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人间断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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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到底力壮。
体测五十米能跑进七秒，这时候追一个瘸腿的病号简直不要太轻松。
靳梦衡拄着拐刚挪到医院侧门，就被他抄消防通道的近道堵了个正着。
“跑啊。”王子鹏双手撑着膝盖，吓得魂都没了，还不忘抬眼狠瞪他，“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跑得挺利索？”
靳梦衡后背抵着冰冷墙面，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导员，我这不是赶着去办事。”
“办事？”王子鹏直接气笑了，“昨天躺板，今天拔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投胎呢。”
靳梦衡：“……”
某种意义上，倒是没差。
“我要办休学。”他平静开口。
王子鹏脸上的神情，一秒就从暴怒切换成“你脑子是不是撞坏了”。
“别胡闹，博士第二年，离延毕还远得很。干嘛，用你们教授教的那套跟我拉扯谈判啊？”
“我只是想休学。”靳梦衡又重复一遍。
王子鹏抿紧嘴唇，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靳梦衡坦然任由他打量。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要赶在下地府任职之前把手续办完。
什么，“震惊，延毕的法学博士考公上岸，竟然考上了阎王岗”！
这种话说出来，精神科会诊怕是不够，得直接给他安排一张精神病院的年卡。
“你博导那边，沟通过？”王子鹏压下火气。
“我会去说。”
“去年你就动过这个念头，他什么反应你心里没数？”
“有数。”靳梦衡点头，“但他向来只放狠话。我铁了心要走，放低姿态求几句，他也不至于真把我扣下。”
王子鹏沉默下来。
他是最了解靳梦衡的。
平日里瞧着性情温和好说话，可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况且，一个刚从ICU爬出来的病患，想法异于常人，也说得过去。
“行。”王子鹏直起身，从包里摸出教工卡，又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单据，“休学申请我稍后从系统给你发起。但出院手续，签完字你才能走。”
靳梦衡低头一看。
病历单，出院申请，甚至还有学校标准模板的“珍爱生命，绝不自杀”保证书。
“你们辅导员，兜里还常揣这个啊？”他惊讶。
“专门给你预备的。”王子鹏没好气，“签不签？不签就乖乖回病房躺着。”
靳梦衡二话不说，趴在墙上把字签了。
王子鹏收起单据，临转身又叮嘱：“药按时吃。我隔三差五打电话查岗，不许不接。”
“知道了。”
“还有，”王子鹏脚步一顿，“休学可以，别断联系。你这样的学生，真失踪了，都没人立马报案。”
靳梦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子鹏是学校为数不多知道他家庭情况的人。
他连紧急联系人，填的都是大学辅导员和高中班主任。
“好。”他声音放轻，“知道了。”
王子鹏走后，靳梦衡在侧门又靠了一会儿。
直到「衔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小老头人还不错呢。”
靳梦衡抬头。
黑猫四爪扒墙，尾巴慢悠悠地晃。
“要是让王爷听见你这么称呼他，估计要哭啊。”他回了一句。
王爷，是班里同学给导员王子鹏取的外号。
因为他姓王，又喜欢在班群里用“已阅”当收到，久而久之，就成了大家口中的“摄政王”。
“那可不一定。”「衔蝉」跳下来，稳稳落在他肩上，“你们人类的理发店，应该做不出那么浑然天成的地中海发型吧。”
靳梦衡无声评价：也是骂得很脏了！
他偏头：“那个倒计时？”
「衔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你醒来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
靳梦衡默默算了一下：得，头七就剩头六了。
*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床位紧张。
确认身体没有大碍，不等靳梦衡多折腾，热心护士已经把各项流程跑完。
交付单据、收拾病房、请君离场一条龙，全给他办妥了。
以至于靳梦衡出院，辅导员王子鹏、班长郭芭还有心理委员三个赶来送换洗衣物时，都只来得及拎单子，连垫付医药费都没能赶上趟。
郭芭捏着那张标注由交警队公对公承担的发票，指尖晃来晃去：“什么时候帝都公安的办事效率能普及到全境内，见义勇为的人自然会多起来。”他语气悠悠，“万幸你这次没出大事。”
王爷自然是恨不能一吐为快：“开班会的时候都跟你们强调过几次了，路边遇险别贸然上前……在车里的也别随便冒险，有危险用得着你们去逞能？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听他这么说，靳梦衡瞬间知悉警方略去了一些事情，只跟导员知会了个大概。
“导员，话不能这么说。”郭芭吊着眼，语气斯文又阴阳怪气，“见义勇为，本就该大学生冲在前头。要我说，梦衡这次做得漂亮。”
这番话更惹得王爷火起，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抬手轻槌了一下他脑袋：“就你最能说。”
心理委员推了推眼镜，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他神色一肃：“导员，学院那边催了，休学的申请需要本人核验。”
王爷这才压下火气，转头叮嘱靳梦衡：“你先回去休息，手续我帮你跑。”
“不用。”靳梦衡撑着拐杖，“反正都得去学院，我自己跑吧。”
……
休学手续办下来，比靳梦衡预想中顺利。
周三下午，学校里人不多。
几个本科生在学院门口集合拍照，大概是学生会搞活动。
靳梦衡从他们身边经过，隐隐听见有人说：“不愧是咱们法学院，拄着拐都要来学习，实在是太励志了！”
靳梦衡脚步一顿，差点回头看看，是哪位学妹脑洞这么清奇。
哪有人看见拄拐来学院，第一反应是励志？
不去写新闻稿属实屈才。
还没等他回头，两名身着学生会会服的学生立刻上前。
一人慌忙捂住说话女生的嘴，另一人拦到靳梦衡面前。
两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客套笑。
“靳师兄，是来找林教授的吗？”学长本来只是想替自家学妹找补，对上靳梦衡似笑非笑的神情，反倒微微局促，“……教职工会议刚结束，林教授应该还在楼上办公室。”
护短啊。
靳梦衡对此毫不意外。
学生会一贯的毛病，出了事先把人护住，再关起门来收拾。
这一点，同样是学生会出身的他心知肚明。
“没事，忙你们的吧。”他说。
“那师兄慢走。”学长侧身让路。
靳梦衡没再理。
身后飘来女生委屈的小声辩解：“长得好看还这么有毅力，多夸一句也不犯法啊……”
学长低声劝道：“你快别说了！”
靳梦衡心忖：是啊，要说声音也小点，师兄只是瘸了但没聋呢。
他默默加快脚步。
结果拐杖卡进了地砖缝里，整个人重心一歪，险些当场表演一个“单膝跪地”。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胳膊。
“师弟，怎么走这么急？”
靳梦衡回头一看，是师门的大师兄谢让。
谢让博四，延毕一年，发际线后退明显，黑眼圈比卧蚕还清晰。
据王爷说，刚入学时他也是意气风发，如今已经被项目和论文磋磨成了一株行走的蒲公英，稍一动弹就要掉一地头发。
“谢谢师兄。”
“嗯。”谢让帮他把拐杖摆正，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档案袋，“导师还在开会，特意叫我下来接你。材料要是不齐，我帮你补流程。”
“都备齐了。”
“那就上楼坐会儿，喝杯茶。”谢让道，“导师没空当面训你，但也没打算让你悄悄走了。”
学院三楼，教职工办公室。
桌面摆好茶水，屋内空荡荡，只有九八年的立式空调持续嗡嗡作响。
谢让把靳梦衡扶到椅子上，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你先歇着，我把手头表格收尾。”
靳梦衡看着他忙前忙后，便没再搭腔。
过了大概十分钟，谢让从电脑后面抬起头，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导让我给你转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还惦记着毕业，离开之前，把你负责的环保条例全部做好注解，别留给接手的人一堆看不懂的东西。’”
靳梦衡：“……意料之中。”
“原话比这个难听多了。”
“请讲。”
“导原话：‘叫他滚，滚之前把屁股擦干净，该交的全部交齐了，别让师弟师妹给他的错误买单。’”
靳梦衡乐了：“……像是咱老师的真言。”
语气欠，话讨嫌。
他借了谢让的电脑，登入师门公盘，上传整理完毕的全套项目资料，认认真真写下接手说明。
文献来源、数据备份、合作方联系方式，一一罗列清楚，条理分明。
“差不多了。”靳梦衡把电脑推过去，“后续拿不准的地方，可以再来问我。”
谢让接过，仿佛捧着烫手山芋：“你真的想好了？读到现在，再熬一年稳毕业，非要休学？”
申请一旦审批完成，以后想回来，难度可大到夸张。
“不留了。”靳梦衡收拢档案袋，“导师考核压力摆在那里，没有多余精力耗在我身上。”
闻言，谢让立时露出想死的表情。
正因为考核压力重，少一个能干活的人等于少了根中流砥柱，导师才更恼火。
“行吧。”他叹一口气，从抽屉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这个，是咱助教给的，说如果真有人读不下去，就让我交出去。”
“什么？”靳梦衡伸手接过。
“老校区资料库备用钥匙。”谢让解释，“那边整理旧档案，未来两三年都缺人手。灰尘大霉味重，大家都不爱去。算不上什么好差事，但好歹能多一份收入。”
“谢了。”靳梦衡把钥匙揣进口袋。
「衔蝉」在他肩上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脖颈，有些痒。
“我去面圣了，大师兄，祝我好运。”
“少贫几句，没问题。”谢让摇摇头。
手续办理比预想顺利。
主要，挨了领导骂的导师生无可恋，也没额外的气力为难他。
该交接的交接，该签字的签字，系统点击确认的一刻，一切尘埃落定。
走出学院大楼，已是傍晚。
天还没黑透，风里带着点初夏的潮闷。
王子鹏斜倚在门口立柱旁，脚边放着两个快递。
“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靳梦衡点头，“大师兄送我到楼下的。”
“谢让啊，他今天没被导师抓去开会？难得。”王子鹏随口说道，“你导师最近又在连轴转？”
“他什么时候不是。”靳梦衡淡淡道。
王子鹏点头感慨：“也是，学院这些老板们，一个比一个狠啊。”
短暂停顿，他又开口：“晚上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以后你回渝城，想蹭我这顿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靳梦衡本想说，去渝城坐高铁快的话也就七个小时，哪有这么难。
瞥见王子鹏眼底沉沉的情绪，话又咽回肚子。
“好。”他说，“我想吃火锅。”
王子鹏怒道：“刚出院就吃火锅？你也是真的不要命了。”
靳梦衡笑：“所以要你请客。真吃出问题，算你的。”
学法的没一个好东西！
王子鹏气得想打人。
最后，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地陪着去了。
学校边上有家老牌火锅店，藏在居民楼下。
门面不大，排队队伍能拐进巷子深处。
王子鹏提前打过招呼，二人落座，锅底已经上桌。
鸳鸯锅，一边骨汤，一边菌汤。
靳梦衡望着锅面，理智和渴望在打架。
“看什么？”汤沸，王子鹏下肉片，“你现在这身体状况，能吃清汤就不错了。”
“清汤是我最大让步。”靳梦衡说，“我本来想点牛油锅的。”
“想都别想！”王子鹏夹了片毛肚，七上八下，放到他碗里，“医生特意叮嘱，出院必须清淡，忌辛辣油腻……”
“医生跟你汇报得比跟我本人还细致？”靳梦衡有些讶异。
“我是你的辅导员，能管住你。”王子鹏理直气壮，“再说，你住院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我，我不管你谁管。”
靳梦衡微微一怔。
这种事情，王爷要是不提，他可能就真忽略过去了。
“我还以为，临时找了护工，就不会打那个号码呢。”他叹道。
“打了不少。”王子鹏道，“出事那天，医院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我。”
差点儿没给他吓死。
靳梦衡喝了一口温水，没说话。
王子鹏又烫了片毛肚，这次没给靳梦衡，自己低头吃了。
火锅汤底咕嘟咕嘟沸腾冒泡。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王子鹏放下筷子，神色难得郑重：“梦衡，跟我说句实话。你这次回去，不只是休养那么简单吧？”
靳梦衡抬眼看向他。
两人对视几秒，他缓缓扬起笑意：“算是吧。我要去一个鬼地方试岗。争取一次性解决困扰我很久的问题，说不准就业也一道解决了，以后也不需要头疼出不出国、留不留校的事情。”
王子鹏眉头紧锁：“鬼？渝城而已，能有多鬼？”
靳梦衡略一思索，认真作答：“阴间的犄角旮旯。”
王子鹏：“……”
靳梦衡：“怎么，您不信？”他这可全是真话啊。
“我信。”
信个鬼。
想去阴间当判官说是！
王子鹏无语：“但愿之后我接到跟你有关的电话，能是个好消息。”
靳梦衡低低笑出声。
王子鹏也扯起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行了，我也算看明白了，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活着回来就行。”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王子鹏结了账，站在店门口，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靳梦衡。
是个小红包。
靳梦衡要推，被王子鹏按住手：“拿着。求来的压胜钱，不值什么钱，讨个吉利。”
靳梦衡捏着红包，左右瞧了瞧：“说好不封建迷信的呢，党员同志？”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王子鹏自知理亏，但气势十足。
靳梦衡没再推辞。
无人网约车已经停靠路边。
“……王爷，我走了。”
“走吧走吧。”王子鹏别开眼，拧头又忍不住唠叨，“回家之后记得发消息啊。”
“知道了。”
靳梦衡转身走向车子，肩头的「衔蝉」蜷成一团，半阖着眼。
走出几步，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再见，王爷。
希望真的还有再见的机会吧。
到时候，他做东请吃火锅，红汤。
上了车，「衔蝉」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那压胜钱，”它甩了甩尾巴，“他知道你的事儿，才给你求的吧。”
靳梦衡：“所以，有用？”
“如果你说的心理安慰作用，那还是有的。”「衔蝉」阴阳怪气道。
靳梦衡捏着那个小红包。
“倒计时还剩多少？”他问。
“一百三十一个小时。”「衔蝉」说，“五天多。”
靳梦衡靠回座椅，闭上眼。
五天。
够他把现在的一切，都安顿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