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13、掩盖 苍决看到了

　　“测评结果都在这了。”

　　展宁位的临时住所和展宁肖一样，设在三楼宿舍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墙体内。展宁肖和陆游川的房间在左侧，展宁位的房间则是在宿舍右侧。

　　测评结束，展宁肖整理好本塔的数据资料还有送往研究所的哨兵名单，来到展宁位房间的时候只见他正在窗边看着文件，身后靠着皮毛透亮的雪豹。

　　哥哥坐在地上，展宁肖也只能席地而坐。身旁的茶几上摆着准备好的热茶，将文件递过去之后展宁肖拿过茶壶为自己斟茶，两杯下肚才解了口中干涩。

　　“测评中阵亡的哨兵有多少。”

　　“三十六个，都已经送进休眠仓强制休眠，等工会来人可以直接带走。”

　　捻着页脚从后往前翻看，文件上白纸黑字写明了每个人各项测评的数据，除去在测评中【阵亡】被盖了红章的哨兵之外，其余完成测评的人资料上的数据也都是平平无奇。

　　“所有人惧怕的东西都不一样。“

　　开口轻轻说出这几个字，展宁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随后轻声应了一声。

　　“测评全程我和游川都在观察室看着，他们有惧怕怪物的，惧怕死亡的，惧怕某个任务中对他们造成心理障碍的事物，甚至还有惧怕塔的。这种情况也是我没想到的。”

　　“没想到在你管辖的区域塔养出了这么多废物？”

　　展宁位的声音不大不小，听不出感情。他只是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却让展宁肖感觉无地自容，根本没办法辩驳。

　　毕竟，他是带自己长大的兄长。

　　“宁肖，还记得咱们生存战的时候哥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

　　展宁肖和展宁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展宁位今年三十一，年长展宁肖两岁。

　　兄弟二人的原生家庭祖辈都是军人，最开始给两个人的人生规划也是和父辈一样，参军留营。可天有不测风云，在二人年幼的时候世界突然出现了所谓怪物的存在，在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如何应对这种科幻电影中一样的庞然大物，哪怕展家有强大的军事基础却没办法抵挡。

　　入塔那年展宁位十一岁，展宁肖八岁。某天两个孩子被叫到爷爷的书房，书房内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为首的男人佩戴着链条眼镜，在看到两个人的时候面容亲切，吩咐手下把他们带去内间进行体检。体检过程是什么没人知道，四个小时之后那些人才带着展宁位和展宁肖出来，一同出来的是体检报告。

　　当时的体检结果是，在年仅八岁的展宁肖体内发现了不同于常人的生长数据，而展宁位乍看下和常人无异，却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

　　后来大人们的商议过程两个孩子没有参与，几个小时之后家里的管家来到他们的房间，一言不发的为他们整理好了行李细软。给两位少爷穿戴整齐之后直接带到门口，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大人，还有家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临行前爷爷告诉过兄弟俩，现在时代不同，但是他们即将要加入的地方也能为国家做出贡献，一样可以拯救世人。懵懂的展宁肖被抽了不少血，现下还要被陌生人带走，吓得只能躲在哥哥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抽泣。反倒是年仅十一岁的展宁位经历了一切后很平静的接受了家里的安排，从身后把弟弟拉出来跟长辈鞠躬道别。

　　“爷爷不要我们了吗？”

　　动荡的车内，展宁位把被惊吓到的展宁肖搂在怀里，听着弟弟委屈的哭腔，展宁位轻轻搂紧了那瘦弱的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不是爷爷不要我们，是我们应该长大了。”

　　“可是我害怕。”

　　“从今天开始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了，不过你不用怕，有哥哥在。”

　　入塔是十天之后，两个人被待到和自己同龄的孩子堆里，日复一日的强制关在房间内观看那些怪物的成因分析，还有研究视频。

　　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展宁肖始终害怕，他会在大通铺的宿舍中无声抽泣，脑中无数次回荡着恐怖的场景。那些大人告诉过他们，想要存活必须学会成长，而他们成长的条件就是杀死那些恶心的怪物，变成更强大的人。

　　可是当时只有十岁的展宁肖只想回家，他想和哥哥在院子里无忧无虑的玩耍，不想面对这些自己恐惧的东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和哥哥明明都没有长大，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大人？

　　展宁肖的抗拒持续了五年，在他十三岁的时候，生存战开始了。平常和自己和睦相处的朋友们变成了眼中的怪物，他们疯狂的扑向对方，鲜血溅到了展宁肖的脸上，他蜷缩在桌子下面，呜咽着喊着哥哥的名字，纷乱中却根本没人理会他，他也不知道之前被带走另行培训的哥哥去了哪里。

　　惨叫声和脚步声逐渐停止，展宁肖哭得累了不知睡过去了多少次，可是睁开眼还是天黑。直到他耳边再次响起搏斗声，并且听到了猛兽的嚎叫才猛然惊醒，眼前看到的就是展宁位挡在桌前，和他并肩的还有一个自己训练时见过的大哥。他们身旁不知为什么出现了两只半透明的猛兽，那个大哥身边的是一只老虎，而哥哥身旁的是一只雪白的豹子。

　　“宁位！小心！”

　　两个人刚刚抵挡住面前的进攻，下一秒左侧的桌子下突然钻出了一只黑狼。透明的兽突然间变成实体，一下扑倒了近处的展宁位，雪豹准备冲上去撕咬，却被黑狼咬住主人喉咙的举动制止，只能站在原地低吼，无济于事。

　　“哥哥！”

　　“躲起来！”

　　这算是展宁肖第一次没有听展宁位的话，他从桌下钻出来，长时间蜷曲的双腿让他没办法保持平衡，只能趔趄着摔在地上。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把被黑狼的主人抓过去，用断刃抵着脖颈。

　　“他们之前说过，这次的测评只能活四个人。可是我他妈杀到了现在，天还没亮。”

　　身后的男人身上汗涔涔的，湿热的气息让展宁肖胃里止不住翻腾。

　　目光所及之处血肉模糊，展宁肖恐惧得浑身颤抖，却也不敢乱动。他被这个人生擒，他的哥哥被他放出去的狼他含着喉咙。鼻尖又忍不住酸涩，展宁肖觉得视野模糊，却突然听到展宁位的喊声。

　　“展宁肖！不许哭！”

　　怎么可能不哭？你是我哥哥啊，你说过你会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是哨兵！不许掉眼泪！”

　　眼眶滚烫，鼻腔也酸涩无比。眼窝里蓄满了泪水，展宁肖咬破了嘴唇，始终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你叫陈路，对吧。”被狼咬伤了肩膀的展宁位嘴角也挂着血，他战斗了几天几夜，现如今实在是没了力气，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他们给出的生存条件是四个人，但是没有说明白到底是四个哨兵还是四个向导，或者是哨兵向导搭配四人。现在在这里有三个哨兵，一个向导，天还没亮说明我们根本没有达到生存标准。”

　　“那又怎样！我杀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更大！”

　　“你就没想过，如果真的是你想的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已经剩下四个人，天还没亮吗？”

　　冷白的月光映照到展宁位苍白的脸上，他冷笑一声，抬手抚摸一把身上黑狼的耳朵，却惹得那兽更用力的咬住他的脖子。闷哼一声，被钳制住颈椎的力道让展宁位眼前一黑，却还是低声笑着抚摸着巨兽。

　　“你杀了我，剩下三个哨兵。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了，如果杀了我天还没亮，你们三个都会被强制处死，这批没有出现可以配对的人，会一个不留。”

　　“那我就杀了这小兔崽子，反正他根本也不像个哨兵，留着他也没用！”

　　“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咱们一起找一下房间里还有没有存活的向导，把必要条件凑齐了之后再杀也不迟，至少到时候还有存活的可能性。”

　　身上的狼松了劲儿，展宁位撑着身子起来，心口却涌上了一口血直接喷涌出口。展宁肖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陈路更用力的勒紧，脖颈间的刀尖也轻轻扎进了皮肉。

　　“他只是个孩子，你没必要吓他。”

　　“别他妈废话，你，还有你！给我找向导，马上找！”

　　抬眼和站在桌前的男人对视一眼，展宁位递给对方一个没事的眼神颤巍巍的撑着地面起身。他走上前伸手搭在了男人攥紧的拳头上，偏头冷眼看着已经癫狂的陈路，视线向下游移一点望见了展宁肖眼眶通红却满脸倔强隐忍的表情。

　　“走吧，我们去找向导。”

　　“好。”

　　又过去了多久？脖子上的血一股一股的顺着伤口流出，身后的神经病还时不时的勒着自己走动。那刀尖好像扎得更深了，但是哥哥们还没回来。

　　意识模糊的空挡，展宁肖突然听到了陈路激动的声音。

　　“活人吗？是向导吗？”

　　展宁位和男人找到了角落里幸存的一名向导，陈路癫狂者拖着展宁肖跑过去，却被老虎挡住了去路。他瞪大双眼看着老虎身后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把捏紧了展宁肖的喉咙。

　　“你们是想让这废物快点死吗？让开！”

　　“该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展宁位将桌板挡在奄奄一息的向导前面，转身时瞳孔中泛起的光震慑得陈路手上一抖。刀尖顺着展宁肖的脖子划到锁骨，大股大股的血液溢出。

　　“宁肖！”

　　陈路一把将展宁肖推到了一旁，趁着展宁位和那男人被转移注意力的空挡，黑狼从暗处猛地窜出来咬住了展宁位的肩胛。雪豹从一旁扑上去，他钳制住了黑狼的后腿，却陈路一刀扎进了胸口。一旁的男人想要上前帮忙，展宁位却开口制止了他。

　　“苍决，救我弟弟。”

　　两人三兽扭打在一起，苍决看着浑身是血的展宁位却也因为展宁位的话没办法上前。咬紧牙根，他转身将展宁肖抱起来查看了一下情况，他已经接近昏厥，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力。

　　“我怎么才能变强？”

　　“什么？”

　　“怎么样才能让我和我哥哥都活下来...”

　　眸子看向那几只发光的野兽，展宁肖抓紧苍决心口破烂的衣服。

　　“我怎么才能杀了那个男人？”

　　需要觉醒，需要有一个恰好和你匹配的向导觉醒你强大的能力。可是现在...

　　苍决没有回应，他把展宁肖放在刚刚那个向导避身的位置，转身准备去解救展宁位，室内却传来一声鹰鸣震彻耳膜。

　　苍决震惊地转过头，只见展宁肖撑着桌板虚弱的起身，在他的上方逐渐幻化出一只巨大的黑鹰，没等苍决反应过来那黑影就直接化形冲向陈路，巨大锋利的鹰爪刺穿那哨兵的体腔，另一只爪抓紧黑狼的脑袋直接拧断。

　　苍决看到了，在展宁肖满是鲜血的衣袖上抓了一只纤弱的手。

　　那个向导，觉醒了展宁肖。

　　将奄奄一息的展宁位放在展宁肖身边，苍决把时间留给了这兄弟俩，自己则是抱出了那个瘦弱的幸存向导到一旁检查伤势。

　　“你长大了。”

　　分不清楚是谁的血，展宁位轻轻笑着，伸手抚摸上展宁肖还沾着血的脖颈。因为觉醒后身体素质提升，那刚刚还狰狞的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哥，你不能死。”

　　眼泪终于是止不住，展宁肖扑进展宁位的怀里嚎啕大哭着，展宁位这次没有制止他的哭泣，只是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顶，放任弟弟哭到打嗝，哭到泪水停止。

　　“我不会死的，现在我已经不只是为了咱们两个而活，还得为了我的哨兵活着。”

　　有些发愣，展宁肖打了个哭嗝，转头看着角落里的正在给小向导喂水的苍决。

　　“你也有了属于你的向导，他救了我，也救了你，以后你也要为了他而活。”

　　“哥，我不明白。”

　　黑夜逐渐褪去，展宁位把弟弟搂过来，兄弟两个人一起看着玻璃外泛起一丝光亮。

　　“宁肖，你要记住，要变得比谁都强大才能存活下来，我们选择不了现在的命运，至少可以选择以什么姿态活下去。当你强大到没人伤得了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改变命运。”

　　“要变得比谁都强大才能存活下来，我们选择不了现在的命运，至少可以选择以什么姿态活下去。当你强大到没人伤得了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改变命运。”

　　展宁肖轻声道出当年展宁位和自己说的话，抬眼看着眼前冷面的兄长，回过神才发觉，距离当年的生存战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而自从苍决大哥牺牲之后，他就再也没看过展宁位笑过了。

　　“你已经变成了本区最强大的哨兵，但是如果你手底下的哨兵能力不行的话，只会托你的后腿。”

　　起身走到沙发前，展宁位拿过纸笔，书写几个字之后将纸张递给展宁肖。

　　“我们是为工会效力的，肩上担着拯救世界的使命。如果你手下的这些人只是这样的素质，只会让你重蹈覆辙，重新筛选有能力的人，那样会很累。新人不管怎么讲都不如老人好用，你近期组织一下新的训练，把那些能力低下的老人都聚集起来，我来主导训练。”

　　展宁位的手始终搭在展宁肖肩上，指尖轻轻的敲击着他的肩膀。展宁肖接过纸张，上面哥哥工整娟秀的字迹写着——

　　【工会在我身上放了监听设备，他们要对哨兵和向导下手，具体的计划我还不清楚。近期要注意塔内人员变动，还有进出记录，静观其变。】

　　了然的点了点头，展宁肖将纸张快速收紧衣服内襟，嘴上回应着，“是我平时疏于管理。我会尽快把现存名单和评级资料整理好，尽快筹备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