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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优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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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品崖不知道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爬了多久。
但他能感觉到,面前的萱华娘娘没有动作,大概是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终于,他再次听到金流苏碰撞的叮响声,萱华娘娘站起来了,站在了他的手指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起来吧。”她道。
梅品崖爬了起来,还不忘再行个站礼。
萱华娘娘轻轻一笑,道:“行了行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吧,希望你能言行一致,希望我没看走了眼,替唐儿做了错误的决定吧。”
“金云。”萱华娘娘叹了口气,道。
门外应了一声,走进来了一个手举托盘的小婢,立在梅品崖身边,脸朝萱华,垂着脑袋:“娘娘。”
萱华娘娘指了指托盘里的包袱,对梅品崖道:“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你赶紧换上,整理整理仪态,我叫人领你去夜宴找太子。”
小婢把包袱递给他。
梅品崖:“我……我该何处换呢?”
“就在这间偏房。”萱华娘娘扫视一周,道:“这里我已经叫人收拾过了,挨着东宫,唐儿叫你方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梅品崖:“是,娘娘。”
“别嚷我,烦!”
老太监一看见太子闲下来,就凑过来显眼,催她快点去夜宴赴席。
“哎呦,小殿下,这都到什么时辰了,娘娘该叫人催了!”
老太监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像个苦命的枣核儿,看得太子心里直窝火,想把它整个囫囵摁进土里,自己发芽去。
“催就催呗,我现在不想去。”太子早已穿戴整齐,就差那顶皤色的发冠还未戴。
她趴在寝宫的桌子上,伸出一根手指,挑逗一只红漆木鸟笼里的白毛鹦鹉。
这只鹦鹉通体雪白,像是雪砌成的,头顶有一搓长长的羽毛,金色的,像画中神仙脑门后面的圣光,鹦鹉是她在夜都城时,好不容易差人买来的稀罕玩意儿,听说能学舌。
“你什么时候能会说话呢……”
太子嘟囔道,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爪子再次以身犯险伸进鸟笼子。
她的手指鼓动扮演一只肉粉粉的大虫子,白毛鹦鹉怎么追都吃不到,很是气恼,张开翅膀呼啸而来,想要靠紧急助跑逮住大虫。
它张开尖锐的鸟喙,就要狠狠地叨下去,太子“唉”一声,再次眼疾手快地收回,这次白毛鹦鹉没能全身而退,一颗毛乎乎的脑袋卡在了笼子缝,好容易才给自己薅出来。
这不,气得别说说话了,哼都不想多哼一声了。
太子觉得无趣,有点不想逗了。
她现在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心智不成熟,一会儿正经得像个靠谱的大人,下一秒就被好耍物搅成了没心没肺的小顽童,但同样是一瞬间的事,她又清醒了。
老太监见风使舵,精炼了措辞,又凑了过去:“殿下,我听娘娘身边的小婢说,那个阿梅也去赴宴呢!”
太子这才着重起来,直起身,耳朵竖起偏向老太监,道:“哦?他坐哪里?”
老太监笑道:“那当然是坐在殿下左右哇,全听殿下定夺,阿梅可是殿下招进宫来的乐师,外人可使唤不得。”
“哼哼。”太子满意地笑笑,飞快地带上发冠,倾身抬手勾过来鸟笼,白毛鹦鹉被吓得噼里啪啦乱撞。
太子道:“好,咱们现在就去,我要给阿梅看看这只笨鸟,说不准他会调/教呢。”
“唉唉唉,殿下!”老太监忙拦住她,大声道:“殿下!怎么能带鸟笼子去夜宴呢!宴上都是王公大臣皇亲国戚,那不是自家院子,殿下要注意身份啊!”
太子没回声,一只臂膀拖着老太监的两只钳住自己衣袖的手,走到了中堂的条案上。
太子把鸟笼轻轻搁在了条案的边上,挑起一旁的方形红布盖在鸟笼上。
她瞥了一旁的老太监一眼,笑道:“老东西,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没说要拿着鸟笼子去夜宴上显摆。”
“这么好的耍物,我得好好藏着,不能叫人拿了去,喜欢拿我命的刺客也不行。”
“是是是,殿下可不要在戏耍老奴了,我这把老骨头真遭不住你这一吓喽。”老太监道。
太子要是在众人面前出了相,惹了事,萱华娘娘怪罪下来,断是要从他们这着贴身侍奉的随从里,先掉一排脑袋,以儆效尤。
虽说太子从来没有真在外人面前犯过浑,她顶多是喜欢和身边的人开个玩笑,聊个闲,但他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还是不免心惊肉跳,胆战心慌。
太子斜了老太监一眼,冷冷地道:“瞧你这话说的,就和我有多无理取闹一样。”
老太监忙打圆场:“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太子又道:“你可不能偷我的宝贝鹦鹉哈。”
老太监:“殿下,老奴偷你的鹦鹉做甚?我笨手笨脚的,偷这金贵的小活宝,不是找叨吗?”
太子一本正经地瞎扯道:“我听说民间有不少偷鹦鹉炒成菜、煲成汤、冻肉羹吃的鸟贩子,说这个品种的鹦鹉大补呢。”
老太监有点急了,一边跺脚,一边道:“殿下!你这是在要老奴的命啊!”
“哈哈哈哈哈!!!”太子大笑起来,拍拍老太监的佝偻背,道:“好啦好啦,玩够了,咱们走吧。”
“唉!”老太监终于劝动了太子,踏着欢快地小步伐往外走,走到半道儿,发现人又不动了。
“殿下?”他转头询问,见太子立在原地,收着下巴,脸色阴沉。
“……殿下?”
太子刷地抬起了头,肃穆地觑着老太监,叫着他的名字:“李长贵。”
老太监“唉”了一声,心头咯噔一下,心想这活祖宗又怎么了。
“殿下怎么了?”
太子严肃且认真地道:“你不许那么叫他。”
老太监不明所以:“那么叫谁?”
太子一字一顿道:“阿梅只有我可以叫,你不能叫。”
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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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的地址在东宫大殿。
橘红色的晚霞从高墙林丽之间隐退,夜幕降下,大殿里早已是满座皆然。
梅品崖被萱华娘娘安排到了太子旁的座位。
除了萱华娘娘的坐席,太子的座位比所有人的座位都高,是一种俯瞰全宴的角度,处在整个大殿的正中央。
太子还没来,梅品崖坐在那座位旁边,整个一受人眼色的众矢之的。
梅品崖穿着娘娘给他的白衣,发冠上的两颗玉珠垂下来,其中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他的衣领里,凉丝丝的,像滑进去了一块冰,给他的后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紧紧地揪着衣摆,不敢轻动。
她怎么还没来。
台下的人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时不时抬起头瞄他一眼,有的人是诧异,有的人是戏谑,但都无一不看得他浑身发毛。
“优伶”。
在这些达官显贵的眼中,自己不过就是这么个角色。
或者说……就是个卖弄颜色的……“弄臣”。
梅品崖在心里难受了一瞬,他并不想人们用这种看玩物的眼神来审视自己,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花枝招展,无所事事,又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眼睛看见了什么相呢。
他憬悟,要改变现状,就要先接受现状。
“太子驾到!!!”门外老太监扯着尖锐的大嗓门嚷了一声,满堂的人站起来恭迎。
梅品崖也跟着站起来,行礼,看见那个太子从殿门踱进来。
她穿着一席酡色的深衣,黑色翘头鞋在裙裾下露出精美的挡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进发冠,露出整个脸堂,面如皓月,眉眼如画,嘴唇殷红,下颚清晰,英姿飒爽,又带着几分女子柔情。
虽然年纪不大,这太子的架势还是很足的。梅品崖心道。
太子点点头,让众人落座,她则走到萱华娘娘面前行了个礼,也坐进自己的位置。
“阿梅。”
看见他,太子笑眯眯地唤了梅品崖一声。
“太子殿下。”他应道。
“众爱卿随意便好!不必拘谨!”她大手一挥,扬声道。
说罢,两排宾客后的纱帐轻轻摇曳,不是清风始作俑者,倒是响起丝竹之音来。
音乐声初时静谧如流水,进时水入险滩,逐渐激昂、欢快、如玉珠滚玉盘,铃铃铛铛。
等到那悠扬的萧笛之音响起,纱帐之中飘出了好多婀娜蹁跹、轻纱曼舞的舞姬。
梅品崖定睛一看,竟在舞姬中看见了不少男人,这不由地令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瞄向一旁的太子。
太子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眼神一直注视着台下,筷子摁在一块蜂蜜莲蓉豆糕上,盲操着用筷子切下一块,吃进嘴里。
不知是豆糕好吃,还是舞姬的舞好看,梅品崖看见她眼底的皮肤堆上去,沁出一丝笑意。
呵呵,真是难为她了。梅品崖在心里冷笑道。她老子的恶劣行为她是一点也没少学啊。
舞过三巡,梅品崖余光里觑见太子伸直了腰背,搁下筷子。
太子朝台下招了招手,舞姬们行礼退却。
太子朗声道:“徐卿,你有话要说?”
只见,一位官服男子从坐席中走出,向太子作揖,道:“殿下,不解释一下吗?”
太子停了片刻,道:“徐卿,你想要我解释什么?”
梅品崖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语调又是那么的沧桑无力,他好奇地抬眸瞧过去,却恍然看见那人正注视着自己。
徐卿朝梅品崖一指,对太子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