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被神抛弃的天使》公子衍轩

17、第十六章 无底深渊的胁迫

　　路西法翻阅恋爱书籍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地狱。
　　一时之间，无论男女恶魔皆沸腾难抑，高举“愿为陛下分忧”、“奉献身心”的旗号，成群结队涌至宫殿门前，狂热示爱。
　　连一向沉稳的别西卜也坐不住了。他望着倚在座上悠然翻书的路西法，鼓起勇气上前：“陛下若想体验恋爱……属下愿为您效劳。”
　　“哦？”路西法合上书册，以手支颐，含笑望向自家这位心思浮动的宰相，“别西卜是觉得公务太累，想改当魔后了？”
　　那嗓音低柔带笑，别西卜耳根一热，顿时语塞：“陛、陛下……我……”
　　“好了。”路西法收起戏谑，轻拍他的肩，语气深长，“你若成了魔后，谁来替我掌管地狱？萨麦尔他们，可没你这般细致妥帖。”他微微一笑，“你所在之位，恰是我最能安心托付后背之处。别西卜，我希望你一直在那里。”
　　别西卜眼眶微热。
　　原来他在陛下心中，竟占有如此分量。
　　“是！”他肃然垂首，“别西卜愿做陛下最坚硬的盔甲，永守地狱。”
　　直到退下后许久，别西卜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己又一次被陛下三言两语绕了进去。可想起以往屡次相似的结局，他也只能摇头苦笑，转而投身于驱散宫门外那群狂热信徒的艰巨任务中。
　　地狱的日子渐渐显出沉闷。路西法开始想起古墓林中那惊鸿一瞥的银发炽天使——雅威。
　　可惜他在天堂，而自己身为撒旦，总不能贸然闯入。于是遣恶魔向天使打听，得来的消息却令人意外：天堂并无名叫雅威的银发炽天使。
　　路西法捻着书页，眸光微沉。
　　上帝还未公布他的存在吗？
　　此时，一向沉寂的无底深渊忽然传来躁动：“路西法，你还要让吾等到何时？与吾融合黑暗本源，凭你我之力，何愁不能击溃上帝，报你神堕之仇！”
　　相较于深渊的急怒，路西法只淡淡应了二字：“聒噪。”
　　“……”
　　深渊憎恶光明，路西法早有知晓。但他始终不解，这份憎恨何以如此深切，仅因属性相斥吗？
　　“你还犹豫什么？”深渊的声音如锈铁摩擦，“若非吾赐你力量，你早已是深渊里一具枯骨！这份恩情，你想忘？”
　　路西法垂眸。是的，当初他被上帝打入深渊，历经九昼夜的破碎与沉沦，终在绝望中堕为黑暗。当他拖着残破之躯爬出深渊时，万千恶魔正虎视眈眈，欲报旧仇。
　　彼时他心核碎裂，光明尽失，上帝已弃他如敝履。他躺在污浊之地，静候终末。
　　是无底深渊渡来一缕本源，重塑他身躯，赐他新生。
　　堕天的路西法，自此重振地狱，与天堂对峙千年。
　　这份恩，他从未敢忘。
　　“深渊，”他平静开口，“本王并非忘恩之徒。但融合本源非同小事，尚需时日斟酌。”
　　“好。吾再予你最后期限。明年今日，若你仍未决断，吾便将本源赐予巴尔。”
　　声音渐隐，深渊重归死寂。
　　巴尔？
　　路西法眼前浮现那个肌肉虬结、头脑憨直的恶魔统领，不禁失笑。
　　深渊择选的标准，真是愈发放肆了。
　　看来它对上帝的憎恶，已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地狱某一层，正搂着美酒与女妖纵情的巴尔猛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老子……”他揉揉鼻子，很快又高举酒杯，“不管了！喝——今夜不醉不归！”
　　大圣堂内，虚空之镜映出地狱景象。上帝静默注视着，创世之书却急得书页微颤：“上帝！无底深渊又在逼迫路西法融合黑暗本源了！若是殿下真的答应……融合之后的路西法，还会是原来的他吗？”它怀念起那个曾在天堂温柔浅笑的路西菲尔。
　　“吾不会让他做不愿之事。”上帝的金眸如恒古星辰，“包括与深渊融合。”
　　“那该如何阻止？是要……彻底毁灭深渊吗？”
　　“加固封印即可。”
　　地狱之门。
　　一道银发身影的出现，让喧嚣骤然凝滞。恶魔们怔怔望向那个周身萦绕光明之力的青年，往上，是一张令地狱都失语的容颜。
　　有恶魔本能地想上前，却在迈步的瞬间僵在原地，连声音也被无形之力扼住。
　　怎么回事？！动不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银发美人静默走过，如同光掠过深渊，不留痕迹。
　　待身影消失，定身般的束缚才霍然解除。恶魔们晃了晃脑袋，却发现自己竟记不起那张脸。只余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
　　“怪事……”嘟囔几句，他们便又各自散入喧嚷。
　　被上帝抱在怀中的创世之书暗自嗤笑。这群恶魔，也配觊觎神明？倒是路西法……它悄悄欣慰。至少他从未妄图将上帝囚于地狱。
　　无底深渊门前。
　　黑色巨门上浮雕狰狞：角魔利爪刺穿跪地天使的心脏。创世之书瞥了一眼，忍不住腹诽这粗野的审美。
　　“吾神，要进去吗？”
　　“嗯。”
　　上帝抬手欲推门，动作却倏然顿住。
　　门后传来异常波动，强大、压迫，带着不容错辨的黑暗威压。
　　“怎么了？”创世之书轻声问。
　　未等回答，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雅威，真巧。”
　　脚步声渐近，带着从容的韵律。
　　“不过这里……可不是炽天使该来的地方。”
　　路西法。
　　创世之书内心雀跃，上帝却神色未动，只垂眸快速将它的封面换成《天使守则》——简单直白的四个字。
　　路西法不以为意，径自上前牵起雅威的手。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目光掠过雅威怀中的书册，路西法唇角弧度更深“出门找我还不忘带守则？天堂的书……不觉得刻板无趣么。”
　　雅威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原来在路西菲尔眼中……那些他曾亲手整理、批注的典章，竟只是“刻板”二字。
　　“在想什么？”路西法忽然伸手，轻弹了下他的额心。
　　雅威抬眸，金澄的瞳孔里清晰映出路西含笑的倒影。
　　“走吧。”路西法握紧他的手，转身时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第一次来，找不到路也正常。只是下次……别再来这扇门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罕见的沉缓：“门后的东西，憎恶一切属于天堂的气息。”
　　雅威沉默地被他牵着转身。路西法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仿佛这样便能隔开那些无形的危险。
　　“带你看看地狱。”路西法说，语气已恢复如常的从容，“虽然在你眼中，或许尽是污浊。”
　　的确。地狱有什么可看？混乱、喧嚣、空气中浮动着黑暗滋生的气息。雅威心中并无半分兴致。
　　可路西法走在他身侧，黑袍拂过地面却不染尘埃，侧脸在摇曳的冥火中明明灭灭。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雅威终究没有抽回手。
　　路西法一路为他指点：哪条街巷是堕落天使的聚所，哪处摊贩卖着深渊边缘采来的诡谲果实，哪家酒馆的喧嚣曾持续三百年不休。他声音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介绍一方寻常风土。
　　尽管只有他一人在说。
　　雅威静默聆听，银发偶尔被幽冥的风拂动。他从不接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扭曲的建筑与面目模糊的恶魔。可每当路西法转头看他，总能对上那双金眸清澈地映着地狱的火，也映着自己的影子。
　　这样便好。路西法想。
　　至少此刻，这道光落进了他的深渊。
　　四周恶魔窃窃私语：
　　“王身边那位是谁？从没见过……”
　　“长得比画里的炽天使还好看。”
　　“嘘——你们看，他身上有光……”
　　污言秽语自角落传来：
　　“要是堕天使就好了，那种清冷模样，玩起来一定……”
　　“哈，你昨天那个还没够？”
　　“天使可比恶魔带劲多了，又紧又……”
　　话音未落，一道暗雷自虚空劈落！
　　方才口出秽语的恶魔当场焦黑倒地，其同伴亦毛发倒竖，浑身刺痛。
　　整条街霎时死寂。
　　路西法眼底寒意未散，转向雅威时却已恢复温色：“不必在意。有我在，无人可辱你。”
　　创世之书在上帝怀中激动得书页微颤：做得好！这些肮脏之物也敢妄议神明！
　　路西法牵着雅威停在一处果摊前，拿起一枚紫莹莹的果子：“地狱特产，甜心果。汁多味甜，要试试么？”
　　雅威摇头，金眸澄澈：“我不食地狱之物。”
　　“真的不尝？比伊甸园的果实更甜。”
　　“我厌恶黑暗造物。”
　　路西法不再勉强，自己咬下一口，却忽然勾手。
　　雅威被他揽近，唇上一凉。
　　路西法渡来半枚咬破的果实，甘甜汁液在交缠的呼吸间漫开。雅威蹙眉推开他，以袖拭唇。
　　“如何？”路西法舔去唇边残汁，黑眸漾着薄光，“可还甘甜？”
　　“尽是黑暗之力。”雅威淡声道。
　　好吧，路西法低笑。上帝创造的这个炽天使，对光明当真是……纯粹到固执。
　　不过，他会耐心引导眼前的天使，逐渐褪去被上帝塑就的单一信仰。
　　“那便换一种。”
　　他引雅威走向堕天使聚居的街市，那里有从天堂移植的果木。路西法摘下一枚红果递去：“这个总可以。”
　　雅威迟疑片刻，接过轻咬。只谨慎地尝了一点果皮。
　　路西法失笑：“我像会骗你么？”
　　雅威抬眸，认真端详他：“我不重口腹之欲，路西。”
　　路西法眸光微动。是了，炽天使本只需晨露与光。眼前的雅威，竟比当年的自己更为无欲无求。
　　“进食非只为饱腹，”他声音低了些，“亦是为感知世间百味。雅威，你可愿……多体会一些？
　　“我不需要。”银发天使神色平静。
　　路西法轻叹：“你竟比从前的我更似琉璃。”他接过那枚被雅威碰过的红果，坦然吃完，而后望进那双金眸：“很甜，比以往所尝，更甚。”
　　创世之书内心翻涌：路西法这是明目张胆的调戏！上帝您怎么毫无反应？！
　　雅威却只点头：“嗯。”
　　路西法笑意更深。果然……纯白如纸。
　　他当着整街恶魔，执起雅威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嗓音如陈酿：“那么，可愿随我去王殿一观？”
　　四周寂静。地狱之主从未公开邀谁入殿。更何况，是一位光明所化的天使。
　　所有目光聚集在那交握的手上，黑暗与光，在此刻悄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