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8、强者 “这就是最

　　身体很痛，痛苦顺着脊髓一直蔓延到肩胛。

　　古阆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纯白，他动了动身子，柔软的被子轻轻磨蹭着他裹满纱布的皮肤。

　　又失败了，死了几个了？

　　古阆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按下一旁的控制面板调暗了灯光，刺眼的白光暗下来时胀痛的眼球才缓解一些。

　　昨天又一次接了任务，毫不意外，新匹配的搭档又出了事，只不过这次那个小向导没死，可是却要很长一段时间躺在隔离病房。

　　怪物从二十层的大楼滑下，一把抓住了停留在八层隐蔽的向导。古阆早就已经撤离到远处，却在感应到武器消散时咬牙折回了高楼。

　　身体几次撞击在破碎的玻璃上，古阆忍着剧痛撑着武器起身，手中的武器却随着向导重伤彻底消失。

　　要死了。

　　我他妈干嘛回来救他。

　　向导趴在八楼破碎的窗前，怪物肥硕的脚抬起踏在他的背上，逆光中古阆看到向导白净消瘦的脸痛苦的皱着眉，一口血喷出来的时候他恍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他，长得很像池以。

　　鹰鸣在空中响起，古阆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却只见面前的怪物突然开始嘶吼狂叫。巨大的身子从窗边跌落的时候巨鹰跟随而下，窗边闪身荡进来的是穿着黑色战斗服的陆游川。

　　“还有气。”

　　摘下黑色的手套，陆游川蹲在重伤向导身旁摸了摸脖颈上的动脉，随后起身到古阆身旁。

　　“邺扬他们在附近出任务，看到你折返回到任务点紧急联系了我和宁肖。你小子运气挺好的，我们刚从工会回来路过这片区域，不然今天你和他都得死在这。”

　　“再不救他，谁还敢跟我搭档？”

　　“屁话都让你说了，有牛逼的搭档不知道珍惜，现在怪得了谁？”

　　古阆第一次听到陆游川说粗话，平常这个向导文静得很，兴许是这几次因为自己和搭档出事气着了他，陆游川这种脾气好的也压不住火。

　　想开口道歉，也想服软，想休息。

　　可是父母的期望和身上背负的责任都让古阆没办法开口，他只能狼狈的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向导苍白的面容。

　　“人生的选择都很重要，你不知道珍惜选择了不同的路，变故就会出现，而且会越来越严重。”陆游川蹲下身子，定睛看着古阆的双眼，“我问你，你在精神海里看到眼镜蛇和池哥被杀，真的一点都没有动摇吗？”

　　“什么意思？”面对陆游川直白的问题，古阆被问的有些茫然，“我只是想剥离，展宁位告诉我剥离就得经历那些。池以的精神体不会…”

　　“可你没发现塔里已经感受不到毒蛇的气息了吗？你没发现池以就算跟你剥离也没有和你一样重新被分配搭档吗？你以为是因为你是哨兵是出大力的，我告诉你古阆，再强大的哨兵没有向导也是孤立无援。池以在精神海里豁出精神体和自己救了你和白狼，你做了什么？”

　　我…

　　“行了，我也没工夫跟你解释。”

　　窗边泛起阴霾，展宁肖乘着鹰踏入大楼，弯腰把重伤的向导抱起来。

　　“游川，带着古阆撤离。”

　　“知道了。”

　　身体外伤较多，伤口的血随着动作溢出。古阆咬紧牙关想要起身，却被陆游川压着额头推回地上。冰凉的食指压在额头，古阆望着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觉得周身震颤，意识也跟着开始模糊。

　　“再不做精神抚慰，你就废了。”

　　后来的事情古阆记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在模糊中被与他们汇合的向络背回了塔里，随后就是常规治疗。

　　身体很疼，耳朵，眼睛，鼻子，全都像是被蒙住堵住没有任何知觉。

　　我是怎么回到房间来的？

　　手臂不自主的动了动，恰好碰到了床边的操作台。古阆听着提示音告知自己玻璃隔断效果关闭，他下意识地歪头看了看玻璃的方向，却看到了躺在沙发上休息的人。

　　是…池以？

　　塔里所有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古阆认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是在池以的房间里。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因为脊柱的疼痛跌回了床上。床边的杯子被撞掉在地上，砰地一声响。

　　这里是白噪音的房间，与外界是隔绝声音的，古阆却不知怎么的被摔在地上的杯子弄得紧张兮兮，像是怕弄醒熟睡的池以一样。

　　可是事实是，池以已经因为杯子坠地睁开了眼。

　　“醒了？”

　　回执器里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古阆抬眼就看到池以的胳膊已经搭在了他自己额前，右腿也跟着曲起。

　　手指压在通讯器上，古阆停滞了半晌才开口，“嗯，醒了。”

　　“身上的伤我已经找医生过来处理好了，他们说你是昨晚从病房闯出来的，见你钻进我的房间就没阻拦。”

　　抿了抿嘴唇，古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自己闯出病房过来找池以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池以的套间。

　　“饿了没？”

　　“什么？”

　　“诶…我说你饿了没，昏迷一天了，吃点东西不？”

　　古阆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他其实并不饿，痛觉更多的刺激他的神经导致他根本感觉不到胃部有任何不适。可是他看着隔在玻璃外的池以，突然就想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古阆，你再不说话我就睡觉——”

　　“我饿了。”

　　室内寂静了很久，古阆就撑着半个身子盯着玻璃外侧的男人，三分钟过去，古阆看到池以叹了口气，随后起身把盖在身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然后去了厨房。

　　他没有看过来一眼。

　　心里的感觉有些微妙，古阆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靠在床头坐了不知多久。回执器里面锅具碰撞的声音刺耳，他却没有关闭，仿佛这种声音就像是原本应该被他听到的一样，一直可以听到的一样。

　　“我房间里没有哨兵吃的东西，煮了点粥，拌了个小菜，都是比较好消化的。”

　　池以很会做饭，之前向导们聚会的时候古阆和向络偷偷摸摸混进去过。当时厨房里的香味引得向络口水直流，躲过陆游川两个人钻进厨房门，里面转来转去忙活着做菜的人就只有池以。

　　当时向络说，池以不是从小被带进塔里的人，他身上有普通人的生活感，有他们这种被控制的人不同的烟火气。

　　白粥已经提前放凉了些，池以从外面拿了把椅子坐在古阆床前，给他盛了些上面已经散了热气的粥，夹了点小菜堆在碗边。递给古阆的时候古阆的视线一直盯着池以的脸，可被盯着的人视线却始终没有望过来。

　　“看什么呢？吃不吃？”

　　“谢谢。”

　　白粥熬的香软，古阆的胃适时的咕噜了一声。

　　池以刚刚说的也没错，一天没吃东西了，的确有点饿。小菜咸淡适中，古阆吸溜吸溜的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粥喝掉了一半。期间池以没有动作，只是坐在床边盯着锅子，一言不发。

　　渐渐的胃里舒坦不少，碗里的粥也见了底。池以伸手过来问他还要不要盛粥，古阆摇摇头把碗筷放回餐盘，“不吃了。”

　　“那就休息，我先出去。”

　　“等一下——”

　　鬼使神差的，古阆见池以起身要走，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池以的手腕。他以为池以会像之前一样甩开手一言不发的离开，却没想到池以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放下了餐盘。

　　“古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池以的表情淡漠，古阆却没放开抓着他的手，“我就想问你，陆游川跟我说你放弃了剥离，为什么？”

　　冷笑一声，池以今天第一次看向古阆，他注视着古阆的双眼，语气也是平淡得不行。

　　“他是介绍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为了工作。他跟你说我放弃了剥离就是为了再让我跟你匹配…信他干什么？”

　　“那你让我看看你的蛇。”

　　“我又不想揍你干嘛给你看？”

　　“池以！”

　　古阆的手捏得紧，池以的眉头跟着皱起却仍旧没有和从前一样还手。古阆看着池以的瞳仁因为自己大喊他的名字颤了颤，随后趋于平静，平静得陌生。

　　“古阆，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做你的向导，因为我们除了能力之外没有一样东西是合拍的。我们的志向不一样，想法不一样，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那你为什么救我和白狼？”

　　“因为我是正常人，我是S区的普通人。”

　　拉开古阆的手，池以反客为主的捏着古阆的手掌，举到两个人中间。

　　“我曾经生活的家很普通，有父母，有兄长。我的想法就是平静的生活，从出生到死亡普普通通的活一辈子。我没想过为什么有一天世界会变成这样，我也没想过我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无家可归，又误打误撞的有了向导的体质，觉醒了你。我突然拥有了全新的生活，有了不可估量的能力，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掌心被池以的指甲压紧，古阆感觉到了疼，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你看，你很疼，但是这种疼你不会反抗也不会拒绝，因为你已经习惯了你原本不普通的生活。我知道你们接受过什么样的训练，也知道你们在塔里追逐的东西是什么。你能接受你的所有搭档在任务中死亡，可让你感觉难受的不是他们的生命消失，而是你的任务没有达成。”

　　任务，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只有完成任务才能改变世界。

　　可我真的，感受过原本的世界吗？

　　有些茫然地看着池以，古阆听得清池以说的话，却听不懂里面的含义。他看着池以有些无奈的对着自己笑了，然后把扣着自己掌心的手指拿开，用指腹轻轻压在上面。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个是展宁位的精神海，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我怕我一个决定做错了就让你真的死在里面，这种剥离太悬，也太真实，我不喜欢这种真实。所以那一刻我后悔了，我想让你活，就算剥离失败了咱们俩继续吵继续拧着来都行。但是你却能看着我在你的那部分精神海被雪豹咬死，这就是最本质的区别——我是普通人，你是强者。”

　　放开了古阆的手，池以靠回了椅子上，他看着古阆的手落在被子上，脸上的表情却仍旧木讷。

　　“陆游川和展宁肖总是说向导和哨兵之间有非比寻常的牵绊，这种联系会跟随着时间和相处慢慢转变，转变成感情，或者说也叫爱情。在精神结合的基础上两个人慢慢产生□□结合，完全结合后这种感情会让力量更强，让两个人目的性更一致…可是古阆，我不想当无名人的傀儡，我也不可能爱上你。”

　　房门声把空间里的声音又变为平静，古阆靠在床边看着玻璃外空荡荡的客厅，脑海里回响着池以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向导了，从前没有给你做过精神抚慰，现在更没有能力给你做精神抚慰，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

　　心口的地方酸酸的，池以说过这句话之后古阆才恍然明白自己在池以房间里醒来的原因——因为他下意识的还是觉得池以是自己的向导，还会留着自己的空间为自己做抚慰。

　　这是习惯，四年来根深蒂固。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

　　为什么明明自己对池以厌恶至极却还是会在决绝剥离之后回来找他？

　　古阆想不通，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缠斗。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新的问题。

　　池以刚刚说的爱情，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