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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天使与恶魔的惩罚 贬下界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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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雾气终日缠绕着这片不见阳光的古墓林。连光都躲避之处,往往是恶魔的巢穴。它们天性亲暗嗜潮,整片森林因而弥漫着潮湿与阴森的气息。
从深处飞来的乌鸦,成排立在枯树干瘪的枝头,梳理着泛金属冷光的黑羽。一阵阴风掠过,惊起鸦群乱飞,嘶哑苍老的“呀——呀——”声撕开寂静,令人心悸,也为这被永雾封锁之地更添几分险恶。
自从堕天使昔拉到来,又有炽天使在此施展光明之力,周遭弱小的恶魔早已畏惧躲藏,生怕下一刻便性命不保。古墓林于是越发死寂阴冷,宛如子夜时分、雾气侵骨的乱葬岗。
昔拉踏过一日之间遍地枯死的藤蔓,饶有兴味地思索:究竟是哪位炽天使,竟能从路西法手中救走哈尼雅?
是米迦勒吗?他何时变得这样强?还是路西法自己故意放走他们,或许终究对上帝狠不下心,又或许,仍念着昔日同为炽天使的情分。
他走向一处残存恶魔气息的阴影,随手从中拎出一个颤抖的身形。黑暗中,那双绿色的眼眸浮起诡异而冰冷的光。
“今天除了路西法,还有谁来过?”
“大、大人饶命……小的真……真的不知道……”恶魔在他手中抖得语不成句,深暗的面容因窒息泛起骇人的紫胀。
昔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充满畏惧的求饶眼神,冷冷道:“废物。”
话音落下,指间的恶魔应声溃散,化作一抔灰烬,随风飘入枯林。
藏身暗处的其他恶魔目睹此景,顿时四散惊逃。
昔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随手一挥,数百米外,十数道逃窜的身影仿佛撞上无形障壁,皆被重重弹回原地。见无处可逃,它们慌忙转身跪伏在地,磕头不止。
“大人饶命!”
“放过我们吧!”
“求求您……”
纷乱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昔拉眼底浮起厌躁。
“闭嘴。”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声响连同风声一并消弭,仿佛连空气都学会了噤声。
昔拉垂眼看着地上跪成一排、抖如残叶的恶魔,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眼中深浓的惧意,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声音轻飘,却字字清晰:“现在,来玩个游戏。规则很简单:我问,你们依次答。不许喧哗,答不出或答错,就与前一个下场相同。听明白了?”
“明、明白……”恶魔们几乎哭出来。
“好。”昔拉语调平平,“除了路西法,今天还有谁来过?是谁救走了我绑在树上的天使?”
跪在最前的恶魔心中惨叫。他怎会知道?弱者感应到炽天使的光辉早已躲藏不及,哪敢凑近窥看?更何况,这里是昔拉的地盘。自他踏入古墓林西侧起,方圆之内,哪有恶魔敢近前半步?
“我……”恶魔嘴唇哆嗦,身形微缩,竟本能地想向后挪。
昔拉眼睫一掀。
下一秒,那恶魔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在一片暗影中无声爆散。
其余恶魔悚然惊叫,冷汗如雨坠下。昔拉只需一瞥,所有声响又戛然止息。
接下来的几分钟,跪着的恶魔一个接一个,以同样的方式归于寂静。
待到只剩最后几个时,它们终于彻底崩溃,伏地哭嚎:“大人饶命!我们真的不知啊!那是您的禁地,我们连靠近都不敢,怎会知道是谁带走天使!求您……求您放过我们吧!”
昔拉眸中毫无波澜。这般场景,他看过何止百万遍。乞求与眼泪,早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冷冷望着脚下磕头不止的残存者,轻嗤一声:“废物。”
袖摆微扬,数道黑影如索缠上脖颈。恶魔们青筋暴起,双目凸瞪,在窒息中竭力挤出残破的哀鸣:“大人……饶……命……”
昔拉神色慵倦,五指虚空一握——
闷响声中,躯壳尽碎。血雾飞溅,渗入污土;肉块零落,被闻腥聚来的蚜耳虫窸窣包裹,迅速啃噬殆尽。
一片死寂里,昔拉在昏翳中缓缓勾起唇角。
“真是……有趣。”
事情似乎变得愈来愈好玩了。
米迦勒的宫殿内弥漫着糕点甜软的香气。哈尼雅被他一路拉着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时,不由怔了怔。那样多,几乎堆满了整张长桌。
“你总是这样,”哈尼雅轻声道,“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一会儿?”米迦勒转过身,炽烈的红发在光下如焰跃动,“你可知地狱一日,天堂要历多少悬心?”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伸手揉了揉哈尼雅柔软的金发,“尤其是你,哈尼雅。”
哈尼雅垂下眼。他明白米迦勒未说出口的话,明白他们为何总是格外紧张自己。
不同于大多数天使自诞生便拥有成熟的形体与心智,哈尼雅初临时,只是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懵懂,柔软,一双苍青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未被云翳沾染过的天空。
而那抹苍青,恰恰与某位堕天者曾经的颜色太过相似。
“不能让路西法知道你的眼睛。”米迦勒曾半跪在他面前,指尖拂过他的眼帘,幻术如金纱落下,“至少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不能。”
于是很长一段岁月里,所有天使看见的哈尼雅,都有一双温暖的金色眼眸。天堂缄默地守护着这个秘密,一如他们缄默地守护着这个在炽天使中缓慢长大的孩子。
直到时光将他孕育成如今的模样,直到那双眼睛不再需要幻术遮蔽。
“米迦勒,”哈尼雅抬起脸,忽然问,“菲洛会怎样?”
米迦勒正将一碟淋了蜂蜜的杏仁糕推到他面前,动作顿了顿。“律法自有裁定。”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背叛同袍,勾结恶魔,无论缘由,皆不可恕。”
哈尼雅沉默。他知道米迦勒是对的。可想起菲洛最后那双盈满泪与愧的眼睛,胸口仍像被细藤缠绕,微微发涩。
“别想了。”米迦勒打断他的思绪,将银叉塞进他手里,“尝尝这个,新来的甜品师做的。你该想些甜的事,比如……”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振翼声。一名低阶天使出现在门廊下,面色苍白:“米迦勒大人,圣殿有急召。”
米迦勒眉头一拧,看向哈尼雅。哈尼雅轻轻点头:“你去吧。”
红发的炽天使长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落在那桌未曾动过的点心上,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
羽翼展开的声响划过殿外长廊,渐渐远去。
哈尼雅独自坐在满室甜香里,却没有去碰任何一块糕点。他望向窗外,天堂的光辉永恒明媚,没有雾气,没有枯枝,也没有那双幽暗危险的绿眼睛。
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影子一旦见过,就再难被光彻底驱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捆缚时枯藤粗糙的触感,以及另一道温暖力量将他托起时,转瞬即逝的温度。
天使监狱悬浮于圣光边缘的暗面,由智天使层层镇守。唯有七位天使长——米迦勒、加百列、乌列尔、拉贵尔、沙利叶、雷米勒与拉斐尔——可自由出入。其余天使若想探视,必须获得他们的许可。
哈尼雅从加百列处取得令牌。看守的智天使认出这位“魅力天使”,恭敬行礼。
“今日收押的天使菲洛,关在何处?”
“回殿下,梅塔大人命其囚于第九层,六号房。”
第九层。哈尼雅眸光一沉。
他沿光阶而下,抵达时只见一方不足六人宽的囚室。菲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朝唯一透进微光的窄窗,闭目合掌,无声祈祷。
哈尼雅在结界外停下,轻轻唤道:“菲洛。”
跪着的身影猛然一颤。
菲洛缓缓转过头,看见哈尼雅的瞬间,泪水已滚落:“殿下……您没事……”
“我没事。”哈尼雅蹲下身,隔着结界微笑,“你呢?他们可有为难你?”
“殿下不必问我……”菲洛跪行至结界边缘,声音哽咽,“是我背叛了您的信任,我不配受神眷顾。”
“别这么说。”哈尼雅将手轻贴在结界表面,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对方颤抖的肩,“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身为普通天使,强行踏入第八恒星天要承受多大压力,我很清楚。可你还是来了。冒着被光明灼伤的危险,回来坦白,想要救我。”他注视菲洛盈泪的眼睛,轻声说,“就凭这一点,我永远不会怨你。”
菲洛的眼泪落得更急:“殿下总是这样温柔……明明是我害了您,却反要被您安慰……”
哈尼雅想为他拭泪,手掌却只抵住无形障壁。他收回手,温声道:“别哭了。你救下的那位精灵凯拉,她可安好?”
菲洛怔了怔,垂下眼掩去落寞:“我将她平安送回精灵领地……也与她道别了。从此再无瓜葛。”他抬起脸,努力想笑,嘴角却只牵起苦涩的弧度,“多谢殿下关心。”
哈尼雅静静望着他。那双曾因爱情闪耀的眸子,如今只剩灰烬般的死寂。即使判决未下,菲洛的心似乎已先一步沉入永夜。
“我会请求梅塔大人从轻发落。”哈尼雅说。
“谢谢您。”菲洛低声应道,目光却已飘回那方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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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塔特隆的殿内弥漫着羊皮卷与旧光的气息。听完哈尼雅的请求,他并未从文书中抬头。
“不行。”
“为何不可?”哈尼雅上前一步,“菲洛已知错,他也只是被恶魔胁迫——”
“哈尼雅。”梅塔特隆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如淬冷的银,“即便不提恶魔之事,他与精灵私相恋爱,已是重罪。而背叛同袍——不会因个人情由获赦。”
他起身,走向窗边,圣光描摹着他肃穆的侧影。
“若今日我为私情破例,往后每个天使都可能以‘不得已’为由践踏律法。信任将腐,戒律将溃。菲洛之事,已非你一人之情,而是天堂秩序之所系。”他转身,看向哈尼雅,“你能明白吗?”
哈尼雅沉默良久,最终垂下目光:“……我明白了。”
“他的判决是——”梅塔特隆的声音平稳无波,“《圣灵册》除名,剥翼,堕入凡间。”
短短数字,碾碎所有侥幸。
哈尼雅阖眼,胸口如坠冷铁。拔翅之刑,纵是上三级天使亦可能殒落,何况菲洛这般普通之躯。这无异于一场缓刑的死刑。
“……别无他法吗?”
梅塔特隆未答,只将目光落回案上堆积的卷宗。沉默即是答案。
哈尼雅不再追问。他行礼退出,殿门在身后无声阖拢,隔绝了光,也隔绝了希望。
长廊外,天堂永昼如常。可他知道,某个角落即将永远失去一双翅膀,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