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想见鬼》第五句

7、第 7 章

　　林安来看林晚时，林晚的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唇色淡的没有一丝血色，面容苍白。林安想，也许当时别人眼中的自己也是这样的。
　　两人聊了很久，刚开始是林晚在说，说自己的曾经的期盼，说自己的欢喜还说自己的痛苦和绝望。
　　也许是相似的经历，林安也在多年后第一次说出游思的名字。
　　游思留在世间的痕迹越来越少，提起他的人也越来越少，真正能记住他名字的也越来越少，最多会来一句，以前那谁如何如何……
　　曾经的林安也觉着，哪有谁会真的惦记另外一个人一辈子的，一年忘不掉，那不是还有几十个年吗？
　　但现在林安才发现，原来是可以的。不诉诸于口是因为刻骨铭心。
　　也许是同情和怜悯，也许是出于报复，两人协商一致后，便低调成婚。本来收养一个孩子也是在他们的人生规划内，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林晚出于感激，说是愿意让小游当孩子的干爹，待孩子长大成人后再把事情真相告诉他。林安同意了，哪怕留下一点痕迹也是好的。
　　林晚怀孕时，林晚父母大致明白原委，心中发虚不敢露面，自己母亲则是大喜过望，忙前忙后，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报复呢？
　　事情按照他所设想的发展，没有办法，看到她得意地对着自己父亲的照片说自己是怎么机智地阻止了一场“孽缘”，是怎么保全了自家的名声……他就很想戳破这平和的假象。
　　“这样不是很好吗？妈，这样外人看来你就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有一个健康的孙子了。”他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只要你不说，你的孙子自然当你是亲奶奶。”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那个禁锢了他二十余年的“家”。
　　自己对于自己的母亲来说是什么呢？是炫耀的筹码？是颜面？还是相互扶持的家人？一直以来扮演着世人眼中的乖学生好孩子，到底是为谁呢？反正快乐的不是自己。他一直都在学着体谅母亲，体谅她一人拉扯孩子长大的辛酸，试图理解她过强的控制欲。哪怕后来和小游在一起，他也是奢望着能被这个“唯一的亲人”体谅偏爱一次。
　　然后他知道结果了。
　　林晚也和他有同样的困扰，在教育孩子上，两人成为了最好的伙伴，当然，也是能够倾诉的伙伴，不是亲人，却似亲人。
　　不过有些事倒也不必说出来。逃避或者遗忘也是很好的选择，起码，林安希望游思是这样。
　　看到游思鲜活如昔，林安就已经觉着很好了，向前看、放下了也挺好的……
　　林安摘下眼镜，扯了张纸巾，慢慢擦拭镜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雾气。
　　然后，戴上。
　　再抬眸又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Q大重建了新校区，之前我们那栋宿舍楼推平了，现在建了食堂。但是宿舍楼底下的树还活着，当时校方说这树挺大的，就挖出来移植到图书馆旁边的树林里去了。那图书馆也是新建的，之前的推平做了教学楼。我们以前翻墙出校的那块地，划给学校做了生物实验室……”
　　游思刚开始还想讽刺一句：“我已经进去逛过了。”但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地说不出话。
　　不知念叨了多久，随着这些零碎的小事，当初被遗忘的时光又重现了。
　　“好了，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你是不是连当时的花花草草也都要讲一遍。”游思强自镇定，狠心打断。有时候对对方太熟悉也是一种麻烦事。
　　林安顿了一下，微笑道歉：“对不起，我一说起来就没完，这些无趣的事情你确实不爱听，你之前也没能到处看看，应当也挺想念你家人朋友的吧。”
　　说着便又念叨起来：“你父母挺好的，身体很健康，几年前你弟弟考上了Z市的大学，叔叔阿姨就举家搬到了Z市，就是很操心你弟弟的恋爱，天天吵着要你弟弟把女朋友带回家。”他隐去了游父游母丢掉了游思的全部东西的事，游家担心传出去不好听，又担心弟弟会跟着哥哥学坏，所以从来不提长子的事，权当自己没有过这个孩子，甚至连骨灰盒都是寄存在陵园没有带走。
　　“还有当初撞你的司机，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入了监狱。”
　　“还有我们大学舍友……”
　　游思就默默地听着林安细数，他们认识的人里谁去了哪座城市，谁又结婚生子，谁发福了，谁创业了……
　　游思不知道对方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去关注这些，他记忆里的林安是个严谨的刻板的甚至有些冷漠的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被他掰弯的，在一起之后，也会时常抱怨这个人太直男，什么时候这么个人也会关注起这些琐碎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我们班的人也基本上混的挺好。”
　　他们都挺好，你呢？游思抿了抿唇角，没有问出来。
　　还有校外的小吃街，后来整改，专门划了一个地方当夜市……
　　一个人慢慢地说，一只鬼默默地听。

　　“你知道在人间呆着的鬼会消失吗？”蔺真组织着语言，想着怎么和赵昭解释这俩之间的关系。
　　“听说过一点，说是鬼和人间的联系变弱，鬼就会逐渐消散。”
　　“差不多吧。人间并不适合容纳鬼的存在，但如果他和人世间有着比较强联系，便能够维持自己的存在。打个比方，亡魂是被排挤于世的，本该被赶出这个世界，人间的联系就像是把亡魂拉回阳间的锁链。人世间和鬼的联系有很多种，比如鬼的执念、怨念——这种执念怨气特别强的鬼是厉鬼，他们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长久存留于世，甚至还可以修炼，使自身变得更为强大。还有就是普通的鬼魂，这种鬼魂没有什么特别强的执念，也就是咱们日常所见的游魂。”
　　“这种游魂在人间存活的时间并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蔺真难得感慨了一下：“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是很容易被时光抹除的。无论死者生前有多少至亲好友，死后也逃不脱被淡忘的命运。”
　　“我们协会有做过相关研究，这种游魂存在的时间一般为七年。过了七年，亡者不再被谈起，与亡者有关的记忆也越发淡薄，那些偶尔的挂念无法抵消阳间对鬼魂的排斥，自然鬼魂就会越来越虚弱，消失直至于无。”
　　“至于屋里那位，”他顿了一下：“我之前为寻找他的踪迹去了他家里一趟，人家弟弟压根连自己哥哥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父母貌似也很不想别人知道他们有这么个儿子。所以他家人不是那鬼能活蹦乱跳这么久的原因，那就只能是这位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蔺真并不了解，也没有那么多兴致去八卦，但游思于人间存在那么久总是事实，事实是不会说谎的。
　　话说这也算一个特殊案例了，地缚灵哪有那么轻易就挣脱束缚的，看起来那鬼魂也不像有转化为厉鬼的趋势，难道是此地风水有异？但自己在这里呆了许久，并没有发现这座城市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等等，”赵昭想明白其中的逻辑但又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皱眉问道：“如果这位林先生仍旧对游思念念不忘，那林太太岂不是被骗婚那个，这样对林太太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倒未必。我之前见过那孩子，他的血气和林先生血气并不相和。”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俩没有血缘关系。”
　　“这也能看出来？”赵昭吃惊。
　　“能啊，我们有很多这方面的术法。”虽说蔺真术法并不咋地，但他有天眼，这些气一望便知。之前太易门的那些长老也因此纷纷上门求他做徒弟，他都没答应。
　　额，这一家子乱的，赵昭在心里不知脑补了多少狗血情节，什么被骗婚女心有不甘另找新欢求子，什么为保全自己名声丈夫不得已将妻子的私生子视如己出……
　　但是他看了眼房间的布置，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脑海。这间客厅的布置充满着生活的气息，温馨又舒适，看得出房屋主人是很爱惜这个家庭的。而那些偶而遗漏在不起眼小角落的玩具、日历上的勾勾画画，可见孩子也是很受重视和疼爱的。
　　赵昭叹了口气，这可能是这不幸故事中还算好的一部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为避免无话可说的尴尬，赵昭直接拿出手机开始刷新闻，才刷没多久，宿舍群里舍友就开始@他，问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一回答。，只说自己和朋友出去玩，下午会回去。
　　孙磊：“行，你路上小心，下午早点回来。你不知道据说昨天我们学校附近有个人失踪了，警察怎么回事，这个月出现了两三起失踪案件了，怎么还没有破案？”
　　严杨：“就是。这一天天搞得人心惶惶的，老班还说明天晚上八点大教室开班会，估计也是讲这个事。”
　　钱文铭：“昭啊，你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哦，听说失踪案失踪的都是男的，都是比较壮的，万一撞上了那肯定是打不过滴。”
　　李哲：“我听懂了，你压根不是担心咱们昭，你是担心你晚饭吧，下个楼买个饭能懒死你。”
　　钱文铭：“胡说，我是真担心咱们昭，咱们昭长那么好看，万一被什么心怀不轨的人瞅见了咋整？”
　　李哲：“你先下床再说你的真心吧，你就说你今天下过床没？”
　　钱文铭：“说这些，爸爸我没给你带过饭，给你带饭就叫我祖宗，不带饭就拼命拆我台，我算是看透小李子你这个人了。”
　　孙磊：“说起来确实奇怪的，你说就算拐卖的话那主要对象也该是妇女儿童什么的吧，怎么失踪的全是男的？”
　　严杨：“也不一定是人口拐卖啊，说不定是传销啊什么的。总之，咱们最近小心点，不要单独一个人外出。话说昭，你和谁一起玩的啊，可靠吗？咱认识吗？”
　　赵昭：“我们学校的，体育学院的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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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文铭：“昭啊，你可长点心吧，你们可是竞争对手！”
　　李哲：“就是，昭啊，你可长点心吧，听说那家伙脾气不太好，打架特厉害。之前你夺了他校草位置，说不定他怀恨在心，想要刮花你的脸。”
　　赵昭发了个汗的表情：“什么鬼？”
　　钱文铭：“就是，刮花脸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台词？”
　　李哲：“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
　　钱文铭：“你一个大男人看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小李子，我今个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孙磊：“重新认识+1。”
　　严杨：“重新认识+2。”
　　赵昭：“重新认识+3。”
　　李哲：“你们！”
　　孙磊：“话说回来，你们这么认识的，我听说那个蔺真脾气很差，而且特别叼，经常旷课还在外面鬼混。”
　　钱文铭：“对，我还听说他家里是混道上的，□□老大，可牛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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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昭：“没有的事，他人挺好的。因缘际会就认识了。”
　　李哲：“蓄意接近。”
　　钱文铭：“意图不轨。”
　　孙磊：“……”
　　严杨：“意图不明就意图不明，意图不轨是什么玩意？咋一听还以为我们昭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被什么色狼看上了呢。”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蔺真正在手机手打输入这次的报告，他们捉的这些妖鬼都是要做详细报告上报协会的。刚录完信息就看见赵昭拿着手机唇角微勾，一副看到很有趣的事情的样子。
　　赵昭下意识缩回了自己拿着手机的手：“哦，和我舍友聊天呢，听说昨天我们学校附近又失踪了个男的。”
　　“哦。”蔺真点了点头。
　　“话说，你们天师用术法找人是不是更方便一些？”
　　“失踪案不在我们的管理范围，如果什么事都让我们出马还养警察做什么？”
　　赵昭还欲再说，就见游思走了出来，神色之间也看不出什么。
　　游思一步步走到两人跟前，声音涩然：“走吧。”
　　“不再道别一下吗？”赵昭问。
　　游思微怔，摇了摇头。
　　回忆起刚刚，林安最后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他说后悔死啦，不过现在也解脱了，看他现在变胖了变丑了，自己心里就更平衡了，世界上好看的人那么多，自己早就把他抛到脑后啦。他说的轻松说的痛快。
　　林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了句：“我也一样。”表达自己的爱争取自己的幸福从来都不是错。
　　那一刻，游思只觉苦涩，太熟悉就是这样，谁也骗不过谁。
　　人的情绪就是这么奇怪，看到爱人过得好会难过，知道他过得不好也很难过。
　　“不用送了吧，过去的都过去了，再见你也是心烦。”
　　“好。”
　　游思沉默，视线一瞥看见台历上那抹亮丽的粉色，便微仰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鬼是流不出眼泪的，但那一瞬间，他却觉着自己要落下泪来。
　　蔺真掏出玉佩施法将游思收入养魂玉中。
　　林安默默地走了出来，除去眼眶微红，看上去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
　　“请问蔺天师，你什么时候送小游离开。”
　　“我尽快，等他这两天魂体稳定，我就会施法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多谢，那请问我可以送祭品吗？怎么确保他一定能收到呢？”
　　“有没有纸？”
　　“有的有的。”林安飞快地从书房里拿出一个黑皮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又递了支笔给蔺真。
　　蔺真接过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写下一个地址：“你可以去这个地方，把你要送的东西也带过去，那边的老板自然会帮你解决。”
　　“多谢大师。”林安感激道，一边说一边递过去一张卡。
　　蔺真倒也不推迟。
　　两人坐电梯下楼时，赵昭按捺不住好奇，询问道：“祭品不是烧掉就可以吗？”
　　“那是对那些有坟的鬼魂，那些坟相当于他们和人间的一个通道，他们可以通过这个通道来到人间，也可以通过这个通道接受人间送来的东西。”
　　“不过就算能送也没啥用，因为他们烧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冥币、纸人纸马在冥界也用不上。对于没有坟的鬼魂，直接烧哪怕念着对方的姓名长相也不一定能让对方接收到。”
　　“那你给的那个地址？”
　　“是一个卖丧葬物品的店，不过里面的店主是我们玄学界人士，专门干这些沟通阴阳的事。”
　　赵昭了悟。一边消化今天所见所谓一边跟着蔺真往外走。
　　突然间蔺真停下啦，神色间有些为难。
　　“怎么？”赵昭想难道还有什么遗漏的点吗？
　　“我在想我们去哪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