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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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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辰学院。
太子来了个大早,学院里一个公族子弟都没有来,只有教人念书的老夫子在。
老头子佝偻着背,两鬓斑白,毛发稀疏,太阳穴周围的皮肤上,遍布着和湘妃竹竹身上一样的褐色斑块。
老头子的脑袋沉沉地埋进讲台里,从太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座耸起的后背山,干干瘪瘪的,一动一动,像一只趴在讲台上的“千年老乌龟”。
他大概是在翻动今天早上要讲的典籍,埋首翻动堆成小山的竹简和卷轴,教室里满是竹条和宣纸翻动的声响。
听见太子走进来,老头子倏地把皱巴巴的脑袋从“龟甲”中伸出来,一双眊眼紧紧地一眯,上下两个眼皮堆挤出无数道褶皱来,两条眼袋搭在颧骨上,找两个白描的大葫芦。
待确定了来人是太子,老头子眊眼用力一瞪,两个昏黄的眼珠子就要喷涌而出,好容易用眼皮子擦出两抹光来,颓惰地亮着。
只听,老头子扯下两道微笑纹,道:“殿下来啦?”
太子平生最不喜上这位夫子的课,啰啰嗦嗦的车轱辘经太不实用,虽然每一个过来人都反复强调这种文学课的重要性,但她背诵实践起来,依旧不是很明白这些文字游戏的意义。
什么句读啊,要读起来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啊,还有每日一读、每早一背啊,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是名言警句、行世准则,听过一次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地吆喝呢?
而且,就算背过了,倒背如流,又真的能应付了所有的人的人生困苦了么?又有多少人在应付公事呢?又有多少人能听得进去呢?
既然是在应付公事、听不进去,又为何重复这种浪费时间的苦差事呢?何苦来呢?
到底没有和山尔广师父多学几招功夫实实在在。
这是太子初入学堂时最大的疑惑,她现在人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总有要号令朋党众人的时候,领头发言、独自做决定的时候居多,她也逐渐理解了这门学问存在的意义。
车轱辘经就是车轱辘经,是一道道前人先贤蹚过的车辙印儿,先人们驾驶自己的车在人生道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觉得有用,可以传于后人,便将这痕迹保存在书籍之中,供后人传阅,代代相传。
一遍一遍地朗读、背诵的过程,就是一遍一遍将这些来自过去,经过来自反复实践,不断精挑细选的车辙,印刻在脑海里的过程。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些刻在脑海里的名言警句,不会随着消散。
它们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重现天日,待到重开日,出现在“车辙传承人”的面前,给其一个暮然回首,柳暗花明,前路就在灯火阑珊处的机会。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太子对车轱辘经深深的不耐烦,她也怀疑过自己是否是有什么专门招人嫌弃的隐疾,想多了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太过年轻,不会沉淀自己。
她自己研究得大彻大悟,但还是不怎么情愿地问候了老夫子一声,依旧体面地冲他行了一礼,唤道:“夫子。”
“唉。”夫子回了一声,继续整理讲台上的经文,“咦”了一声,捧起一只竹简,仔仔细细地观察。
“终于找到了,我还以为是被我那小孙子摸走了,给玩丢了呢!”他道,珍惜地抚摸着手里上课用的教材,叹道。
“那个小质子呢?”太子问道,她数了数教室里的桌案,依旧和平时一样,显然是依旧没有给新学员添置。
“啊?哪个质子?”老夫子道。
太子:“新来的那个,我上午半道儿领来那个,叫何一玉来着。”
“哦!他啊,他好着呢。”老夫子道:“殿下,怎么了么?莫不是给殿下惹乱子了?”
“没没。”太子道:“我只是看教室里依旧没他的位置,好奇。”
老夫子:“哦,这个啊,我和内务府说过添置桌子的事,说了不下三次,他们也应下了,但一直没什么动静,不知怎么回事。”
太子道:“是针对他?还是所有新来的学员都这样?”
老夫子:“唔,也不是所有,翰辰学院每年招生都招固定的人数,只少不多,每年的桌案都是足数的,从来没有专门现添的时候,如今多来了一个北国的小质子,给内务府点赶制的功夫,也没什么,但这,确实也太拖沓了……”
太子皱起眉,南北两国这几年的关系很暧昧,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
好是因为先皇的兵器够硬、军队够拼命,有这个基础在,北国不敢轻举妄动。
坏是因为摊上了如今这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皇帝,让北国皇帝猜不透他是真傻,还是装疯,不好和他直接闹掰,只能先仗着先皇的名气和他打谜语,其实,心里面早就研究起了变心挑拨之计。
两个皇帝搁那儿龙争虎斗,是真龙,还是假老虎,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但只要是南国里的明眼人,就都看出了北国人打的算盘,派一个没什么名气、贱婢所生的儿子的过来,不是偷偷埋这里了一个炸//药,就是多在南国内部安了一双眼睛。
怎么算,都是不招待见的玩意儿。
“那一会儿上课,还叫他和我一个桌吧。”太子道:“我下课了亲自去内务府催。”
闻言,夫子掀起松弛的眼皮,三角眼里透出称赞的神色,他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道:“太子愿意跑一趟,老夫代质子谢过殿下了,到底都是我的学生,殿下帮他也算是帮老夫喽,殿下想要什么作为报答?老夫尽量满足殿下。”
太子喜形于色,没想到这老酸儒还会这么“报之以琼瑶”,属实是胸怀宽广,她想了想,灵机一动,道:“夫子,今天的功课是什么?”
老夫子:“抄写《书》第三章十五遍。”
光听一遍功课的内容,太子都觉得虎口里手筋儿隐隐作痛。
无论抄写多少多少遍这种劳什子,对于她来说,过程中脑子都是麻木不仁,完全不动,只能练练手速。
她道:“夫子,我可以免了这个么?作为报答。”
老夫子哈哈哈笑起来,道:“好,好,还是殿下知道什么叫做趋利避害啊,不抄可以,但是该背该看的,不能落下啊。”
太子笑着回应:“那是必然,夫子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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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好意思了……殿殿殿下。”
上课了,何一玉捧着书挨着她身边,坐下,缩手缩脚的,像个不经吓的小鹌鹑。
太子瞥了他一眼,笑着小声道:“唉,你们北国人都这么见外的吗?见面即缘分,咱们就是朋友,不用客气,大方坐!”
说罢,太子往边上一挪,给何一玉腾出更大的一块地方放书。
何一玉大概是不知道这节课上什么,书带了一大摞的,特别占地方。
“也没有吧……”何一玉坐下,轻声道:“是个人秉性的原因,不关别人的事……我就是这么不善言谈……”
太子轻轻叹气,道:“这不怪你。”
想当年梅品崖刚来的时候,也和何一玉差不多,畏畏缩缩,做什么都令行禁止,不敢乱来,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到底是当时的他只会弹琴,没有什么傍身的技能,自身弱小,导致的没有主见。
看看现在的梅品崖,自从练成了七分火候的“夜行针”,整个人腰也挺了,说话也大声了。
除了平时依旧会对她言听计从的小温顺外,只要她犯浑或者惹他不高兴了,梅品崖当即就三天起步,不理她了,属实大逆不道。
梅品崖还很会拿捏火候,让她辗转反侧,气不打一出来,还让她想前脚后脚地哄着他。
不仅如此,还有太子不太想分析的一点,就是梅品崖不知道是近墨者黑,还是怎的,自从和她相处久了,竟也变得“恼人”起来。
说最近的一件事,就是鹦鹉鸡蛋,梅品崖买给她的鹦鹉,五彩斑斓的,又黄又绿又蓝又红,挺漂亮。
梅品崖教会它学舌后才送到东宫来,送来时,鸡蛋学舌学的,脑门都“发”烟稀少了,一副憨态可掬、滑稽搞笑的傻样儿,看的她直乐。
太子兴致起来了,想让这只傻鸟鸡蛋给她唱首轻松舒缓的曲儿,放松一下心情,然而,鸡蛋非但不唱,嘀哩咕噜复述起老头子的车轱辘经倒是井井有条。
谁曾想,这鸡蛋学舌学的竟然是老头子的舌,就连那叫人头疼犯困的声音语调都是如出一辙,让人瞬间就枯萎了。
太子叫它闭嘴,鸡蛋一本正经地用老头子的声音回应:“孺子不可教也!”
太子叫它提着梅品崖的人头来见她,鸡蛋照着她的脸,狂扇翅膀,大叫:“榆木脑袋!榆木脑袋!榆木脑袋!”
她与鸡蛋,永远都是一场难分胜败的殊死搏斗,她和梅品崖也是,虽然看起来一个喝茶一个沏茶,有点相敬如宾的味道,但两个人心里都揣着一番对对方的斗气,充满了孩子气的斗气。
太子深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把何一玉也给影响坏了,她得好生悠着点,要不然,她真的怕他们两个联合,反过来“策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