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12、感情 夜

　　夜幕时分，电梯直达最顶层。

　　天台是塔内晚间唯一没有保护机制的地方，可以感受外界的空气和晚风。

　　“抽一根吗？”

　　眼前的人是这个区域塔的最高负责人，池以挑眉看着陆游川从口袋里掏出来黑色的烟盒，抽出一根递到自己面前。

　　池以的酒意被风吹的散了些，脑子清明不少。他往脑后拢了拢头发，看着陆游川笑笑，“塔里不是不让抽烟吗，你从哪弄来的？”

　　“塔里还不让喝酒呢，哥你不也照喝不误？”

　　池以靠在围栏旁，伸手接过陆游川递过来的烟抵在鼻下嗅了嗅，烟草有些酸苦的味道勾起了从前在塔外的记忆。池以捏着烟卷在手里转了几圈，好像进塔之后很久都没抽过了。

　　池以进塔之前经常和朋友出去玩乐，吸烟喝酒这些都是他喜欢的，冷不丁进来被约束肯定不会适应。他常常让陆游川偷偷给他带进来他喜欢的酒，并且保证不会在任务期间喝酒耽误工作，陆游川跟池以关系很好，这个能力强脸很臭的兄长也从没跟自己低声下气央求过，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带酒。

　　陆游川允许池以放肆的原因是他很规矩，从不张扬，那些酒只是在宿舍喝。况且酒精在他身上也没什么作用，喝完了一小时就醒酒，神智清明。

　　陆游川曾经问过池以，喝这东西对你的身体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为什么还要喝？当时池以答他，这种东西叫瘾，很难戒掉。

　　他还喜欢抽烟，但是在塔里不行，毕竟塔里喝酒可以睡一觉后湮灭证据，抽烟就会惊动警报器，还会被定罪伤害哨兵关禁闭。虽然塔内的人都洁身自好得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大多数也都没见过烟酒。但是真的出事了，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掏出打火机按出火苗，陆游川伸手凑近池以唇边的香烟，烟草点燃后池以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点了点。陆游川抽回手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口腔中一股子苦辣的味道让他条件反射的想要干呕，可第二口就突然适应了这种恶心。

　　毕竟现在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很恶心。

　　“我刚才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从宁肖口袋里拿的，他不抽烟，但是口袋里一直有一盒。”

　　陆游川的性情沉稳冷静，身形匀称，长相也是一股文人有的书卷气。五年时间相处下来池以对他也是比较了解的，他会突然这么反常必定和今天邺扬找自己的原因有关系。

　　“测评有问题？”

　　“工会让展宁位带来新的灵魂储藏囊，使用的场景是...向导阵亡。”

　　陆游川的声音清冽温柔，在夜间的黑暗中压低放轻，缓缓地将今天在训练场做的测评内容解释了一遍，并且把向络的测评场景完整的告诉了池以。

　　向络斩杀了怪物，取血收魂之后场景趋于平静，逐渐的恢复成了原本训练场的模样。向络本人在测评期间虽然有处于下风的时候，但是都能及时的做出反应制敌取胜。同时，向络在测评环节也做到了保护正常人类、及时使用精神体等隐藏测试题。他的一系列操作都没有问题，最后也顺利的找到了适配自己属性使用的灵魂储藏囊。在看到自己的向导惨死也能冷静的完成任务，他能得到高分取得第一毋庸置疑。

　　可是陆游川心里却总觉得很难受。

　　当他看到训练场上迟迟无法站起的向络，抬眼眼角发红挂着泪的时候，心脏的沉痛感更甚。

　　“每个人在测评里面找的灵魂储藏囊都在自己现实向导的尸体里面？”

　　“不是，各种场景，各种物体都有可能成为测评内的灵魂储藏囊。”

　　“就像你说的，向络一开始找到的那个盲女的画中存在的粉色储藏囊一样？”

　　“没错，但是其实这个灵魂储藏囊，在测评中的设定是会出现在哨兵恐惧的事物上。因为在测评中会有陷阱，所以假的灵魂储藏囊会出现在向往的事物上。”

　　人们的心理中第一选择的肯定是自己向往的事物，可偏偏向往的东西在这里是死路一条。恐惧的东西上是真正的灵魂储藏囊，只有直面心里的恐惧才能真正找到测评的答案，只是这种答案残忍狰狞。

　　烟头抵在墙边熄灭，随后弹出天台。池以撑着下巴思考着陆游川告诉自己的信息，内心深处突然有一丝波动。

　　如果古阆没有受伤参加这次测验的话，适配他的灵魂储藏囊会在什么地方找到？

　　“测评有死亡的哨兵吗？”

　　“在测评中失败被打死的哨兵现实不会死亡，但是都被工会的人带去研究所进行集体抚慰了。”

　　“他们害怕什么，也是向导死亡吗？”

　　“不，每个人恐惧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池以是从塔外来的正常人，他可以很敏锐的察觉到很多自己无法顾忌的东西。陆游川选择和池以全盘托出也是因为自己想不通这种心里隐隐作痛的感觉是什么。

　　扔下烟头，陆游川疲惫的叹了口气，身边的池以久久没有说话，在长久的寂静后冷不防的开口。

　　“游川，你和宁肖达成了完全结合，是因为互相喜欢吗？”

　　捏着栏杆，陆游川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尖苦笑一声。

　　“池哥你可能真的不了解正统意义上的哨兵和向导结合。“

　　“什么意思，你们说的肉/体结合不就是我想的那样，过得像两口子似的？”

　　“完全结合，肉/体结合，只是让精神灵魂更契合，相互更加吸引。哨兵和向导两个人至死都是搭档，绑定不能分开，因为生理需求发生关系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们之间不会有普通人所谓的感情，也从来没有过精神结合失败，强制肉/体结合的时候和你一样反抗那么强烈的人。”

　　“没有感情？”

　　“对，在我们的意识里面只有任务和塔内的生活，就算发生关系也只不过是一生中的几次。但是，我曾经见过生成感情相爱的一对，可是后来...”

　　“是展宁位？”

　　“对，这个塔里我和宁肖的资历是最老的，但是他哥哥是比我们更早觉醒的。他和他的哨兵结合产生了感情，可是最后他的哨兵在任务中牺牲了。”

　　池以曾经并不知道陆游川口中没有感情的事情，因为在平常日子中他看得到陆游川和展宁肖，以及邺扬和向络的相处。他们望向彼此的时候眼中是有感情的，这是他作为有自主意识的人不能忽视的存在。所以在前几天他会和古阆阐明自己永远不可能爱上他，不可能和他结合的意思。

　　可是现在陆游川却跟自己说他们原本都是不会产生感情的，这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所以，你今天全部把这些高层机密的问题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向络对邺扬的感情，很像展宁位当初失去自己哨兵时候的样子。”

　　“如果发现了哨兵和向导存在感情会怎么样？”

　　“送去研究所治疗。”

　　“治疗什么？”

　　“我不知道。”

　　心烦意乱下，陆游川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他听着池以平静的语气，内心却像是有只手死死地捏着他的心脏，让他没办法正常思考。

　　“最要命的不是向络和邺扬，而是我。”

　　“你？”

　　“因为我在看到向络测评后宁肖的态度时，我觉得很难受。”

　　空气寂静，池以看着向来冷静的陆游川捂着心口痛苦的神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在人类世界最普通不过的感情，他们本身并没有这种东西，那在这塔里的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按照向导素配比决定匹配，实验搭档不合适就更换备选直到最契合，很多哨兵在接到单独测评恐惧的是自己阵亡而非像邺扬向络一样担心没有参加测评的向导的情况...

　　还有，古阆和自己。

　　没有感情是什么感觉？会像古阆一样实验搭档死亡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为了和自己剥离眼睁睁的看着相处四年的搭档死亡在精神海。

　　人生下来就有七情六欲，可好像这个塔内的所有人心中只有贪婪，贪婪着那个没人知道结果的死神席位，贪婪的让其他人为了自己所想牺牲阵亡。

　　如果没有感情是这样，那和外面因恶念而生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展宁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次测评工会的修改作战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古阆的实验向导阵亡频繁，惊动了工会，为了不让哨兵因为向导重伤无法完成任务研究的灵魂储藏囊，就像是备用弹药一样。”

　　“不，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陆游川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他看着池以严肃的拧着眉毛，片刻后开口。

　　“我觉得，工会是想对向导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