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10、取舍 陆

　　陆游川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整个场地突然震颤，失重的感觉随之而来。

　　向络下意识地向后靠着背后的墙面，脚下踩踏的地面蓦地下沉，突如其来强烈的地势落差，纵使向络是个身经百战的哨兵也不能保持平稳。

　　身体微微前倾，向络回手从背后抽出器械带中的小型吸盘按在身后。毕竟现在全然身处黑暗，没办法分辨四周到底有什么危险，至少背后是刚刚自己真实触碰过的安全区域，可以暂时依靠。

　　无休止的下坠感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充斥着耳膜，冰凉的冷空气掺杂着灰尘和浓重的血腥味。随着下降的速度减弱，向络的耳朵嗡鸣一瞬，随后便听到了低沉的怒吼在不远处炸开，恶臭的气味也混合着刚刚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膝盖一颤，触地震荡产生的酥麻感随着脚跟蔓延到小腿。向络在惊叹传感器带来的真实体验之余无感也不敢松懈，视线捕捉到黑暗中的一丝光线，狭长的缝隙透进冷冽的月光，逐渐随着机械咔哒的声音变得宽阔。

　　这里是...电梯？

　　太逼真了吧？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借着月光视线终于回复正常，电梯的大门也逐渐敞开到一三十厘米左右的宽度。向络听着愈来愈近的女声尖锐的嚎哭求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身着红衣蓬头垢面的瘦弱女人闪身挤进电梯门，重心不稳直接撞进向络怀里。女人消瘦的肩膀撞击到向络的胸骨，心口轻微的钝痛，向络却根本没时间缓和。

　　“你没事吧？”

　　“我...我父亲，他...”

　　女人惊恐万状的描述着她看到的场景——她入职现在的公司三年，今天是第一次被留下强制加班。家里有下岗在家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往常衣食住行都是她来操持。想着父亲和弟弟晚上应该还没有吃饭，女人冒着超出门禁时间的风险去便利店买了两份晚饭。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门禁时间早就超过了。她进门唤了几声父亲和弟弟的名字却都没有回应，只闻到了一股子腥臭味。夜幕时分，房间漆黑阴森，女人心中不安，状着胆子在房子里四处找着两个人，却突然听到儿童房内传来断裂的声音。

　　“我打开门就看到我爸他...抱着我弟弟在啃，然后...然后他脖子后面就突然钻出一只绿色的手，没一会儿就伸出来第二只。那两只手从背后把我爸撕开，然后...”

　　惊吓过度的女人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吃掉了弟弟，目睹了平日里祥和的亲人变成了丧失理智的怪物。她被怪物盯上从家中逃出来，不知道跑了多久，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和白天不同。高楼大厦没有一盏灯光，路灯歪斜着倒在地上。

　　身后狰狞的“父亲”变成了三米高的庞然大物，她跑啊跑，几次摔倒在地上也只能哭嚎着起身继续用瘫软的双腿继续前行。最终，她拐进了这个废弃的大楼，在废弃电梯敞开的瞬间看到了里面的向络。

　　恐惧会让人瞬间萌生自我保护的意识，却也能在见到曙光时功亏一篑。

　　刚刚还奋力奔跑的女人看见向络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她再也跑不动，身体也冒着冷汗极其虚弱。

　　说话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在女人无力的瘫软到自己身边的瞬间向络敏锐的察觉到怪物的声音已经消失很久，自从女人跌到电梯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低吼声。

　　【啪嗒——】

　　向络的视线盯着地面突然低落下来的血迹，落下的血花边缘四散，紧接着第二滴跟着落下附着在上面。

　　“唔——！”

　　“别出声。”

　　怀里的女人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向络低声在女人耳边说着，抬起右手轻轻遮住那双惊恐的眸子。回手卸下身后吸附在电梯上的吸盘，抵着把手，吸盘朝上，向络松开按着女人眼睛的手按着她让她低下头，随后搂紧女人的腰，左手压下吸盘把手上的凸起，霎时四散的粗针射向电梯顶端。

　　“嗷——”

　　怪物一直在，它一直跟在女人身后。在女人跌落电梯的时候产生震荡，它也在同时紧随其后攀上了废弃的砖石跳进了电梯井，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一直趴在老旧的电梯顶端，透过镂空的网格看着电梯里的他们。

　　“怎么办...？”

　　瞳孔映出金色，向络抱着女人跑出电梯后看到的就是废弃的大堂，承重的墙柱碎裂，天花板坍塌了一半，倾斜的位置露出了大块的缺口。脚步停在窗边，落地窗已经粉碎，大股大股的冷风灌入，向下看去，这里大概只有两层楼的高度。

　　得让这个女人离开，现在邺扬不在身边，进入战斗他根本无法分神顾及她。

　　脑内突然一阵刺痛，向络皱了皱眉头。

　　这是测评，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就算是幻觉，这个女人自己是可以触碰到的，哪怕她是不存在的，也不应该死在自己负责的任务里。

　　“它在三楼，我去解决。你现在就下楼，不要在大街上走动，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天亮。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抽出腰间器携带的短刀塞进女人手里，向络看向那部仍然在滴血的电梯，“哪怕你是虚拟的人，也要活下去。”

　　铁钩卡在楼板残骸的空隙，向络拽着绳子跃上断裂的层板，那怪物正好从三楼的电梯井爬出来。墨绿色的脸上被钉了几颗长钉，有一颗恰好嵌进它的眼窝。见到人影，它张大嘴巴发出怒吼，在那参差不齐的牙缝中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鞋子，浸满血污。

　　瞳孔映出金色，向络双手握拳，身后影现出咆哮的雄狮。

　　随着怪物向前跑动，向络灵巧的闪身到侧边，抓紧怪物满是粘液滑腻的大腿攀上，施了全力的一圈打在那巨大的头顶上。身下的怪物趔趄几步，肥硕的身子左右晃动着想要甩掉身上的男人。向络忍着刺鼻的恶臭，伸手握住卡在怪物左侧眼窝的铁钉抽出，紧接着迅速插进它的右眼。

　　剧痛下怪物的动作越发强烈，向络险些跌落，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狮吼。

　　雄狮的体型并不小，那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的主人，紧接着撑起上身叼着向络的战斗服将他拽下，快速的转身避开怪物毫无章法的挥打。

　　“它现在看不见，你先制造响动帮我吸引他的注意，我去找灵魂囊。”

　　哨兵和向导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哨兵强大却弊端颇多，向导脆弱却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真不知道工会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会突然下达这种灵魂囊的通知，还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就直接进行实战测评。

　　向络很敏捷，身形和大多数强壮的哨兵不同，精壮的身子时常被人调侃太瘦，却和其他人相比更为迅速灵巧。因为精神体是狮子的缘故，向络的心思会更缜密，进攻时更多时候选择伏击取胜而非冲动莽撞。

　　现在身边没有邺扬，必须要更谨慎。

　　按照工会一贯的神秘调性，灵魂囊很可能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大堂内雄狮和怪物周旋的低吼断断续续，向络贴着墙来到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挂满了复古的壁灯。歪斜的门框内隐约可以看到森森白骨，那些都是被其他怪物啃食过的残骸。

　　钻进一个又一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向络翻找的同时慢慢感知着这个空间中灵魂的存在，却几次落空。

　　也对，既然是测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找到。

　　三楼没有发现，向络顺着老旧的步梯回到二楼，他仍然感受不到任何灵魂的气息，却突然被走廊内挂着的一幅画吸引了视线。

　　黄绿色的辽阔原野，两个女孩依偎在红色的斗篷下，稍大一些的女生双眼紧闭，面容上刻画着迷茫向往，那稍小一些的孩子靠在她的怀里，回头仰望着狭窄天空中的彩虹。她像是在和紧闭双眼的女孩说着什么，或许是天空的瑰丽，原野的景色，还有空中飞舞的蝴蝶。

　　这是这栋废弃大楼中唯一存在色彩的东西。

　　或许就是这个。

　　伸手触及那艳丽的彩虹，向络闭上眼，指尖触碰的平面渐渐地变得有了棱角。淡粉色的灵魂囊随着手指翻转落入掌中，向络扣开包裹魂体的外壳，指腹捏碎晶体，粉末漂浮在空中渐渐地沁入他的身体。

　　现在该去解决怪物了。

　　回到二楼的大堂，狮吼声突然变得惨烈。没等向络攀上三楼，一声巨响雄狮直接顺着断层的位置摔落。狮子的脖颈上落下血淋淋的抓痕，溢出的血液泛着绿。集中精神收复雄狮，那跌落在地的巨兽消失在空中，同时落在原地的是彻底瞎了的怪物。

　　空气中存在灵魂的味道，还有向络活生生的人气，怪物纵使双目失明也能嗅到这股子馋人的味道。

　　肥大的双脚向着向络的位置迈进，巨大的嘴巴胀开喷出黄褐色的液体。向络继续凝神，按照以往和邺扬出任务时的方法准备化形武器，掌心握空，却半晌都没有武器幻化。

　　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找到灵魂囊了？

　　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向络还没从错愕中缓过神怪物已经攻了过来。硕大的身子盲目的挥打着可以触碰到的一切，向络躲开了一次又一次，从二楼重新逃窜到三楼，却还是被东西绊倒。

　　脚踝被死死地卡主，向络整个人被怪物拎起来调转成倒位。他晃了晃头让意识清明些许，却看到了刚刚绊倒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条腿，伤痕累累的，女人的腿。

　　身体跟随着怪物晃动，视线定格的片刻向络看到了怪物腿根位置的短刀，那刀把上面刻着代表邺扬的狐狸头，歪斜的插在怪物的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怪物捏着他的脚踝张开大嘴，他们本就是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蚕食人类生存，抓住有人味的东西自然是想马上吃掉。强撑着精神保持冷静，向络在距离怪物嘴边仅剩十厘米的时候一脚揣在怪物的手腕内侧。战斗服的鞋子侧边有自保的刀刃，腥臭的鲜血喷洒到他的脸上，却再次给他逃生创造了机会。

　　疼痛趋势，怪物甩手将向络扔向墙壁，头部撞击到墙角痛得向络眼前一黑。撑着地面，目光所及的就是那女人鲜红的裙子。

　　看来你真的只是虚拟的人，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让你躲起来不要出来和怪物碰面，为什么要出来？

　　一口血涌出心口，向络吐出的血喷溅到女人的身上，他的视线迷蒙，向上看去的瞬间却突然怔楞。

　　邺扬...？

　　这个人不是怪物的女儿，怎么会...

　　红裙下的人长了一张熟悉的并不胖的娃娃脸，稍厚一些的嘴唇上满是血污，狐狸一般的双眸睁大却不再有气息。他的心口被掏了一个洞，血淋淋的洞口渗出森森白骨。

　　心脏，很痛。

　　向络大口呼吸着，可吸进肺腔的空气像是掺杂着细针，根根分明，狠狠戳刺进自己的心窝。

　　我知道这是假的，小扬。

　　我知道你现在就在二楼休眠仓沉睡。

　　可是为什么要用你来测试我？

　　【导的体质不同于哨兵，实战中遭受怪物伤害以及致死率是七成。】

　　【经过工会多年的调研，联合研究所的新技术研发出了最新的灵魂储藏囊，保证哨兵在战斗过程中失去向导的灵魂辅助也可以完成任务。】

　　陆游川的声音在脑海回荡，向络的眼眶发烫，在这瞬间他明白了这次测试的含义。

　　灵魂囊可以储存灵魂，但是使用的方式必须是失去了自己的向导。

　　随便发现的灵魂囊原本归属的向导素无法和自己匹配，及时使用了也是无效的。

　　血淋淋的心口泛着淡红色的光亮，向络闭上眼的时候两行泪顺着眼眶滑落。当他的手指握住“邺扬”的心脏抽出的时候，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剧痛无比。

　　他可以分得清，这并不是传感器带来的疼痛。

　　而是自己最真实的，失去邺扬的痛。

　　熟悉的武器在手中化形，向络直起身子转身，怪物近在咫尺。

　　“向络很冷静，任务完成的很出色。”

　　按下操控按钮，展宁肖在操作台上拟出自己的评级上传系统。他轻声的说出自己对向络的看法，身旁的陆游川却迟迟没有操作评级。

　　“游川，怎么了？“

　　视线停留在跌坐在训练场中心的男人，陆游川半晌没有回应展宁肖的话。直到他看着向络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看到那双泛红的眸子才转过头对着展宁肖笑笑。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