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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不到最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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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摇曳投在舱壁上。河水拍打船身的节奏透过木板传来,沉闷而规律。
玹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邱奕心的脸上,没有寻到任何恐惧与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他的视线往手腕间的发带飘了飘才又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然后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你说呢?”
邱奕心笃定地回答:“算数。”
玹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深谙谈判的策略,绝对知道不到最后时刻是不能露出底牌的。所以他将问题抛回去,她必然会想方设法再抛回来以夺取主动权——但她这次却没有。这不仅让他感到意外,甚至有点……看不懂。他垂下眼挡住心中的思绪,等再掀起眼皮时已是一片冷然,“烬罗快死了,你觉得还有必要算?”
邱奕心再次笃定地回答:“烬罗不会死的。”
巳照山庄为了留着烬罗来交换她这个扶镜之主,必然会全力抢救,而且阳溪光也不会让烬罗死的。就算……就算烬罗真的救不活,巳照山庄也绝不会让玹珩知道的。所以在玹珩的有限视角里,烬罗始终都是活着的。她要做的,就是别让玹珩想到“巳照山庄可能会欺骗他”这一点。
玹珩冷哼:“无知。”
当时在码头的时候,若不是烬罗推她出来挡灵力,玹珩就算不死也必定重伤。这样的灵力落在已经受伤且灵力被封的烬罗,确实九死一生。现在仔细想想,夜声也是挺狠的,料定她不受灵力影响,根本没留下余地。
邱奕心收思绪,迎上他的目光说:“我已经帮你挡掉了绝大部分的灵力,她不会死的。”她刻意加重了帮你两个字。
玹珩冷笑:“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价值。”
邱奕心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一点故意的狡黠:“这是谢谢的婉转表达吗?”
玹珩身体微微前倾,一点点地逼近邱奕心,高大的身形在狭小的船舱里形成了极大压迫感,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但字字清晰:“我改变主意了。”
邱奕心努力克制着想后退拉开距离的本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地问:“为什么呢?煦城一日游之后,发现实力不济了?”
玹珩知道她是故意激他,所以也并不气恼,反而悠然自得地说:“只要你在我手里,烬罗就一定会活着。那我还急什么呢?”
邱奕心只觉得心里咯噔下。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不论给玹珩传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当时的情况都是:玹珩不知道阳溪光与烬罗的那层关系,烬罗落入巳照山庄手里是可能会死的,所以营救行动迫在眉睫,以身犯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时移势易,他才是握着主动权的人了。而且还是她自己提出的安全绑定规则,为了确保她无恙,巳照山庄根本不会为难烬罗。按照巳照山庄那套“仁厚”的做派,烬罗说不定还能被奉为上宾,好好养着伤。
而她……哎,莫名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邱奕心扯扯嘴角挤出一抹冷笑:“烬罗舍命护你,你就这样待她?”
玹珩不以为然地反问:“怎样待她?巳照山庄可是名门正派,必定比我们这种邪魔外道更懂得优待她,不是吗?”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嘲弄。“这还得谢谢你出的好主意。”
邱奕心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不敢居功。还是门主您本身英明神武。”
“后悔吗?”玹珩并不气恼,反而越斗嘴越来劲。毕竟整个幽刹门……哦不,整个天下恐怕也难找到这么敢跟他针锋相对、又偏偏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了。
邱奕心抬起眼看向他。此刻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可闻,眼中仿佛能看见彼此的倒影。她淡淡地回答,声音清晰且坚定:“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她这个人本来就不爱沉湎于“如果当初”。更何况,基于当时的所见所闻所知,她做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优决策。哪怕时光倒回,她依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与其浪费心神去懊恼过去,不如集中精力,思考如何让未来的路走得稍微顺一点。
往好处想,玹珩也是透露些关键信息:他暂时不打算交换烬罗了。那么如果真是这样,他会做什么呢?如果她是玹珩,那么她会选择……先获取月诀和扶镜之主的下落。
虽然万分不愿意,但扶镜之主以及月诀将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了。她可以承认自己是扶镜之主,毕竟灵力无效这种特殊技能,强行用来作证的话,确实合情合理。目前最大的问题反而是——月诀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是个东西还是某种术法?还是某种概念甚至是……关系?目前她一无所知,连编谎话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邱奕心下意识地看向玹珩。
但关键点其实并不在于她知道些什么,而是玹珩知道些什么以及他会相信什么。如果玹珩也不知道月诀是什么,那么月诀持有者——也就是她——说什么都可以。
玹珩当然没有错过她若有所思的凝视。那目光带着审慎的评估和快速的计算,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他竟有些猜不透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念头。他压下那点异样,状若漫不经心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又有什么鬼主意?”
就算有鬼主意还能告诉你?
邱奕心腹诽,突然脑光灵光闪现,脸上的表情变了,方才的冷静锐利悄然褪去,语气也突然变得温吞,透着一种百转千回的微妙,“怎么?英明神武的门主是……想和我共谋吗?”
玹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在寻找合作?
邱奕心定定地瞧着他,眼里光芒忽闪忽闪的说明了一切。
捡到了一只有趣的小猫,而那只小猫如今正在邀玩。一只小猫而已,就算爪子再锋利,又能造成多大伤害呢?想玩或者不想玩,不都是由他说了算吗?所以……为什么不玩呢?
玹珩沉默良久,才说:“那要看……妹妹有没有诚意了。”
邱奕心抓住他话里的由头,顺势反问:“难道不应该是哥哥先照顾妹妹吗?”
玹珩被噎了下,片刻后眼底的兴味更浓,才饶有兴趣地说:“好。那妹妹想要什么?”
邱奕心微微挑了挑眉。
认真的?管他呢!他敢开口问,她就敢提要求。反正她连扎他那一下的债都能是暂时欠着的,她还怕什么?那么该要什么好呢?她的终极诉求是回家,但这事玹珩就是灵力无边估计也做不到。其次就是自己的小命了。那什么东西可以让她在幽刹门安全无虞呢?又该如何提,才能最大限度地达到目的呢?
正在飞速思索的邱奕心突然两眼一亮,认真地确认:“我想要什么,哥哥都给吗?”
玹珩倒是没料到她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本来只是顺着气氛说下去的玩笑话,如今反倒真的被勾起好奇心,有点期待她能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换个角度来说,她提的要求越刁钻,越是变相证明他的实力强大。
他的嘴角噙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得意笑意,反问,“我给不起?”
邱奕心伸出手,指向他的左腕:“我要这个。”
玹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腕间那还沾着几点血迹的银丝络。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了这沉默里唯一的节奏。
灯光在玹珩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目光从她指向他手腕的手指,移动到自己的手腕,再缓缓移动到她脸上,看到她那双亮闪闪的眼里没有试探与玩笑,只有一种坦荡的认真——她是真的想要这个。
玹珩读懂了她的用意,然后便轻轻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讥讽或威胁的笑,而一种恍然般真实的笑,带着一丝欣赏甚至……纵容。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邱奕心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她将微微汗湿的手放在膝盖上,毕竟举在半空很容易因为紧张而发抖。
这是险招——险中之险。
但她得赌这一把。想要在幽刹门能够安全无虞,没有什么东西比门主贴身之物来得更有保障。而且她知道玹珩对他感兴趣,正如他自己说过的,她是只逗一下就会炸毛的小猫。所以她需要知道她这只猫,爪子伸到什么程度是可接受的。
玹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邱奕心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抬起那只受伤的左手——戴着银丝络的那只手,然后用右手动作缓慢地解开那三圈精致的银丝。
邱奕心清楚地看到,他手腕上那片粉色纹身似乎加深了些,期间流动的微光似乎更加活跃,隐隐现出血色之感。
玹珩将解下的银丝络递到她面前。
邱奕心没有立即去接。她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就算没有嘲讽和对抗,至少也该提出点苛刻的要求为难她才对。这种顺利让她心头发慌。
玹珩挑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手腕一转,指尖拈起那缕银丝,不容拒绝地探向她的左手腕。
邱奕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他用眼神定住。
“怎么?不敢要了?”
谁说不敢要。他敢给,她就敢要!只是……还沾着血呢。好歹洗一洗先。
邱奕心下巴微抬,把手往前送了送。
微凉的银丝绕上腕骨。
玹珩重新抬眼,目光沉静如水,“现在,该你了。”
邱奕心回答:“你想要的,我现在还给不起。”
玹珩闻言,身体再次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压力重新弥漫开来。。
邱奕心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但手中银丝络让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稳住声音说:“它不在我身上,我把它留在雾山了。”
玹珩挑眉,等待下文。
邱奕心抿了抿唇,一字一顿地说:“藏在一颗……琉彩珠里。”
——就那颗砸到她脑袋的玻璃弹珠。既然当初大家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就……是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