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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五章要让天使投身黑暗 我想得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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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梅塔特隆便快速拟定了战书。
战书发出的那一刻——
地狱那永夜笼罩的天穹,骤然被一道利刃般的光芒劈开。那光炽烈如白昼降世,灼得恶魔们双目如焚,他们本能地惊嚎着展开漆黑的羽翼,试图将身躯蜷缩进那些颤抖的暗影之下。
就在这撕裂的伤口处,光柱凝成实质,一行如熔岩倒流般的文字缓缓浮现:“地狱群魔,不服天命,妄以暗影扭曲光明。尔等以黑暗为翼,煽动北方烽火,使大地燃遍不义之战。
你们忘了。你们的存在,亦是我主沉默的容让;你们呼吸的每一缕硫磺,皆是被恩典遗忘的余温。
而今,尔等竟欲倾覆创世之基,将堕落高举为真理,将囚笼粉饰为王座。速放还所掳之人,归还被你们囚禁的光明。否则,天堂将不再是撕裂一道裂口,而是敞开众天之门;不再是文字警告,而是号角与火焰。
那时,你们将明白:黑暗之所以存在,只因光明还未转身。”
光柱震颤,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进地狱的苍穹之中。
起初,恶魔们因这来自天堂的挑衅而沸腾,终于要开战了?他们发出嗜血的欢呼,期待着魔王巴尔撕碎那群耀眼的鸟人。然而,当那行如同判决书般的文字彻底烙进天空时,欢呼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速放人……否则……”
那光太烈,那字太烫。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天堂从未如此直接地下达最后通牒。
骚动如涟漪般在群魔间扩散。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有的偷偷瞥向身后那片黑暗,似乎在丈量退路还有多远;有的低声咕哝着“为了两个俘虏,值得吗”,话语里满是动摇。
就在这时,一道如山岳倾覆般的身影,缓缓从群魔中升起。
贝希摩斯。
他盯着那道撕裂天空的光柱,瞳孔中倒映着天光的残烬,却燃起了更幽深的火焰,那不是恐惧,而是猎人嗅到鲜血时的亢奋。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恶魔,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
“怕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整个空间的咽喉,空气凝固,窃语戛然而止。
“不过是天堂无能者的无能狂吼罢了。”
他抬起手,动作随意得像驱赶一只飞虫。
“他们若是敢踏进这里——”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而餍足,“我便拿那两个大天使的首级,悬在深渊入口,给他们当祭旗的灯笼。”
话音未落,他只是随手一握。
黑暗仿佛终于等到主人召唤的猎犬从他掌心汹涌而出,不是雾气,而是有生命的潮水。它们咆哮着向上攀爬,吞噬、覆盖、抹除那道天堂的裂痕。
不过瞬息。
地狱的天空恢复成那片死寂的黑幽。
仿佛那道光芒,那行文字,从未存在过。
唯有贝希摩斯手中把玩着的一缕残余的黑暗,无声地嘲笑着天堂的宣言。
见识了王级恶魔摧城拔寨的威势,又听了那番振聋发聩的发言,地狱很快从短暂的静默中苏醒,重新跌回那片糜烂而炽烈的狂欢里。
“魔王威武!路西菲尔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空有美貌的庸才罢了!”
“杀光天使,把天堂碾成粉末!”
“我要把那些长翅膀的骑在□□,奴役他们!”
污浊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眼睛烧着疯狂的光。他们嘶吼、大笑、互相捶打,仿佛天堂的裂痕从未存在,仿佛刚才攥住咽喉的恐惧只是幻觉。
恐惧?
那不过是狂欢前的一点调味剂。
阴影深处,一道银白如霜雪般渗出——
该隐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他静立暗处,如一头蛰伏的兽,耐心地等着地狱的喧嚣重新涨潮,等到那道撕裂天穹的伤口被黑暗抚平,等到群魔的恐惧彻底沦为狂欢的燃料。
这时,他才踏出步子。
白发拂过肩头,他缓步踱到贝希摩斯身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从未被惊扰过的死水。
“接下来的行动,该按照我说的做了。”
两人目光相接。
贝希摩斯眼中尚未散尽的猎手餍足,与该隐瞳孔深处那片比地狱更古老的幽暗,在空气中无声对撞。
“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那个人会乖乖走进你的圈套,他可是除上帝外,最全能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猎人面对猎物时惯常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般的慵懒。
该隐眸光晦暗,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就凭我,最了解我自己。”
贝希摩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与该隐并无过深交集。一个是巨渊深处诞出的恶兽,生来便与黑暗同源;一个是身负神罚的血族之祖,行走于人与非人的刀刃之上。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轨迹,只是在捕捉萨麦尔这件事上,偶尔碰到了一处。
恰巧目的一致。
恰巧拿下了那两个大天使。
至于其他,贝希摩斯看着他唇边那抹尚未消散的笑,忽然觉得,这个白发的身影,远比地狱最深处的“秘密”更难读懂。
“毫无逻辑的根据。”他嗤笑一声,巨兽的本能让他对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嗤之以鼻,“你就是痴想那人的身子,他也不会如你愿的。光明的东西,天生厌恶黑暗,这还需要我教你?”
该隐没有动怒,甚至笑意更深了一分。
“我当然知晓他的性格。我从没想过用武力夺取他。我要的,是他自己走进黑暗的怀抱。”
贝希摩斯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张脸,不得不承认,这张苍白的面孔确实生得不差,透着某种被诅咒者特有的破碎美感。
但配那个人?
差远了。
“不可否认,你的确有些才智。据我所知,但凡有点疯狂的,这里——”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都有点有趣的小毛病。”
他微微俯身,凑近该隐,脸上挂着巨兽逗弄猎物时特有的温和微笑:“我不希望我的盟友是个为爱痴狂的疯子。听我一句劝,早点找块巨石,拿脑袋砸砸看。砸醒了,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他说完,直起身,笑容依旧礼貌,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试图爬上巨兽背脊的蚂蚁。
该隐笑而不语。
“我会得到他的。”
贝希摩斯不以为意地耸肩,那张巨兽的面孔上挂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鲜花会主动落进泥沼吗?我看你真是得了癔症,魔幻得不轻。”
殿内,路西法沉默地捏紧手中那两枚犹带余温的贴身饰品,萨麦尔的羽纹坠,雷米尔的圣光扣。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中寒意如千年冰渊开裂,几乎能钉穿人的脊骨。桌角搁着一封书信,地狱火漆,贝希摩斯的笔迹。
这封书信像一枚楔子,打破了天堂处于高位的局势。
梅塔特隆的眉眼间也染上一层忧郁的薄雾。
“殿下,萨麦尔和雷米尔如今都已落入地狱之手,他们以人质为饵引你前去,前方必定是十面埋伏。请允我隐在暗处,护你周全。”
他说得平静,却自有一份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虽非专职战斗的天使,却毕竟是上帝亲手缔造的炽天使之一。他掌管着生命之树,承载着神圣智慧的本源,无人知晓,那隐藏的实力背后,是怎样深不可测的力量。而炽天使的位格本身,便是威压;手中权柄,从不柔弱。对抗地狱公爵及其以下的恶魔,他足以让对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路西法信任同伴的忠诚,更笃定自己掌中的力量。
无论地狱的恶魔们正酝酿怎样的风暴,哪怕他们费尽心机,织下天罗地网,只为将他猎杀,他亦有自信,再一次,将他们踩在脚下。
“你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梅塔,他要的,是让我独身前去。”
“那怎么行?万一——”
“你不信我?”
梅塔特隆一时语塞,只余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望着路西法,眉间尽是艰难:“让炽天使长只身犯险……这太不像话了。”
路西法含笑,眼尾染上几分柔和的光:“我不会有事的。即便真有意外,天堂有你和……”话尾忽然顿住,又若无其事地接上:“米迦勒他们在,我也安心。”
地狱之门坦然而立,无门禁森严,无阵法玄奥。它就那样敞开着,迎纳每一位步入者。无论你是流离失所的孤魂,还是生来光明的灵体,只要跨过此门,便能在门扉之上,读到那段刻入永劫的文字。
那是人间赠予每个踏入者最后一眼的警示: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凹陷的字体透过指尖摩挲,一字一句传入心间。路西法的指腹贴过那些刻痕,仿佛只消一念,便能将整扇门碾为齑粉。
可最后,他也只是推开了那扇门,手持贝希摩斯所赠的令牌,畅通无阻地一路行至第七狱——杀戮之狱。
眼前是森林与乱石,天穹悬着一轮血月。那月影落入路西法的瞳眸,将金色的眸光染成冷银。
贝希摩斯是上帝用混沌之力塑造的深海巨兽,原身恐怖而庞大,与光明的美丽毫无关联。或许正因如此,上帝才将它放逐于深渊之海,永不见天日。同出于混沌的利维坦,则是世间第一条龙。它的丑陋与这巨兽不相伯仲,上帝便将这嗜睡而厌光的造物,一并放养于那永恒的幽暗之中。
只是她的待遇,终究比贝希摩斯稍高一筹。
尽管利维坦并不常与他们同在,但那位心怀仁厚、容光绝伦的路西菲尔,从未在盛大庆典上忘记过她。总会特意遣使邀她赴会。他甚至恳请上帝,为利维坦改变恒星天的空间压力,让这嗜睡的造物能在天堂无碍呼吸,与久未谋面的同僚们畅怀同乐。
当恶魔从蒙昧中觉醒,初次窥见天使那沐浴圣光的美丽生灵,他们才恍然惊觉:神所憎恶的黑暗与丑陋,不过是祂加诸于他们的判词;而他们所栖身的地狱,从来只是一座被放逐的囚笼。在漫长的挣扎与抗争中,他们终于看清,神的偏爱,早已尽数倾注于那些身披圣光的造物。
曾经的信仰成了讽刺,漫长的岁月只换来一个永恒的囚笼。
一种迟来的醒悟在他们心中生根:是背叛,是憎恶。
这情绪在贝希摩斯心中尤为炽烈。他决然离开深海之渊,化作人形,游走于地狱各处,以铁腕为自己铸就威名。
风裹着浓稠的腥臭扑面而来,黏腻地糊在鼻腔与喉间。路西法踩上脚下层层叠叠的尸骨,破碎的颅骨在靴底发出湿润的咯吱声,腐肉从骨缝间被挤压出来,黏住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撕扯才能抬起。
他看见那条河。
河水早已不是水,是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红浆液,缓缓蠕动,偶尔冒起巨大的气泡,炸裂时溅出黄绿色的脓浆。河面上漂浮着半腐的残肢、翻白的眼珠,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脏器,像煮烂的肉块般在黏稠的液体中沉沉浮浮。
河对岸,两具身形被钉在石壁上。
铁钉贯穿他们的胸腔,深深楔入身后的岩缝,从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是泛着微弱荧光的金色黏液,黏稠地沿着石壁向下淌,在岩面上拖出长长的、发光的痕迹。一群幼小的恶魔正挤在下方,仰着畸形的头颅,张开布满利齿的嘴,贪婪地接住那缓缓滴落的黏液。它们争抢着、推搡着,有的甚至爬上同伴的肩膀,任由滴落的液体灼烧它们的面颊,发出滋滋的轻响和焦臭。
光明的气息从那些金色的液体中渗出,却被这些地狱的幼崽囫囵吞下,化作它们体内扭曲生长的养分。
有一个幼崽,身形较其他恶魔更为修长。它灵活地攀附着岩壁的裂隙,如蜥蜴般蜿蜒而上,悄然爬到萨麦尔被钉缚的身躯上。
金色血液的芬芳钻进鼻腔,它喉间滚动,难耐地吞咽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嘶哑吞咽声,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萨麦尔的胸口。
萨麦尔还残存着几分神智。他阖着双眸,面色苍白如死灰,却仍微微侧过脸去,别开头。那趴伏在他胸口的幼崽正贪婪地舔舐着渗出的金色血渍,粗糙的舌苔刮过伤口,带起一阵阵钝痛。
恶心。
他双手攥紧锁链,用力撕扯,铁链在死寂中发出“铛——铛——”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虚弱却不肯停歇。
那嫌恶的姿态里,藏着几分无力挣扎的狼狈。
“滚……恶心的怪物……”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被血河上空黏稠的风一吹,便散了。
共事千万年来,路西法还是初次见萨麦尔这般孱弱无力的模样。他眸中冷峻,掌心团聚一团白光,隔着血雾精准击中那幼崽的颈部,来不及惨叫,趴伏在胸口的怪物就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萨麦尔心口微动,望着那个身影:“殿下……”
他展开六翼,纯白的光羽在血河的浊雾中显得刺目而孤绝。他刚要飞渡那片尸骨沉浮的河面,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真没想到呀——”
那声音从暗处幽幽飘来,带着玩味与嘲弄。
“堂堂的炽天使长,传闻中仁厚宽宏的路西菲尔大人,竟真敢为两个同僚孤身赴死。这份勇气,我倒是不得不钦佩了。”
路西法的身形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羽翼在黏稠的风中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