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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死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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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行刺的人抓到了吗?”
“殿下,找到了,人关在监察司,全等殿下发落。”
太子:“嗯,母妃怎么说?”
“娘娘说,那人只是一个听命于人的小喽啰,没什么审问的价值,让殿下多搜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他主子在他身上留下的蛛丝马迹,这种不计后果的公然行刺,不是他的命在主子手里捏着,就是他亲人的命。”
太子:“嗯,照母妃说的办便是,你审他了吗?”
“没,全听殿下的意思。”
太子:“审,现在就去审,能问出一点是一点。”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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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品崖的意识回笼时,听见耳畔有人在说话,他没有立即睁眼,静静地听着。
“张太医,阿梅他没事吧。”梅品崖感觉床上有一块地儿是微微沉下去的,是太子坐的位置,他的一只手被抚住,太子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
“殿下,梅公子的伤不重,擦伤了点皮肉,没有伤到骨头,止住血就没事。”太医道。
太子:“那他为何会晕过去?”
太医:“老臣看来,大概是没遇到过类似的事,再加上血流的有点多,吓到了。”
太子:“哦。”
一阵静默,梅品崖听见开木头箱子的声音,太医又道:“殿下,这是堕花丸,萱华娘娘叫我给你捎来的,是够吃小半年的量,殿下可以开始吃了。”
太子:“好,辛苦了,你先退下吧。”
接过堕花丸的太子松开梅品崖的手,不老实地把装药丸的盒盖拨开又扣上,发出咔咔咔咔咔咔的声响。
梅品崖不自觉地皱皱眉。
“怎么了?”太子突然道。
梅品崖还以为太子在叫他,眼睛就要睁开,结果感觉手边的床铺一松,太子站起来身来,离开了床边,还顺手放下了床架上雪白的纱帐。
“殿下,出了点意外。”梅品崖听到有陌生的声音响起,这个人走路悄无声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太子:“嗯?人死了?”
“……是,突然就死了。”
太子:“怎么个突然法?”
“我们问他,受谁指使,他什么也不说,我们就告诉他,监察司最不缺折磨人的法子,问他怕不怕,他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怕的,说完突然就绷紧了身体,一丝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我们怀疑他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就叫人就掰他的嘴。”
太子:“舌头没了不影响说话吧。”
“殿下,是这样没错,但是还没等我们掰开他的嘴,他紧绷到发抖的身体突然一松,不动了,探他的脉搏,人已经咽气了,再扒开他的嘴,牙齿都变成了血红色,牙缝里还塞着自己的血肉,嘴里黑洞洞的,舌头没了,被他吞进了肚子。”
太子:“吞舌头给自己噎死了?这么容易?”
“监察司的仵作说还不能妄下论断,他们还要进一步研究真正的死因。”
太子:“嗯……对了,搜身搜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
“没……殿下,查户籍的伙计们说他是孤儿,进宫当差没出一个月,我们搜了他的身,更是一点破晓都没有,这人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就像是自己突然想杀人一样。”
太子摸摸自己的下巴,眼睛眯起,玩味地道:“哦?是吗?我就不信天底下真的有莫名其妙想杀个人玩儿的蠢驴,还杀人杀到东宫来了,莫不是身上长了十个胆子。”
太子沉吟片刻,“哼”地一笑,道:“你这样,叫仵作剖开他的肚子,把他吞进去的那条舌头揪出来,拿给我,我倒要看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他,为什么要死到临头,把舌头藏起来了。”
“殿下,你的意思是……”
太子抬手止住他,让他先听自己说:“对了,还要验毒,好好地验,仔仔细细地验,噎死,对他这种蠢驴来说,太高明了,更显得假。”
陌生的声音消失了。
太子哒哒哒地敲着窗台的雕花框,若有所思。
她耳朵一动,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布料声,转过头,明媚的笑容爬上她的脸颊:“阿梅,你醒啦。”
梅品崖点点头,问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
太子站在他的床边,摊摊手,无奈地道:“阿梅啊,你现在知道当太子的不容易了吧,总有人揣着一肚子的道理,想要拿本宫的命,拿不到,就会那本宫身边的人开刀,嗐。”
梅品崖盯着她的脸,没有说话,他并不值得她对他说实话,所以,她很有可能在演他。
太子见他木愣愣的,好玩儿地挑起一边眉毛,从桌子底端出一只大大的红色物件儿,坐在梅品崖的床边,展示给他。
梅品崖:“这是什么?”
太子盯着他的脸,眼睛亮闪闪的:“掀开看看。”
梅品崖掀开那片红布,只看见是一个红漆木的精致笼子,还没看清里面关着什么东西,便感受到一阵激烈的扑腾声和碰撞声。
定睛一看,是一个白毛的小鸟,瘦巴巴的,毛焉了吧唧,像是胶水贴上的,还沾着红色的脏迹,一股血腥味,鸟笼子的竖栏上还沾着一撮金色的长毛,不知道是从哪里掉的。
两个人看见白鸟的一副衰样儿,半晌没有说话。
太子:“这……我前不久看它时,它还不是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嘞……”
梅品崖没有说话,看着这小鸟困在桎梏中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道太子不会是想要用这个来隐喻他吧。
然而,当梅品崖一偏头,看见太子一脸欲哭无泪的阴沉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猜错了。
梅品崖:“殿下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太子抹了一把鼻子,有点委屈地道:“这是我托人在夜都城的鸟市淘来的小鹦鹉,听说学舌学的很精湛,能够以假乱真,但是它不听我的话,只知道叨我的手,我想你是夜都本地人士,大抵会这些,就想带它来给你看看,谁曾想……”
笼子中的白毛鹦鹉扑腾了最后一下,终于力竭气尽,瘫在了角落里,死了,像一堆从起球的毛毯上划下来的废毛,垒成毫无生气的一抔,风一吹就没了。
梅品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节哀。”
太子点点头,道:“本宫节哀,但是,它是夜都鸟,我不知道把它安葬在哪里好,阿梅,你教我。”
梅品崖打开鸟笼子,轻轻地将白毛鹦鹉包进手心,拿出来,道:“花下,树底,水岸,只要是清风自然而过处,都可以是它的家。”
两个人在东宫外找了一处少有人经过的僻静之地,安葬了小鹦鹉。
那是一处大湖的岸边,树木丰茂,月光从树杈林稍间投下,形成一道一道的白色条带,条带透明而轻柔,里面飘着许多细细小小的灰尘,一道一道,像是从黑色的天空降落而下,静止的雨。
梅品崖受了伤,太子便挑着一柄小锄撅坑,出来时,老太监李长贵看见她要走,不放心,想跟过来瞧瞧,被太子一个眼神拦住了。
太子从梅品崖的手中接过小鸟尸体,搁在土坑里,用松软湿润的土壤轻轻掩上,再盖上一些树叶。
太子:“是不是还给它立个碑,它在我手里受苦了。”
梅品崖:“它有名字么?”
太子“唔”了一阵,道:“没有唉,我都叫它死臭鸟,没想到一语成谶,真给它咒死了。”
梅品崖:“殿下要不现想一个,总是来得及的。”
太子点点头,道:“对,我得好好想一个。”
沉寂了半晌,太子终于有了想法,她道:“就叫它……鹅蛋吧。”
说罢,太子双手合十,道:“安息吧,鹅蛋。”
梅品崖感觉有点搞笑,但他忍住了,问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太子一本正经道:“本宫相信先有蛋再有鸡,以蛋为名,希望它早日获得新生,逃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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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刺之人的起死因最后查出来了,监察司的人来向太子禀告。
那人确实不是被自己的舌头噎死的,而是被毒死的。
在他的食道里,仵作们查出了很多没有排干净的“断肠散”。
这种剧毒正常时和一般的面粉差不多,遇水成红黑色,吸附性很强,涂在任何东西上都很难去除,平时有毒性,但是发作很慢,只要按时服用对药,就可以性命无虞。
只有见血时,“断肠散”才会触发毒性,药效猛烈,一发封喉,致人死亡。
仵作们剖出了他肚子里的舌头,在舌头底,发现了很多红黑色的小点,经检验,确认为“断肠散”无疑。
由此判断,刺客是受人指示所为。
那个刺客,也被斩首示众,杀鸡儆猴。
光凭一个小喽啰,是查不出其背后的党派的,杀一人也仅仅只能震慑一时。
好在,宫里的日子终于太平了一段时间,让梅品崖逐渐能适应起这里的生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鹅蛋的坟头草荒了又生好几茬,梅品崖也越长越高,细细数来,竟然过去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