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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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平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第二天清早来瞧云春意时，她的脸颊又泛起些许红晕。
伸手搭上额头，果然略微发烫，好在只是低烧。许秀平快步挑帘出来直奔灶房，打算赶紧做饭，好让春意吃完早饭尽快喝药。
大锅加水放入玉米糁、红薯和南瓜，许秀平抓一把麦秸引燃灶膛里的柴火，麻利地拉动风箱煮粥。约摸十来分钟，她打开锅盖放好蒸笼，同步馏玉米面馒头。
姚书燕没想到婆婆今天这么早做饭，洗漱完匆忙赶来，她已经在给小姑子热药。
许秀平全神贯注扇旺小炉子里的火，吩咐大儿媳：“书燕你来得正好，快拉风箱，灶台火有些小。”
姚书燕点头，一面拉风箱，一面没话找话：“妈，春意恢复得怎么样？”
“本来吃完今天两顿药就能好利索，可这孩子昨晚跑出去一通折腾，现在又有些低烧。先把最后两顿药吃净，明早再说。实在不行，再开上几天的药。”许秀平答道。
小姑子真不省事，再续几天药又得多花好几毛钱！姚书燕蹙眉，嘴上没敢说什么。
等药热好，粥和馒头也正好能上桌。许秀平招呼大儿媳端饭，自己给云春意盛一碗稠粥，另拿一只盘子装上馒头和咸菜，快步送来。
云春意还在昏睡，眉间微蹙，似乎不怎么舒服。
许秀平心疼地柔声叫她：“春意醒一醒，起来吃点东西喝药……”
云春意迷迷糊糊醒来，只觉一阵头昏脑胀，身子也有些发热，心下一惊。准是昨晚搬书出一身汗，不觉又受风寒。
“春意先吃早饭，吃完喝药。”许秀平从门后搬来一张矮脚木桌放在炕上，两三下摆好饭菜。
“妈，你也快趁热吃。”云春意拿起馒头咬一小口，再夹一筷咸菜送进嘴里，好让母亲安心出去吃饭。
“我先把药端来。”许秀平说完，转身去灶房拿药。
吃净桌上的饭菜，云春意捧起药碗，一股脑喝光苦涩的药汁。正想把碗筷送去灶房，许秀平的话音从外头传来：“春意吃完放下别管，我来收拾。”
云春意只好作罢，她把碗筷叠放在一处，拿起昨天借来的课本，从《语文》第一册开始浏览。
上辈子她一直遗憾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后来去三儿子家带孙子的时候，专门读过他从幼儿园到小学的课本。平时也没少借助字典阅读各类报刊书籍，认字不成问题。非但如此，还练得一手极为漂亮的硬笔书法。
收拾干净灶房之后，许秀平过来坐在云春意身边，瞧她一页又一页地翻书，不由好奇：“春意，上头的字你都能认得？”
云春意生怕露出破绽，赶忙摇头：“一页就认识几个，不过没事，字认起来挺快的。”
许秀平一时有些愧疚，要不是当初家里实在太穷，说什么也得让春意和她大哥二哥一样，好歹读个小学。
上工的钟声响起，许秀平缓过神来，抬手再摸云春意额头，见烧退下去一些，登时轻快不少：“我们去上工，你待在家里别出门，再养个三五天，千万别落下病根。”
云春意点头答应，目送母亲掀帘出去，继续凝神阅读课本。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把六册语文课本粗略读过一遍。
语文还算轻松，等到数学，云春意就有些招架不住。三天之后，她终于将七科课本全都囫囵翻完。心里明白，倘若没有小学和初中的知识做基础，根本无法吃透高中的内容。
感觉身体恢复得还算可以，晚上云春意屈指轻叩父母房门。打算向他们借十块钱买书，等年末拿工分换来钱，再还给家里。她放羊的工分不高，一年只有不到十五块钱。
“谁呀？”正在缝补衣裳的许秀平扬声问道。
“妈，是我。”云春意回答。
进去在小板凳上坐下，她望向父母：“爸妈可以借我十块钱吗？我想去县城买初中课本。”
许秀平和云守智对视一眼，心头一紧。家里倒是有一百来块钱，给春明娶媳妇准备的。再说十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够全家半个月的开销。
云春意知道他们会犹豫，补充道：“年末能还上，我有工分。”
云守智从盆子里抬起左脚，一面擦一面问许秀平：“你觉得怎么样？”
“想学习是好事情，有文化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就借给春意吧。”许秀平思量片刻，展眉笑道。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很少在钱上张口。更何况这些年来她放羊换来的钱粮，都是如数交给家里。无论如何，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县城？”云守智点头，春意是他最小的孩子，七八岁就去放羊、找猪草、挖野菜，没能送她和老大老二一样上小学，他心里也觉得亏欠。
“明天吧，越快越好。”云春意笑道，从母亲手里接过一沓钱，放在膝头，仔细拿手绢包上。
“记得到大队开介绍信，县城大得很，早去早回。”云守智提醒，趿上鞋子，出去倒洗脚水。
“好，多谢爸。”云春意答应，另和母亲打过招呼，回自己房间休息。
第二天六点多钟，她把开好的介绍信和钱一起包在手绢里，背上挎包先搭大队的拖拉机到公社，再坐汽车去县城。
大望公社到县城的单程票八毛钱，云春意挑人少的地方，从挎包里摸出手绢，两下解开活结，取出介绍信和一块钱，把剩下的钱收好放回挎包，快步去买票。
买完票班车还没来，云春意站在路边等待。天气太热，她身穿白衬衫，配一条浅灰长裤，规矩又清凉。
从车上下来九点多钟，云春意望一眼熟悉的县城，心里有些五味杂陈。24岁到67岁，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四十三年。
须臾，云春意调整一下身上的挎包，展眉露出一个微笑，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不多时，她熟门熟路拐进公园旁边的小巷，约摸一公里长，穿过去就是新华书店。
小巷右边是莲湖公园，这块地势高，偏过脑袋就能瞧见碧绿的湖水和上头的游船。
走到中间，身后蓦地传来自行车行驶的声音，云春意正要靠墙让一让，挎包带子突然被骑车人割断，下一秒，挎包落入这人手中。
他把包塞进车筐，三两下将她甩在后头。
云春意慌忙去追，口中大声呼喊：“抓小偷！有人抢我包！”
姜戈钺一直跟在云春意身后，小心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听到她的叫声，当下铆足劲蹬起踏板。
云春意两条腿哪里追得上自行车，就在近乎绝望的时候，又有一辆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箭一般直逼小偷。
姜戈钺越蹬越快，一面骑车，一面盘算，巷子尽头是一段陡坡，得下来推车才能上去。这小偷不像生手，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多半留有后路。
会是什么呢？离陡坡不到两百米，他的思考时间所剩无几。
蓦地从公园传来一阵孩童嬉闹的声音，姜戈钺恍然大悟。前头墙上有个豁口，成人很轻松就能翻越，小偷完全可以提前放慢速度，到跟前弃车逃进公园。而他一直高速骑行，即便发现异常也无法及时做出反应，还会被小偷横在路上的自行车绊倒在地，骑得越快摔得越惨，以他的速度，爬都爬不起来。
真他妈阴！姜戈钺轻声骂道，前头就是豁口，小偷果然暗自减速。
姜戈钺咬牙加快速度，赶在小偷之前到达，自行车一横，直接堵在豁口底下：“小子，继续跑啊！”
小偷一愣，猛地把挎包抛进公园，调转车头朝云春意的方向骑去。
“都别动，这包是我的，一会儿就来取！”姜戈钺心头一紧，朝墙下的公园喊过一嗓子，匆忙跨上自行车。
姜戈钺不担心小偷逃脱，他还有两个哥们留在巷子口，待会招呼一声就成。只怕这家伙狗急跳墙，伤到前头的女同志。
云春意跑一阵，走一阵，突然瞧见一辆自行车迎面冲来，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小偷。
犹疑间，又有一辆自行车拐弯过来，骑车的人高声喊道：“女同志会爬墙吗？快上墙！要是不会，就贴墙站！”
云春意了然，前面这辆是小偷。退后几步一个助跑，顺利攀上墙头。
狗日的！小偷怒骂，后头紧追不舍，他根本没时间下车抓这小娘们，只能拼命往前骑。
“你他妈骂谁呢？！”云春意气极，奈何人早就蹿出去十几米远，也没法追上去骂。
这话落进姜戈钺耳朵里，他不由眯眼轻笑。没想到女同志瞧上去娇娇弱弱，身手倒挺好，还会讲粗话。
“女同志别急，你的包在公园，等我抓住小偷，马上带你去找。”他含笑扯开嗓子招呼一声，脚下蹬得飞快。
再有几十米就是巷子口，隐约望见两个半大小子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聊得正开心。
小偷放缓车速，准备一出巷子立马拐弯，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小波，小宁，这家伙是小偷，快帮我拦住他！”
两个半大小子登时骑车一左一右冲过来，把人夹在中间。他跳下车想跑，被追过来的姜戈钺两下拧住胳膊，掼在地上动弹不得。
申其波和牟斯宁听从姜戈钺的安排，一个去派出所报案，一个去十字路口叫民兵。
等云春意赶来这里，已空无一人，地上几滩血迹，格外刺眼。
是他的吗？云春意过去细瞧，指甲不觉掐进掌心。
申其波和牟斯宁离开之后，姜戈钺生怕小偷挣脱，干脆屈膝压住他的脊背。
路边柳树上的蝉叫得聒噪，姜戈钺精神紧绷，不多时额头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同志，咱们打个商量……”觉出他的吃力，小偷开口说道，声音粗重：“我出三十块钱，你松一下手。好名声、表扬信照拿不误，划算得很……”
“闭嘴，谁和你是同志？！”姜戈钺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我不缺你这三十块钱，老实点！”
话刚出口，姜戈钺陡然觉得小腿一阵刺痛，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小偷掀翻在地。
“让你狗日的多管闲事，呸，活该！”小偷朝他吐一口唾沫，忍痛扶起倒地的自行车，骑上去没走几米，又被姜戈钺一把拽下来。
“咋的，肚子上也想挨一刀？”小偷挥一挥手里染血的匕首，恶狠狠威胁。这小子实在可恶，不如叫他在医院多待几天，长点记性。
姜戈钺迎上小偷的目光，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身经百战，他太清楚什么样的表情最能彻底击溃这类痞子的理智。
果不其然，小偷登时头脑一热，径直捅向姜戈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抡起手边自行车砸向小偷持刀的右臂，一下子将匕首震落在地。直到抢在前头把匕首抓进手里，姜戈钺才觉出小腿钻心的疼痛。
小偷捂住右边胳膊，疼得连声叫唤。民兵和警察相继赶来，动手拷他的时候，小偷叫得格外凄惨。
申其波扶起一头大汗靠在墙上的姜戈钺，急声问跟过来的警察：“警察同志可以送他去医院吗？多谢！”
“没问题，我拷完这小子正要搭把手呢。”警察笑道，招呼同事一左一右架住姜戈钺，小心把他送上停在公园门口的警车。
“你们也一起去吧？”警察问申其波和牟斯宁，两人还没开口，就听姜戈钺略显虚弱地说道：“小波，你去找一下被抢的女同志……她的包在公园墙根，东边豁口附近……”
“好，戈钺哥你放心！斯宁借一下自行车，我的在派出所门口，没骑过来。”申其波点头，借来牟斯宁的自行车，忙不迭去找让大哥只一眼就神魂颠倒的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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