?”
      邱奕心努力压下心口的恐惧,但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那令人胆寒的审视。但她又意识到自己目前在船上,想逃又能逃去哪里?整个幽刹门看起来都不太好惹的样子,这个人以前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行事作风。他对玹珩的恭敬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烬罗可以豁出性命去挡那一击,这人呢?相较于玹珩这种已知的可怕,这个人未知的威胁反而更令人心悸。
      冷静……冷静。如今她孤立无援,慌张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从刚穿越到这里开始,她就没有正儿八经地靠过自己,最开始是炎素舍命相救,而后依仗巳照山庄。哪怕是刚刚单独与玹珩相处,心里也揣着“很快会有人来交换”的底气。此时此刻,船行在陌生的河上,前后俱无退路。这才是真正的只能靠自己的绝境。
      玹珩瞥了眼邱奕心,因为站得很近,他能清楚感知到她在诃影的目光下整个人都僵硬了。面对他时浑身是刺的冷静,此刻荡然无存。
      ——怕诃影?但不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快,转过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隙漏下,照亮她脸颊上几点已然凝固的暗红血迹。他想起在码头上,她握着发簪刺过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决。恐惧和杀意竟能在那张脸上如此矛盾地共存。
      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往船舱里去。
      邱奕心领会了他的意思,权衡过后,乖巧顺从地迈步走进船舱。
      诃影嘴唇微动,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想到玹珩的性格也不会愿意听,便将话咽了回去。
      客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河风与雾气。
      这是一间狭窄的舱室,只靠一盏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照明。灯光昏黄,在木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阴影。角落有一张矮榻,铺着深色的粗麻布。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玹珩走到矮塌上坐下,右手随意搭在膝上。他并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还站在门边的邱奕心。
      邱奕心咽了咽口水,竟然觉得喉结滚动起来都变得艰难了。
      从谈判策略来说,沉默对峙的情况下,先开口的人更被动。但就她目前的处境,她似乎并没有硬气的筹码。目前最稳妥的是先示弱,再谈后续的方案。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伤口和染血的袖口:“刚刚不是故意要伤你。情况紧急,只是求生本能。”
      玹珩垂眸瞧了眼手上的伤口,冷冷地说道:“若没有烬罗,这一下就该在我脖子上了。”
      邱奕愣了愣,片刻后才有点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当时她扎的是……脖子吗?当时情况过于混乱,她一心只想着不能被抓住,根本没看到自己是往哪里扎的,扎到哪算哪。
      所以当时如果扎中了……她心头一震,一阵冰凉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杀掉一个人是多可怕的事,但如果真的扎中了,或许就能要了他的命,最大的威胁也就消失了。这一瞬间,她分不清在恐惧玹珩和恐惧杀人之间,到底哪个更重。
      玹珩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将那只受伤的手抬到眼前,说得慢悠悠,“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说这一下该如何还你?”
      邱奕心分不清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垂眸沉思片刻后才抬起眼,语气认真:“还这一下就足够?还是需要加倍奉还?”
      玹珩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分不清她的话几分逞强几分认真。
      邱奕心从身后将那把簪子拿出来,递上前给他:“那还你。”
      玹珩的视线先是落在银簪上,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而后才缓缓地掀起眼皮,将视线定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坚决——她是认真的。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狭窄的舱室里低低回荡。“先欠着。我想要的时候自然会来讨。”
      邱奕心微微一怔。她刚刚已经下定决心,挨这两下疼换取暂时的安全。
      他是故意的。相较于这种即时的确定性的疼痛,未来不可预期的恐惧才更折磨人。这是种精神掌控,通过制造悬而未决的威胁,来获得对他人精神上更长久的掌控。
      不能怕。怕了,她就输了。
      邱奕心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地回答:“好。我欠着你。”顿了顿又说,“那今晚我们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玹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没想到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她还试图把关系拉回某种对等的谈判框架里。这倒是有趣。他挑了挑眉:“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邱奕心听出他语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松动,趁势说:“那……我帮您包扎下,就当是给您赔不是?”用谦卑的词语,却没有一点乞求与讨好的意思。
      玹珩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受伤的手,摊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邱奕心迈步走了过去,捧过玹珩的手掌,将染血的袖口小心地翻上去。
      伤口自虎口起延伸至腕间足有十余厘米长,皮肉绽开,周围的血迹已经凝固但虎口处还在渗出血珠。他腕上缠着三圈银丝络,也沾染了斑斑血迹;腕骨周围那片粉色的奇异纹身被伤口凌厉地劈开,纹路之间,竟似有微光隐隐流动。。
      邱奕心有片刻的无措。
      这伤口……按理说得缝合吧。现实世界里谁擅长处理这么大的伤口呀?但眼下已经骑虎难下,就硬着头皮随便包扎下吧。反正他这么强,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伤感染发炎,如果会——那就是……天要亡他。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舱室里搜寻。没有清水,没有纱布,甚至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正准备学着电视里演的那样,撕一片衣角来当绷带,但——巳照山庄的衣服质量真不错,扯了三回都撕不开。
      玹珩将她的无措尽收眼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讥诮:“你到底会不会?”
      邱奕心没有搭腔,瞥见他的左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红色发带,灵机一动:“把这个发带解下来用吧?”
      玹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答反问:“你知道怎么解?”
      邱奕心不假思索地应道:“你可以教嘛。”
      技多不压身,这样看似简单但暗藏玄机的绳结,在这个世界里显然是挺好的防御技能。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玹珩望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神,轻易戳破她的想法:“学会打算做什么?”
      邱奕心笑眯眯地,坦诚回答:“反正也不能用来对付你。”
      玹珩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但随即便把左手递上前,竟真的开始教授解开的方法。
      邱奕心听得很认真,眼睛几乎一眨不眨,一步步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
      从玹珩的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披散的黑发垂在身后,额前一缕碎发微微晃动。发带滑过皮肤时带来绸缎特有的凉滑触感,和她指尖蹭过皮肤的酥痒截然不同,却又微妙地联系在一起。
      邱奕心按他的指示,很快就解开了这个看起来复杂的结,但下一刻又意识到这个解法并非打结的逆向操作,抬起头瞧见玹珩微微扬起嘴角透着一丝得意,瞬间就明了——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非常规的解法,故意等她发现,然后欣赏她恍然又憋闷的表情。
      玹珩确实很享受此刻她眼中的那点忿忿。他甚至还不满足于此,故意用困惑的语气问:“这不是解开了吗?”
      好好好。也是她太天真,还真以为这个人会顺她的意。
      邱奕心当然很想嘲讽他,但眼下的处境还是悠着点比较好。她低下头,拿起发带包扎伤口。
      玹珩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求我,就教你。”
      又来!这么爱别人求他,怎么不去当菩萨?
      邱奕心腹诽着,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地用发带缠好伤口,狠狠地打了个死结。
      玹珩全程没有皱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似乎根本就不怕疼,不会疼。
      邱奕心抬起头看向他,问道:“交换人质这件事,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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