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选调的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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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梦衡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哪动哪痛。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第二反应：脚踝痛得要命，看来还没死透。
他撑着手坐起来，入眼是南山脚下的荒草堆。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照得他半透明的魂体泛着幽幽蓝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身体是半透明的，脚踝处裂开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零星微光。
十步外，一只通体漆黑、双尾蓝瞳的猫蹲在石头上，正歪头打量他。
“醒了？”猫开口，少年音，清冷中带着几分欠揍，“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
“……”
靳梦衡：“地府现在都用猫当HR？”
“不是猫，是冥护，这只是对外展示的套皮形象。”
猫纠正他，两条尾巴在夜风里划出幽蓝弧线。
“我叫「衔蝉」。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保镖、向导，以及……”
它顿了顿，蓝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你，未来的阎王，在阴曹地府的第一个下属。”
靳梦衡沉默三秒。
好中二的台词。
他那替人尴尬的毛病又忍不住犯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一下想起发生了什么——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一年前的某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写下的名字都会莫名其妙变成红色。
死亡笔记似的，写谁谁倒霉，记谁谁遭殃。
他博士没毕业，小到信息登记，大到考试项目，写自己的名字别提多勤快。
两相结合，他的人生就此滑向“不可名状”。
九个月前，他在地铁上闭眼小憩，再睁眼，整列车厢空空荡荡。
播报的女声轻笑了一下，吊着嗓子唱戏似的喊：“奈何桥，前方，奈何桥到了。请诸位，上路啊——”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
靳梦衡迫于无奈，平白无故得了奈何桥七日游的体验。
六个月前，图书馆借的书自动翻页，页页浮现血色鬼画符考题。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弃考即自杀，请于三日内作答。
书还回去，照样出现。
碎掉销毁，自动复原。
靳梦衡生无可恋，揪了室友的拂尘毛勉强拖曳出鬼一般的丑字答卷，凑合着过了关。
三个月前，每天晚上合眼，耳边都会响起令人恨不得没长耳朵的音乐。
从印度调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到京剧版的“这就是爱”，再到泰坦尼克式深情的“爱情买卖”……靳梦衡一度怀疑，骚扰他的男鬼身上背了百八十个感情债。
要不然，怎么死了都要爱？
逼不得已，那段时间他天天外放变性手术的医学讲解视频，主打一个魔法对轰，互相伤害。
至于其他什么半夜墙面无端渗血，下楼梯脚下一空，物品凭空移位，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
靳梦衡一度以为，自己是读博读疯了，才会隔三差五遇上灵异事件。
直到，某天收到一张黑底红字的录用通知书，才被迫接受现实。
——他被地府选调上了。
阴司特聘，阎君专岗。
再然后，就是昨天。
高架上前车失控侧滑。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靳梦衡看见险情，扑过去抢夺方向盘，按下紧急报警装置，竭力避免连环追尾。
巨大撞击轰然降临。
剧烈震荡之下，他只记得自己意识一阵天旋地转，魂魄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离了躯体。
再睁眼，就到了这片荒草堆。
“所以，我现在是死了？”
他两只半透明的手拍了拍，好奇道。
没想到，跟命运掰头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出意外。
“暂时没死透呢。”「衔蝉」跳下石头，踱步过来，“生魂离体，脱离六个时辰才是真的玩完。你的身体现下还在医院躺着，心率一度归零，又被人按回来了。”
靳梦衡沉默了一下：“照你的说法，我现在去ICU，还赶得上身体没凉？”
“当然。”「衔蝉」扬声道，“但你先得走完这一关。”
它尾巴一甩，空气里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字：
【阎君任状】
【倒计时：167:59:49】
满打满算，168个小时，七天。
「衔蝉」：“正常情况下，还魂是不会有阻碍的。但很遗憾，哪怕四舍五入，地府的管理情况也很难说得上是正常。”
靳梦衡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
“继任不了会怎样？”
“你不会想知道的。”「衔蝉」舔了舔爪，“上一个超时的人，现在还在三川台下面当镇台用的地桩呢。”
靳梦衡：“……”
地桩。
一股寒意爬满靳梦衡的脊背。
学了十几年的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拟录用失败还附赠“地桩体验套餐”的。
以及，这个时限，不知道还以为是等头七过呢。
靳梦衡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越是离谱的情况，越要仔细想。
“我记得。”他缓缓开口，“一年前我确实在一场意外里点过头，但我那时快死了，意识不清，且没有任何人、鬼告知我任职条件。所以，真的没法取录？”
「衔蝉」舔爪子的动作停住了。
它抬头，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诧然：“你……”猫的声音难得卡壳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试图跟鬼讲道理？”
“不行吗？”靳梦衡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衔蝉」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它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难怪那群鬼想弄死你呢。”
魂都快保不住了，还这么较真！
靳梦衡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当然没真指望靠讲道理就能辞了这地府岗。
只是想知道，这破差事到底有多少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罢了。
「衔蝉」被他的“法学疯狗”属性短暂镇住后，勉为其难交代了部分内情。
简言之，阴司三股势力斗得你死我活，阎君位置空了近百年，地府这台破机器已经快散架了。
靳梦衡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不仅专业对口，而且对阴气的适应力格外强。
“感情，这还是个技术岗？”靳梦衡问。
“可以这么理解。”「衔蝉」歪头，“但首先，你得活着把三川台那关过了。”
“如果能活下来，待遇怎么算？”
“年薪千万，加班另算，绩效翻倍，实报实销，七险三金。”
人问：“人民币？”
“当然不是。”猫道，“走天地银行。”
那不就是纸钱。
换算一下，一天有一块钱么？
靳梦衡顿时笑了。
皮笑肉不笑，非常法学人。
“你刚刚说，地府文书堆成山了？”他最后确认。
“是的。”猫点头。
“判官还在用百八十年前的律法判案？”
“没错。”
“所以，我是去当阎君，还是去当背锅侠？”
「衔蝉」也沉默了。
“都行。”它说，听着确实不合理，但到嘴的人它是不可能放的，“但你可以让地府所有诡怪都不好过。”
靳梦衡看着它。
黑猫补了一句：“上一个让阴司上下都吃瘪的，是一只猴子。”
言下之意，你一个读了二十来年书的大活人，总不至于比只猴子差。
“……哈。”
靳梦衡直接气笑了。
他也是真疯了，试图跟阴间生物说人话。
他弯下腰，伸手在「衔蝉」头上用力揉了一把：“走吧，先回魂。如你所说，死在这里，连转世投胎都轮不上。”
……
这一赶路，就是七小时。
这期间，靳梦衡跟着冥护黑猫抄偏僻小道，躲避阴差的夜间游荡，在城郊结合部跟一群见了鬼的流浪狗大眼瞪小眼。
最后的最后，蹭上一辆人鬼同乘的夜班公交，才勉强没在半路魂散。
用「衔蝉」漫不经心的话说，也是很多人习以为常的阴间通勤了。
靳梦衡无声吐槽：好冷的笑话。
他本身是不晕车的。
但这趟夜班公交完全不一样，车速忽快忽慢，挤挤挨挨盘踞着非人生物一大团。
饶是靳梦衡适应力强，也渐渐手脚发麻、头昏脑涨。
恍惚间，零碎的记忆挣脱桎梏，断断续续翻涌上来。
刺耳的刹车声回响。
千钧一发之际，他扑过去紧攥住方向盘，同时直面巨大的冲击力。
就在魂魄离体的刹那，「衔蝉」骤然现身。
漆黑的猫影迅捷如电，大口一张猛吸气，带着他（的魂魄）遁离车祸现场。
靳梦衡堕入猫口的前一秒，还跟一个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倒霉蛋魂魄对视上。
那是个普通生魂。
他想也没想，伸手推了对方一把，把那道魂魄推远。
——冥护也是诡，同样奉行吞噬同类就能获得更强力量的规则。
他也就罢了，受契约限制，最多被「衔蝉」舔两口过个嘴瘾，不会伤及根本。
那道无辜魂魄则不同。
一旦落入「衔蝉」口中，即便侥幸被吐出，多半也会缺斤少两。
靳梦衡无从知晓，在他生魂离体被叼走的一分钟后，临近的沿江高架上，一辆黑色轿车突然踩了急刹。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门被推开。
柏临远飞快下车，无视身后人的错愕，快步直奔桥栏边缘。
他看见那个救他的人了！
准确说，是看见救命恩人的一缕残魂，飘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
透明，虚弱，风一吹就要散。
柏临远几乎是本能上前，可指尖落处，只余一片冰凉。
那道魂魄被一股来自地底的力量拽住，眨眼之间便碎裂消散。
柏临远单手抵着桥栏，指节绷得泛白。
身后助理快步追来，语气紧绷：“老板，这里车流混乱，您先上车吧。”
柏临远没动。
他看着前方救护员与交警忙作一团，低声道：“尽全力帮忙！”
*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ICU。
生魂归位。
靳梦衡抬眼，望见一群围上来的扭曲人脸，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下地府了。
好消息，活了；
坏消息，差点被活人吓死。
后排看见生命体征跳回安全区间的医护激动得落泪，高呼：“活过来了，人没事！”
多对一的抢救继续进行。
待到各项指标彻底平稳，力竭的医护人员才终于松了口气。
对上靳梦衡的视线，其中一个女医生柔声道：“醒过来就好，还这么年轻呢，可不能折在这里。孩子，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靳梦衡吸着氧，对她眨了眨眼。
还好活了。
要不然，顺手救人，顺得差点给自己打包去地府上岗，也实在太亏了！
虽然让他来判，一言不合叼着他魂魄呲溜跑出几十里地的「衔蝉」才是他险些命丧黄泉的主谋。
魂魄损耗巨大，几乎是下一秒，靳梦衡便“年轻好睡”过去。
“……没事吧？”
实习医生见状，有些担心。
“没事的。”为首的医生道，“我们在努力抢救，他不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么？生命有多脆弱就有多顽强，要不然咱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怎么从阎王手里抢人。”
女医生步出ICU大门，换好工作服，才有空闲和一同参与抢救的同事闲聊。
“听说是为了写论文查资料才出门的，现在学生毕业压力也大。”
“是啊，多俊一个小伙子，来医院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娃呢，要真去了多可惜。”同事摇了摇头，“幸亏事故地点离我们医院近，交警开路来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说的是昨天上午送过来的那个？”刚下夜班的人听见谈话，凑过来搭话。
“对。”
“听说还是个英雄呢，希望好人有好报，希望早点出院吧！”
……
病房内。
靳梦衡再度睁开眼，满鼻子都是消毒水味道。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护士走动的脚步声，窗台蹲着只黑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欢迎回到人间。”「衔蝉」喵道，“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靳梦衡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冒火：“痛。”
“痛就对了，证明你还活着，开心吗？”「衔蝉」道，“别慌，魂魄复位之后需要时间适应，状态很快就能回归正常。”
靳梦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帮我把管子拔了。”
「衔蝉」不可置信：“什么？”
“拔。”靳梦衡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现在不走，等辅导员来，就得被按着做全套精神检查了。”
猫歪头：“所以？”
“所以，”他撑着坐起来，牵扯到脚踝旧伤，忍不住嘶地抽一口冷气，“我得出院。”
「衔蝉」舔了舔鼻子：“可以，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死了算你们地府缺岗，不亏。”
「衔蝉」：“……”人话？
最终，靳梦衡还是在辅导员赶到之前，拄着拐杖溜出了医院。
身后远远传来导员王子鹏气急败坏的怒吼：“靳梦衡，你是不是又偷跑？！”
他没回头，随意抬手挥了挥：“导员，我去办休学。”
年轻的辅导员气急败坏：“你他妈先回来把药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