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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竹不再发言。李荨之默默看着辗转在各个展位之间的来宾,这群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他们衣冠得体,对自己的信念十分笃定。在艺术的世界,评论家的话语权能决定任何作品的价值。哪怕它原本一文不值,只要得到评论家的认可,也会经过几轮高价拍卖后从此跻身名作之流。
更何况是纯粹的商业世界呢?
“今天反响不错。”休息时间,王书墨面带微笑地走向他们,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我觉得有戏。可以的话,下次把那位工匠带过来,我会亲自和他谈一谈关于后续合作的事宜。”
李荨之迟疑地说:“他……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王书墨的耐心却格外好。
“最近不太方便,那什么时候方便?”
李荨之拖了半天,最后也只能随便找了个搪塞的理由:“其实他不喜欢和外界的人交往,所以……亲自见面可能是做不到了。但我可以转告他。”
听到他这么说,王书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既是如此的心性,对竹伞商品化的事,那位匠人大概也会颇具微词吧?这伞,真是他叫你带过来么?”
他充满怀疑的目光灼烧着他的额头,如同逼问大地的阳光。李荨之叹了口气。
“真是什么也骗不过您。”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小沮丧,“此事的确是我自作主张。对不起。”
王书墨却收起了方才外露的敌意,和和气气地劝说他道:“我不认为这是自作主张。难道你觉得他做的伞不应当赢得天下人的赞誉吗?”
“不!只是他的本心并非以此赚大钱……”
李荨之的态度也不坚决了起来。起先他没想过深竹会不喜欢这样的环境的可能性,现在发现了,要是还继续忽略对方的想法、强行把他的技艺传播给外界,反而不合道德。见他陷入迷茫,王书墨环顾四周,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本宾客带来的宣传册,递到他面前。
“来看。”王书墨说,“这就是市面上流行的高级雨伞。”
李荨之翻开那本小册子看了看,一下子就被里面满是庸俗气质的图片吓呆了。
“这……”
“你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好。所以我要引入参照物,告诉你什么是糟,你才会发现好的东西究竟是好到了何等程度。”
确实如此,对比出真知,一看到那些华丽丽的“古风雨伞”,李荨之就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什么叫高下立现,简直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它们哪里比得上深竹的伞分毫!完全只是为了炫耀金钱、降低成本、吸引客流的小伎俩罢了。
王书墨指着那些图片,又指了指身后的竹伞,接着说:“我需要那位匠人的技术,让世人也知道什么是好。一旦瞧过真正的好东西,就不会再愿意回去奉垃圾为圭臬,这就是我创办独立品牌的首要夙愿。赚钱并不是最重要的目标,让更多人认清美与丑的区别才是,为此,有艺术价值的作品是必须的。”
李荨之愣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我很高兴您能这么说。”
“那合作的事……”
“我一定会尽量说服他。”李荨之站起身,准备告辞,“下次,我会带他的制作流程和材料小样过来。”
王书墨满意地笑了笑,对他微微鞠躬道:“好,就拜托你了。荨之。”
。。。。。。。
一丛会展上离开,李荨之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深竹的电话。
“深竹先生,我决定了。我想中考毕业之后直接去妖村定居,专门从事制伞的事业。有王书墨帮忙的话,这伞一定能卖得出去。我也可以藉由自己的爱好养活自己,爸爸妈妈也不用担心了,你觉得呢?”
“我并非打算质疑你对未来的计划。”
“那为什么?你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作品被不识货的买家当成炫耀自己的资本?”
“虽然我是有些介怀,但现今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个吧?”深竹的语气略带忧虑,谭言微中,“之前看你那么开心,我一直忍着没说……可你决不可将性命攸关的事忘之脑后,而一味沉溺与面前的兴趣。想让外面的人认识到竹伞的好处这种事,放到以后再说也没关系,眼下,我们有更需要提防的目标。”
李荨之明白,他是指随时可能威胁到二人安危的神秘宗主一事。
“话虽如此,但是在怀表的拍卖会之前,我也没什么其他能做到的事了。又没有其他的线索……”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说。
“荨之,你无需焦躁。”
“是,我是在借此逃避恐惧,我承认。我只是不想每晚都继续担惊受怕下去。光是这样等着他找上门来,实在是一种煎熬。”
按兵不动也许就是最佳策略,这他也明白。但同时,按兵不动与坐以待毙的本质区别又在哪里呢?
深竹安慰道:“如果他真要有什么动作,大可以出村时就来袭击你。而他没有,就证明他并不急于一时。我只是希望你别掉以轻心。”
“你说得都对!关键在于,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就会找到我们的行踪……”李荨之的话戛然而止,“啊,等等。”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忘掉了一个重要的渠道。
“怎么了?”
“也许用不着等到拍卖会当日。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说不定有一个人能有办法早一步查到那支怀表的消息。”
李荨之一把抓起手机,拨出了新存在联系人里的号码,过了几秒,他切换到最温顺乖巧的语气,讨好地说:“喂?唐姐姐!能求你帮我个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慵懒的声音:“……哦,是荨之么,有什么事,姐姐我能帮得上的都会尽力而为!只要你别忘了在你姐姐面前夸我两句……”
“——下个周末在上海的龙美术馆有一场拍卖会。”还没等唐翊说完她的台词,李荨之就急切地插话道,“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一支晚晴至民国时期的古董怀表出现在清单上,我想请你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怀表的卖家。”
“啊?你找那个做什么?”唐翊觉得有些纳闷。
“有事……关于金坞村的事。”
李荨之原本满怀期望,但奇怪的是,一听到金坞,唐翊的语气立刻变了。
“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帮你这个忙。”
“为什么?明明你答应过我有求必应的!”李荨之急了。
她一番冷言冷语让人摸不着头脑:“别管这件事了,荨之。不要继续调查‘那个’金坞村,我是记者,我专业,交给我准没错。你一个小孩子家的能做到什么?要人脉没人脉,要本事没本事,就当听姐姐一声劝,好好学习去吧!那才是正道!”
“等——”
几乎在说完的瞬间,唐翊就切断了通讯,仿佛多和李荨之说一秒都会给她带来困扰似的。
被拒绝了。
李荨之傻了眼。他并非未曾想到过被拒绝的可能性,只是唐翊的态度转变来得太过僵硬,一时超出了他的预期。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