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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去 塔的构造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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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构造简单,内里核心的东西却又复杂得很。各个层级的分类,人员工种划分,属性等级分布,全都有相应的流程。机械化的管理模式和刻板的晋升制度,背后总是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
从最开始的时候被父母送入塔中参加选拔,训练。古阆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养在这里,养在这个看似光明实际上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有些怯懦,站在高大的父亲身后看着身边来往的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结伴而行。他们的耳朵上都戴着白色的耳塞,沟通却都很顺畅。
“古先生,他还很小,您确定要这么早把他送来开发吗?”
“如果把他一直留在我和他母亲的庇护下,他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我们的工作是九死一生,让他早点明白自己的使命也不是坏事。”
那时的古阆不谙世事,只能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身边所有陌生的事物,他看着父亲把自己交给一个中年男人,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留下就匆匆离去。
他脑中还保留着一些记忆,从小父母就总是给自己讲一些和正常世界不同的故事。他们告诉自己,蓝蓝的天其实是灰色的,在夜幕降临时世界上的所有都会褪色,土地上根本就没有草木,高楼大厦也不过是虚幻的模样,人也并非自己肉眼所看到的那样亲切。
古阆在小的时不懂,却在父母全部离开后,在这个名叫塔的地方看到了父母所说的一切。
塔中会有体质觉醒的人被陆续送进来,他们都和常人无异,可体现出的细节却又都显得不太正常。
还没成年的古阆被安排到了塔的最顶端两层,那里汇集的人都和自己年龄相仿,十五岁左右。
沉重的铁门矗立在走廊中间的位置,阻断了出去的路,将所有孩子禁锢在这里,日出强制入睡,日落时分便有人冲进房间将他们逐个唤醒。
在这里的感觉就像是上学一样,只是面前的课本上没有枯燥乏味的数学英语,图画中都是灰烬与死尸。孩子们日复一日的看着,读着,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到木讷,接受的过程仅仅是几次毒打而已。
在古阆十八岁的时候,课本已经不再被允许翻阅,所有人都要听从指挥,跟随所谓教官的人一起参加刻板的体能训练。教官说他们即将摆脱这种枯燥的生活,走向训练场开始,每一步都是未知与危险。
三年的生活,古阆逐渐的被这个暗藏于塔中如同监狱一样环境磨平了心中的怯懦与原本的性格。在路过那扇被封死的铁门时,他突然想到了曾经听到教官对这两层的描述——这里,被称为塔中的禁区。
现处的位置不同于塔下位的封闭建筑,在塔的最顶层,整个棚顶都被坚固的玻璃覆盖。所有人都会看到白昼交替时窗外一切的平静祥和土崩瓦解,认知中的世界顷刻间变成了炼狱一般水深火热。
有人惶恐,有人错愕,有人向后退缩却被教官捏着脖颈按在窗前。他们从不见天日的安逸中剥离,看着颠覆自己认知的景象。一个个面目狰狞臃肿的怪物从人的脊背胸膛破口而出,拖着沉重的身躯追捕着在天黑前没来得及回家的普通人。那些被抓住的人像蝼蚁一样被践踏,撕扯,人头从肩膀上搬家就像是拧掉虫子的脑袋一样简单,那血液飞溅到半空,浸染着夜间的阴暗。
古阆站在窗边,他看着书本上描绘的血腥变为现实,空空如也的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了父母这么多年来通话时对自己的嘱咐与鞭策。
“要活下去,就要把世界变回原本的样子。”
恍惚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原本曾经拥有过的感知,最开始的怯懦变成了木然。
如果弱小不能生存,就像那些恶人在黑夜幻化成的怪物一样,正因为他们心中的恶占据了主导,强大了意志,所以才会轻贱生命如同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黑暗中的血腥在黎明停止,眼前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地板震荡,所有人仰起头看到了阳光升起,远处飞回了一只巨大的鹰,身上驮着两个成年男人,他们身上穿着笔挺整洁的制服,年纪虽轻胸口却挂满了功勋。他们来到了训练场,共同负责监督训练。
“我叫展宁肖,是M区塔的区域执行人。”
“人类的大脑相比于动物而言聪明,进化得迅猛飞快,却终究会走向消亡。各位也都看到禁区外每日重现的世界,那是人类消亡的开始。在场的各位可以在塔的庇护下生存,是因为你们是不同于寻常人的人类。你们拥有更聪慧的大脑,总有更强大的体魄和能力。在这里,你们不是普通的人类,你们的统一代号是——哨兵。”
也就是那天,古阆突然明白了父亲送自己来到禁区的原因所在。
因为他是哨兵,和那个可以驾驭老鹰的高个子男人一样的存在。人类世界走向扭曲和消亡,他作为被选出的佼佼者需要奉献自己来拯救一切。
这里的窗子看到的天是灰蒙蒙的,人人眼中都充满警惕。在那两个男人出现在禁区,宣布了每个人的体质身份后,原本在一个训练场中的人们突然被分成两队。古阆所在的队伍由展宁肖带领,开始了更为严酷的训练体系。而另一个男人指明身份的人们则是被带到了禁区的另一端,随着轰的一声,被厚重的透明隔断区分开来。
玻璃房被分为两边,古阆可以看到另一侧的人不同于自己这边的肉搏和体魄上的训练,他们每日如同木偶一般被人带入玻璃房,木讷的跟随着那个名叫陆游川的人训练着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古阆记得,他听到过展宁肖提起,另一个房间的人,代号叫做向导。
只要有训练,就会有搏杀。这个地方之所以被叫为禁区,正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抹杀,然后归零。
哨兵的训练场严酷且极端,每天都有人被抬走,每天都有人被淘汰。
渐渐的,原本几百人拥挤的场地只剩下了三十人。
古阆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存活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了原本世界不能做的事变得明目张胆,一个个体魄逐渐强大却敏感脆弱的哨兵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不敢停下,也没理由停下。
他被父母刻在了生命的任务上。
时间过去了两年,禁区颁布了第一次也是最终的考核,三十名哨兵中只有三个人能活下来。塔会把他们所有人安排在夜幕中的禁区里,无水无粮将他们关起来整整七日,只有真正可以熬过这次考核的人才有资格离开禁区。
禁区的天像是变了,又或许一切都是真的。在考核开始宣布开始的瞬间夜幕降临,古阆霎时明白了其实这玻璃顶显露给所有人的景象或许都能随时切换。
寂静包围了所有人,逐渐的开始有人张口,小声的商量集体存活的方法。毕竟大家在一起相处这么多年,留下的三十个人都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们不过还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起初谁也不敢对身边的人动手。
可是人啊,为什么会变成窗外的怪物呢?
因为七情六欲,因为人心叵测。
最开始崩坏是在第四天。
那个最初大声嚷嚷着团结的男孩,动手戳瞎了他室友的双眼。
血腥味瞬间爆发,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的看着他骑在室友的身上,手指戳在他的眼窝里用力的插进他的大脑。
血流如注,那被捅死的男孩四肢抽搐,行凶者却面不改色的将手指从空洞血腥的眼眶中抽离。
古阆还记得,他当时笑得悲切,却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喜悦,这种喜悦中,夹杂着癫狂。
“让我们拯救世人,又让我们自相残杀。”
“谁不想活下去呢?”
“我想活啊,我拼了这么多年都没逃出这个鬼地方,我想活着啊——”
血腥点燃了训练场的寂静,也就是在这瞬间所有平和的假象都土崩瓦解。禁区内开始上演着外面世界同样的景象,所有人都开始对其他人的生命起了觊觎之心。
因为,所有人都想活下来。
厮杀从不由分说开始,逐渐变成了无言的对峙。
玻璃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古阆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蹲在月光的阴影中。
他发现了,天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七天的厮杀,古阆的耳膜破损严重,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的眼睛被强光闪过再看不清黑暗中的事物,无法分辨现在这个屋子里究竟还有多少个人,也不知道这场残酷的考核到底进行到了第几天。他只知道,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杀得迷失了心智,就算还活着,也和窗外的怪物没有分别。
“喂,还能听得见吗?”
耳廓被人拍了拍,古阆警惕的向后靠了靠,腰后却突然被一把利刃抵住。他颤了颤身子,甩头让自己的视线恢复,茫然一片中他看到了眼前恍然出现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却又在瞬间消失。
因为那把抵在身后的刀捅进了古阆的身体。
剧痛也算是一种感知,更何况在精神高度紧绷的这么长时间里,古阆的神经已经超负荷了。他很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他趔趄着向前倒去,身后人的气息却更加快速的靠近自己。
血光四溅,古阆仰起头嘶吼着,比刀刃更快落下的却是鲜血。在古阆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身侧站着一匹白狼,它代替着自己心中的恐惧痛苦和压抑的情绪,瞬间扑向身后的人一口咬碎了他的脖颈。
警铃响起,玻璃变得透明后阳光渗入了空气。古阆倒在身后的白狼身上,望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他们身后站着一只狮子和火红的狐狸,古阆还记得,他们一个叫向络,是和自己在一个队伍训练的人,另一个叫邺扬,一直在另一个空间。
“我们活了吗?”
“活下来了,也只有我们了。”
古阆的伤养了很久,昏昏沉沉的在白噪音房休养了半个月。陆游川中途过来看过他,和他讲解了塔中的制度体系,以及他究竟是为何而来,以后该如何在塔中生存。
“向络呢?”
“他已经和他的向导正式进入编制,出任务去了。”
“他的…向导?”
“对,他的向导是邺扬。”
原来考核那天,不仅有三十名哨兵在场。那扇玻璃门在天黑之后消失,同样的三十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向导也在第一名哨兵死亡时被送进了炼狱。
“塔的选拔制度原本就是这样吗?”
古阆还记得那个第一个动手杀人的哨兵说过的话——让我们拯救世人,却又让我们自相残杀,谁不想活下去呢?
“弱肉强食,生存本来就是残酷的。想要把世界变回原本的样子,总有人要牺牲。”
古阆不懂,也感觉不到心理现在涌动的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木讷的看着陆游川离开,在可以行动之后加入新一轮的训练,日复一日的在训练场消磨度日。
他的体能和力量都很强,身体素质比其他哨兵都要优质。他位居每一次排名的榜首,却总是昙花一现。因为他是一个人,他没有向导,终究是无措迷茫的个体。
“S区出事了。”
所有编制内的人倾巢而出,古阆看着忙乱的人们冲出了囚禁自己五年多的塔。他向往,却只能停在门前。他看着天空阴云密布,听着暴雨落下的声音。他驻足在门口良久,眼看着满身血污的展宁肖被人抬回塔中,紧随其后的是陆游川带领的队伍抬着伤员赶回。
在其中一个担架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古阆的手无意间被担架上的伤员拉住,在那一瞬间,古阆感受到了刺骨冰凉。
回过头时,他看到了远去的队伍中尾端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墨绿色大蛇。
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口憋闷。
活了吗?
还可以活着吗?
选拔之下牺牲的人们,在末日一般的怪物攻击下被拯救出来的人们…
如果一切都是这样需要相互抵消才能成立的话,究竟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窒息感在古阆的思考活着的定义时突然消失,邺扬迎面走过来,他拍了拍顿在原地的古阆,让他先回房间等待协助通知。古阆眨眨眼,有些疑惑的看着穿着战斗服的邺扬。
“你怎么了?这就吓到了?咱们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没有。”古阆摇摇头,“我只是想不起来,我刚刚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