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想见鬼》第五句

6、第 6 章

　　林安顿了一下，镇定地把果盘放到客厅茶几上，转头和蔺真说：“我能不能和小游单独说会话？”
　　“有什么好说的？你已经是过去式了好吗？我们能有什么好说的？”游思抗议。
　　“稍等。”蔺真无视了游思的抗议，拿出了几张符纸，急射而出。符纸碰到墙面便自动隐身。
　　“好了。”
　　游思咬牙，试图用目光杀死蔺真。普通人当然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但他这个鬼魂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符箓的作用。
　　几张符一贴，整个房子瞬间变得牢不可破，外面的鬼进不来，里面的鬼自然也跑不出去。
　　“那小游，我们到那边书房说，可以吗？”林安放缓了声音。
　　游思瞪了眼悠哉的蔺真，又狠狠地剜了一眼林安，气冲冲地冲进书房了去了。
　　林安跟着游思走进书房，突然又走出来，歉然地对赵昭说：“不好意思，没有办法招待你们。厨房里有水果和冰激凌，想吃的话可以自己去拿。”
　　蔺真也不知听没听见，径自拉着赵昭坐到沙发上。
　　赵昭颇为拘束地坐在沙发上，细细打量着房间的布置。
　　看得出来这家人非常疼爱孩子，桌上地上随处可见小男孩喜爱的小玩具。一边桌上摆的台式日历还用黑笔圈写出孩子人生中重要的事。比如这一月十五号的家长会、二十号的学校活动等等……唔，还有二十五号，用粉色荧光笔圈住，却没有任何批注。
　　奇怪了，这日历上基本都是黑笔或者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只有这处是粉色荧光笔，难道是林太太画的？
　　而且赵昭也不是很理解，既然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而且生活很美满，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余情未了的模样。
　　蔺真倒是很自来熟，既然主人都说了随便，他自然也不会太客气。好吧，主要是蔺大爷当大爷习惯了，任性妄为才是本色。
　　蔺真在果盘里挑挑拣拣，拿出一颗青枣，递给赵昭。
　　赵昭摆手拒绝。
　　“坐那么端正干嘛，又没人看。”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估计咱们还得呆一段时间，你就怎么舒服怎么坐吧。”
　　怎么蔺真一副知道内情的样子？是自己漏听了什么故事情节吗？
　　赵昭用眼神向蔺真表达自己的疑惑。
　　“你干嘛干嘛这么看我？我只是好心给个建议，并不是在关心你。”
　　什么鬼？这人又在脑补什么玩意？赵昭无语，于是直接发问。
　　“那个，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觉着他们会聊很久？游思不是很讨厌那个人的吗？”赵昭觉着如果自己是游思，碰到这些糟心事，就算知道林安其实也没做什么，还是会心有怨怼的吧。哪怕不怪罪他，也会想跑远点，这辈子都不愿意见到这糟心玩意了。
　　虽说是迫于家庭，不得已背叛爱人，但两人对比之惨烈，换谁心里都会不平衡吧。
　　至于游思本人，他心情则更复杂一点。
　　刚恢复记忆的那一瞬，已经历过的事情就好似被擦掉灰尘的相片，清晰如昨。浓烈的爱与怨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才不理智地做出了那些事。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着幼稚得可笑，自己死前才二十出头，做阿飘也做了十来年了，在人间的阿飘界，算是活得久的了，若按人类的年龄都是中年人了。
　　抠手指，多少年了，这破毛病。
　　游思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摒除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两手抱胸，摆出自己最嘲讽的姿态：“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来骚扰你。你知道的，我这人对丑男绝对不会看第二眼。”
　　“上学那会你长得还行，年纪大了就越长越残。”
　　林安坐在对面，也不见恼，只是沉默地用视线将游思的眉眼描摹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回道：“你说的对，我不如以前，但你和以前一样好看。”
　　这下子轮到游思说不出话了，他虽然平时挺任性妄为的，但是当别人夸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反骂对方。
　　“我以前是不信世上有鬼的，我们理科生都是唯物主义。”他自嘲一笑，又问：“你这些年怎么样……”是不是恨透我了？
　　“好，好得很，我一直呆在那里，每天人来人往，可热闹了，晚上还有人在附近跳广场舞。边上还有几个同类，每天都可、开、心、了。”还有脸问我好不好，早干嘛去了？自己在马路边晃悠了十来年，你一次也没来过。知道世上没鬼就连假装的深情都不愿意给了是吧！
　　游思咬牙切齿，心中腹诽，狗男人，老子当初真的被爱情糊了眼，才会跟中了邪一样跟他胡闹，又是出柜又是准备同居……
　　林安苦笑，他是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是游思出事后，他一面明知这世界是没有鬼怪，一面又怀着隐秘的期盼，害怕遇不见，却又害怕真的遇见，害怕对方露出厌恶嫌弃的表情……所以这些年他从来不愿意走那条路，就像在呵护一个美丽的梦境，只要不戳破，就永远有幻想的余地。
　　只是没想到，游思原来一直被困在那里，直到那一日，他因为堵车，心烦意乱又担心迟到，最后顺着车流不小心开到了那个路口。
　　他也没感觉不对，是林晚和他说觉着这两天有点奇怪，好像家里进人了。他也没当回事，只当对方工作压力太大。
　　后来林晚找了天师，那天他下班，看到一抹极淡的影子冲了出去，他一下子便认出来了，当一个人非常在意另一个人时，不需要靠五官长相来辨认，有的时候仅靠感觉就可以了。
　　后来找林晚详细了解了情况，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林晚当时还颇为愧疚，急忙将蔺天师的联系方式找了出来。
　　“行了，我觉着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的事，看到你现在变丑了，我就对你没什么想法了。看起来你这些年过得很是舒服，都胖了。”游思接着嘲笑。
　　人这种生物有时真的很奇怪，对自己爱的人，看见他过得不好，会伤心，看见他过得好，也很伤心。游思此时应当算是后者，但他绝不会承认。
　　林安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自顾自叙述起自己生活：“之前，你，你出事的时候，我原想去见你，被你爸妈拦下了，说你是因为我自杀的。”
　　“放屁，老子是这种没品的人吗？我只是在马路上看手机不小心没看到车而已！”游思那个怒啊，都怪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就算自己当时情绪不怎么稳定，马路上玩手机，但你也不能边开车边打盹啊！也不知道传来传去怎么就成了自己为爱自杀了？
　　游思气得魂体都从沙发上飘了起来。
　　林安眼睛里竟泄出了一丝笑意，虽然世事斗转星移，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全非，但对面那人还是如初见搬鲜活明媚。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他认识的游思是会冲到他跟前把他骂到狗血喷头的人，而不是黯然神伤自尽的人。
　　当时母亲从重症病房醒来后，就跪下求他放弃这段恋情，母亲歇斯底里地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养了个变态！你要是跟个男人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我，我有什么脸活下去？”
　　他一时慌了神，也是骑虎难下，在母亲面前拨出那通电话。本想事后好好和游思解释，但手机被母亲夺走藏了起来。
　　然而林安却丝毫没有慌，因为他知道小游一定会来找他。
　　他们一早就计划好了，游思是本地人，林安老家却在隔壁省。当时他们从学校毕业一起实习找工作，有了一定积蓄才敢和家里出柜。家里人也如他们所料几乎是跳起来反对。
　　当时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甚至还托人找了中介去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生活，那里风景很好，气候宜人。等到手头宽裕，也会想办法给父母寄生活费。时间一长，父母也自然会接受他们，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谁曾想，生命竟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本来他是想等小游来他家找他，他乘机和对方见上一面，再想办法逃走，只能说造化实在是……
　　再后来，他们共同的朋友见实在联系不上人，直接请了假过来和他说了这些。虽然朋友是知道车祸是司机的问题，但他也认为游思是为情而死，毕竟，那么大辆车过来正常人肯定会躲开。言语之间颇为同情和唏嘘。
　　他当时也没说什么或者说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心里很茫然，要来了自己的手机，当时母亲的样子很可笑，像是害怕又像是难过，临走时还悄悄把朋友带到一边，哭着恳求着什么。
　　去了游家，游家父母把他们赶了出来，又去了警察局了解了案件进程。忙完了一切，回到曾经一起租的房子里，看到一起收拾的行李，才觉出丝丝缕缕的痛来。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平静，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游思，或者说还记得游思的人越来越少，时间不停地往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人也不停地往前奔跑。
　　他工作、生活，按部就班，一成不变，就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游思的人，就好像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过往都是他的臆想。
　　当他以为生活就会这么死寂下去的时候，母亲小心翼翼地再次提出恋爱的事，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那一瞬间，他竟然涌出一股恶意。
　　也许不应该吧，当亲近的人以爱为名义伤害自己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大度？他也一直把这些情绪隐藏得很好。
　　然后有了林晚。林晚是他曾经帮助过的学妹，有个在滇南服兵役的男友。本来两人已经要结婚，出于感谢，林晚一早就通知了这位学长，希望他能空出时间来参加她的婚礼。
　　就这么不凑巧，临时出任务，林晚的男友不幸罹难。而当时她已经怀了身孕。
　　男方家里自然是希望这孩子能生下来，但女方父母说什么也不肯，逼着姑娘去堕胎。年纪轻轻未婚先孕说出去多不好听，英烈后代？谁会听你解释，人言可畏。你倒是光荣了，我们全家都要抬不起头来……
　　怎么全天下就这一套话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