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14、出去

　　哨兵的单项测评已经过去一个星期，邺扬和向络的房门始终没打开过。

　　池以每天都过来敲门想看一下向络的状况，却根本没人应门，向络的隔离房内也没有人。

　　他问过陆游川两个人是不是被工会带走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我也很多天没见过他们了，但是我看过房内监控，邺扬每天都会到客厅拿吃的，向络现在应该在邺扬房里。”

　　人没事就好，或许两个人是在做精神抚慰。毕竟向络这次虽然身体没受伤，但是根据陆游川描述的测评内容，精神创伤应该不轻。

　　无功而返，池以叹了口气，只能先回到自己房间。

　　“你在这杵着干什么？”

　　本身就因为向络那边的情况不明朗有些烦躁，打开门的时候古阆还在门口傻站着，池以收不住劲儿门板砰地一声撞在他肩上，力道大得给古阆撞得身子一歪。

　　池以本身心情就不咋地，被这路障拦着语气也冷冰冰的。话说出口，对面的男人呆愣着半晌没回应，过一会儿才抬手揉揉被撞痛了的肩。

　　“不说话就让开，别挡着我。”

　　“厕所。”

　　“啊？”

　　“我说，我刚才去厕所。”

　　古阆的长相很标致，骨相优越，鼻梁高挺。尤其是一双眼睛生的漂亮，剑眉星目，瞳仁大且黑。

　　这双眸子凌冽立眉的时候常带着杀气和狠厉，那种神情是池以这四年多一直看到的。可现如今他却无辜得很，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像是真的在为了挡了自己的路抱歉。

　　背脊泛起一阵凉意，池以移开视线，别过头把门关上，欠身进了房间。

　　自从那天和陆游川在天台夜谈之后，池以的脑海里就总是回想起他和自己说的话。

　　塔内的这些人都是没有感情的，就像是曾经看过的科幻片一样，仿生人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人工可以设定他们拥有的能力，强大暴力充满危险的前提下是他们从未接触过人类，也并不是人类。他们的笑是设定好的程序，一举一动都跟随着脑中安装好的芯片，所有的一举一动都是跟随着传达进芯片内的指令，不能达成指令的话就会趋向毁灭。

　　回想起从前四年每次执行任务时古阆的行动，从来都是干脆利落，下手狠厉，受伤后也不会倒下，只要有一丝力气都会爬起来继续战斗。面对塔里的人，只有邺扬和向络能跟他正常交流，很多时候哪怕是陆游川和展宁肖跟他沟通都得不到实质性的回应。

　　和自己就更不用说了，他片刻的温柔或许就是发现了幸存者后将他们推给自己，让自己把他们带到安全点，其余不出任务的日子两个人就是各干各的，互不干涉，池以在房间里喝酒睡觉，古阆泡在训练场整天不见人影。

　　仔细回想，好像这么多年两个人从来没好好说过话，自己第一次和他正常交流就是这次古阆受伤后找到这里那天。往日里两个人除了任务信息外根本没有太多交集，大多数时间都像是鹬蚌相争，不出两句就会吵起来。

　　池以以为古阆原本是出神死神家族的高贵少爷，性子里面藏着傲骨，看不起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向导，哪怕两个人能力匹配却也将自己视为眼中钉...可是和陆游川谈过之后，他突然发觉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是人类，可在池以眼里这些没有情感的超强人类或许和那些仿生人没什么区别。如此说来，很多古阆曾经自己看不顺眼的行为举止貌似都有了解释的原因——他没有感情，内心无法生成，无法感知。

　　没有感情的感觉是什么？

　　人生下来就会嚎哭，告知世人自己诞生，而后由父母抚养长大。五岁后大脑学会存储记忆，认识作伴玩耍的朋友，一同上学接受世俗的知识。紧接着是学业完成，或许有的人会在校园里面找到自己的初恋，情窦初开谈一场青涩却刻骨的恋爱，随着学业结束分道扬镳。踏进社会后为了生存拼命赚钱，为了成家立业和日后的生活攒钱，接着结婚生子，新的生命诞生之后，人就会陷入父辈的生活，一生奋力为了生存，为了儿女，直至迟暮终老，继续轮回新的生命。

　　入塔之前池以觉得这种人生很枯燥，有人说青春期也可以叫做花样年华，这段花样年华不过是步入婚姻承担人生责任前人生最为自由的时段。当人们步入责任，所有的生活都陷入了生的轮回。

　　还记得他在入塔之前父母还曾经给他安排过相亲，对方女孩和自己年龄相仿，长相清秀干净，池以却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这种被人安排人生的感觉很烦。他拒绝了相亲的安排，独自出去喝酒解闷，可随着那一天的夜幕降临，自己缩在的酒馆坍塌之后，池以就再也没办法听到父母的唠叨。

　　其实人人都说人生苦，却又都感叹人生短。

　　池以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他自从目睹了那天惨烈的场景之后就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最后一刻守在家人身边，后悔自己的任性冲动把吵架作为最后一面。

　　可他知道，这是人类拥有的七情六欲，有了这些人类才会感受到欢乐痛苦，活得有人味儿，有波折。

　　鼻尖酸涩，在这一刻池以突然有些羡慕古阆。

　　他感受不到自己这种悔恨和痛苦，哪怕身边的人突然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他的一生只会活在塔为他设置的程序之下。

　　可是如果没有感情，纵使日后古阆成为拯救世人的救世主，所有人对他感恩戴德，那之后呢？他还有什么用途？

　　他会因为自己成功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而开心吗？

　　他不会。

　　那如果自己真的也变成和古阆一样没有感情的人，忘记了曾经经历的一切，自己会开心吗？

　　也不会吧，毕竟，如果人没有了感情的感知，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倒在床上，池以抬手挡住眼睛，视线望见的一片黑暗渐渐地随着眼球被压迫变得五彩斑斓，最后那一团一团不可名状的颜色散成一个个轮廓，有邺扬和向络，展宁肖和陆游川，还有...

　　爸，妈。

　　轻声叫着这两个称谓，池以微张着口，片刻后咧开嘴角苦笑一声。

　　可不能忘了自己拼了命都要和古阆剥离的原因啊，不然自己平白无故把这么默契的搭档推开身边是为了什么？

　　虽然古阆很烦人。

　　眼眶很热，手臂下潮湿一片。

　　池以吸了吸鼻子，随后释然的笑了笑。就是这一动，牵动了压在眼上的手臂，眼前的幻象又开始游移，逐渐的从父母的轮廓变成了一人一狼。

　　猛地拿开手臂，池以起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狂跳不止，没办法平复。也就在这一瞬，门口响起敲门声，池以转头看过去，眼前还没褪去的斑斓轮廓和门口拿着纸巾走过来的男人重叠。

　　“你干什么？”

　　“你哭了？”

　　同时开口，池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脸颊上无意识落下的泪。

　　古阆的手上拿着纸巾，那只手就停留在半空中，手的主人担忧的望着自己。与那双眸子对视，池以只觉得心脏莫名其妙的漏了半拍，随后又开始快速跳动着。

　　操，什么啊，不就是最近因为测评的问题总是联想到他，怎么就...

　　“你...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我说了，就算你后悔，我也不会再跟你配对。”

　　“我知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搭档四年了，就算剥离分开了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吧？”

　　坐在床边，古阆拿开池以擦脸的手，柔软的纸巾贴上去擦掉了两行泪，随后灵巧的躲过了池以打过来的手，把纸团丢进垃圾箱。

　　“多管闲事。”

　　“是你说的，我是强者，而你是人类。你说我会亲眼看着我的搭档身陷险境毫不动摇，我自己想过了，你说的对，在那几个人因为和我不对等牺牲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们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听听，说的是人话吗？

　　翻了个白眼，池以伸手扯出古阆手中的纸巾擤了擤鼻涕，没再搭理突然出现自说自话的男人。

　　“可是我曾经动摇过。”

　　“呦，您还会动摇呢？”

　　轻佻的语气掩盖尴尬，池以的余光看到了古阆面色一怔，表情也跟着阴沉。

　　“因为那时候我看到你被雪豹咬死，这里疼了一下。”

　　古阆的手附在他自己的心口，池以有些诧异，他以为古阆是下狠了心和自己剥离，现在又给自己杀了个回马枪说他当时会心痛？

　　你不是小机器人吗？没有感情吗？

　　“马后炮大可不必放，咱们俩不合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我真的不想跟你形同陌路。”

　　不知道古阆抽哪门子疯，池以捏着纸巾起身推开他，还记得他脊柱受伤，池以的动作很轻，背影却决绝得很。

　　下床打开柜子翻出外出服，黑衣黑裤加上黑色的帽子，没一会儿功夫池以就给自己包的像个特务一样。翻出原先使用的器械带卡在腰上，池以又从柜子里掏出个黑包拎在手上。

　　“你要去哪？“

　　“去外面。“

　　池以转身就往外面走，古阆听到他的回答，突然一把抓住包带。

　　“你干嘛，想告状还是想阻止我？我本来就是普通人，现在外面是白天，我出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况且我现在也没有精神体了，跟展宁肖他们告状我也不会受到惩罚。”

　　“我跟你去。”

　　额角的青筋暴起，池以是彻底被今天反常的古阆给气着了。

　　“大哥，你还有伤。再说了咱俩没有关系了，我自己出去没有处分，带你出去如果出问题的话回来展宁肖能杀了我。”

　　手上的包往下沉了沉，古阆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池以的手腕，下一刻那双眸子就到了自己对面。

　　“我想看看白天的世界，不会给你惹事。”

　　“古阆，你...”

　　“带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