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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云泥】 ...

  •   “殿下从来勤勉好学,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从来不喜流连花丛,怎么会出去了一趟,摘了一朵小野花回来呢?”

      徐卿的声音嗡嗡地在大殿里回荡,明明是拐弯抹角针对太子的檄文,却被他说的毫无情绪,既不激昂,也不凌厉。

      那人一身官服板板正正,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上朝的,就差手里捏一块象牙笏板了。

      太子也不生气,一脸笑意地盯着梅品崖,道:“夜都城是个好地方,云多花多,一天二十四个时辰,成千变万化种色彩,置身其中,难免/流连忘返,父皇每次去,都会大肆赏花,有时还会摘一大捧新奇花卉回来,徐植正,我仅择了一朵回来,你怎么不去讨父皇的不是,倒专门来数落起我来了?”

      徐植正双手前举,腰背下欠,道:“殿下,你知道我的意思。”

      大堂之上,人多眼杂,党同伐异,九五至尊的理儿,不能当着多家党派明挑。

      徐植正想说的是,当今圣上是个榆木脑袋,不通治理国家的道理,贪图享乐,不求功在千秋,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徐植正指明,太子和皇上不是一路人,不应该拿两者相比较。

      但是,太子没有表现出明白徐植正的意思。

      她神情略肃,道:“徐卿,本宫的意思你不得而知,你的意思本宫又如何能知?今夜是本宫生辰,你是执意要来扫本宫的兴致吗?”

      徐植正行礼:“微臣不敢。”

      太子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哐得一声,桌案上的水果菜肴都跟着震动,给一旁看戏的梅品崖吓得一哆嗦。

      只听太子指着徐植正,朗声道:“我看你就是敢了!!”

      “殿下殿下,你消消气。”老太监李长贵缩在太子身后劝着,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萱华娘娘朝徐植正暗使了一个眼色,徐植正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上。

      经他这一闹腾,台下窸窸窣窣搞小动作的官员门阀更多了,人头攒动,相互交接,大概是在指责徐植正此举太过莽撞,太过捉急。

      眉飞色舞暗戳徐植正脊梁骨的大有人在,但,从梅品崖的视角俯视下去,能看到几个一直没有动作的官员动了起来,互相交换了几个以为不明的眼神,不知其间意味。

      一旁的太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慢慢品尝菜肴,左右帷幔再次浮动,响起丝竹之音,纱帐后再次涌出舞姬。

      梅品崖眯起眼睛,心道:小太子方才这么大阵仗,莫不是在演戏吧……

      要不然,真要是被徐植正挑了霉头,萱华娘娘会坐在一旁无动于衷么?

      期间,虽然娘娘一直都面露难色,但照梅品崖对萱华娘娘性情的理解,她不是那种甘心任人踩踏的性子,尤其又关乎自己的女儿。

      “唉,阿梅。”太子凑头过来,打断了梅品崖的思绪:“吃的怎么样?合胃口吗?”

      梅品崖:“殿下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没有什么不好的。”

      闻言,太子抿了抿嘴,满脸“你这么客气,我很不开心”的样子,但碍于在大殿之上,不好多说,她拍了拍梅品崖的肩头,温声道:“阿梅,你准备一下,该你上场了。”

      啊?梅品崖不明所以。准备什么?我该准备什么吗?

      东宫设宴的大殿造型别致,正中房梁之上的屋顶专门开了一个“天窗”,透出外面的夜色来。

      宴会开始时,“天窗”外一直是阴黑黑的,此时,一轮白月出现其中,明月当空,十分硕大皓洁,点亮了涂满画布的厚重夜色,投下如水汽如雾霭的光芒。

      “熄灯!”太子道,舞姬再次退下,音乐消弭,分布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小婢打开灯罩,除去了灯中的火焰。

      霎时,整个大殿改变了光源,明的变暗,暗的投明,月色毫不吝啬地洒在所有人的肩头,在台正中落下的月光格外多。

      众人无不把头抬起,看着天窗里的月亮,还有在熄灯后逐渐显现的点点繁星。

      啪啪啪。

      高台上的太子鼓掌作鸣,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失去了灯光的她,半张脸浸泡在阴浊的夜色里。

      她道:“想必诸位都对我身边这位乐师感兴趣,恰逢这么个好时候、好氛围,就让他来给大家弹一首,助助兴!”

      “绿稍!上琴!”

      太子大喊一声,几个男丁麻利地在舞台中央摆上琴架和蒲团,接着,一个绿衣罗裙的女子捧着一架古琴徐徐出现。

      “去吧。”太子这次没有朝他看过来,而是两只手合在一起,支起下巴,眼神垂下,狡黠地盯着台下的一举一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发生。

      那月光铺陈在她密而长的睫毛上,打下一片清冷的亮白,曝光了巩膜的颜色,显得收小的瞳孔凌厉而尖锐,谁要同她直视,都能被扎出两眼血来。

      “就弹夜都城里你给我弹的那一首。”她又道,声音毫无起伏,不像请求,不像命令,而仅仅像是操纵。

      “是,殿下。”梅品崖应道,站起身,朝那架琴走去。

      他抬起手,抚上琴弦,转弦拨轴,铮铮两声。

      这是师父送给他的琴,搁在萱华娘娘让他住的那间偏房。

      他特意把它放在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但还是被人很容易找了出来,与其说是藏的不好,倒不如说他毫无秘密可言。

      《棠花颂》这首他临时起意改编的曲子,这是他第二次弹奏,词调柔软绮丽,能听出来夹调中有原曲《花颂》的味道,但主调激昂的快弦被改成了更加旖旎的滑弦。

      梅品崖弹着,听见两边有人很小声地议论。

      “……殿下这是变性了?怎么会开始喜欢这些莺莺燕燕,靡靡之音了?她从前不这样啊……”

      “那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本性暴露了……”

      “啊,苍天啊,南国不会又要落入庸君的手里了吧……”

      “你们多虑了吧,太子才多大,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在所难免。”

      “大人,民间有一句话,三岁看老,有此先兆,不可不防呐。”

      “哎呀,你们……杞人忧天,唉……”

      耳畔,各种角度的论断不绝入耳。

      常听师父提起,南国的皇帝是个位高权轻、胸无大志的撒手掌柜,认政权为烫手山芋、烦事恼物,什么都往外面扒拉。

      他老人家能像现在这样悠悠哉哉地赏花看月,不被乱刀砍死,权权倚仗着几个对南国还抱有深情的内阁老臣。

      下一代的储君是南国的希望,更是这些衷心国家的内阁老臣的希望。

      但,如今看来,朝廷里并不只有衷心国家者,更有结党营私、煽风点火者。

      这不是一盘只要吃掉了对面的将军就能够大获全胜的棋局。

      楚河汉界两边,暗潮汹涌,全都是林立的枭雄、狗熊,来势汹汹,此起彼伏,都在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乱世之中,谁不想独善其身,谁不想做山大王。

      而他,梅品崖,不过是太子、萱华娘娘精挑细选来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摆,到底是马前卒、替罪羊还是小炮灰,全看局势如何行进,他的命数如何。

      高台上,太子听高兴了,轻轻摇晃脑袋,打着拍子,又觉得不够得劲儿,捡起自己两只筷子,一手一个,敲打面前的杯盏碗碟。

      叮叮当当,铮铮,叮叮当当,铮铮,叮叮当当,铮铮。

      台下,梅品崖看见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扶额掩面,深深叹了一口气,忧的是国运衰微,叹的是人生苦短。

      就在他不想再和在场的任何人共情,沉浸在手指尖流淌而出的琴音之中时,他突然感觉耳际响起古怪的声响。

      大概又是他出入陌生之地、还未适应的瑟缩之心在作祟,梅品崖便没有管,继续拨弦弹奏。

      然而,那怪声响,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一矛锋利的箭头,闪着犀利的寒光,在暗处射/出,欲冲着他的心脏直直而来。

      他又听见太子大喝一声,没听清喝了什么,有点熟悉,大概是在喝他的名字,梅品崖,她叫了他的全名。

      梅品崖依旧弹奏着师父亲手为他斫的琴,因为他没有确定这位高高在上太子是不是真的在叫他,因为他无足轻重,根本不配这么掷地有声的一吼。

      倒是那一柄箭头被吓得偏了点方向,没有扎进他的心脏,而是擦碎了他肩头的衣服,将他那里的皮肉刮掉了一块,瞬间,那抹带着腥咸的殷红像被炭火催开了的红色花朵,漫漫洋洋地自肩头开放,一直开到了手臂,将路过之处的雪白,尽数染透。

      “歹人!!歹人在帷幔后!!来人啊!!封锁门窗,将人拿下!!”

      他听见太子高呼,他听见左右脚步纷乱,他听见有人说他是祸国精怪,他听见萱华娘娘叫了太医,他又听见百官退却,夜的寂寥在空旷的大殿里浸满。

      梅品崖周身浮出恶寒,右肩的伤口疼得像是大斧劈砍,那砍断筋碎骨,那劈重若千钧,将他整个摁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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