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31、第 31 章

　　周图南更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
　　“用陈述句，别用反问句。”
　　“呵。”陷入爱情的女人没脑子，何况是性格暴躁的候佳音，此刻的她已然沉浸在自动脑补的剧情里：“你喜欢她，不好意思追，所以借着聚餐的机会联络感情是不是？我告诉你周图南，我不是傻子，我没兴趣做你的丘比特。”
　　男主角越听越觉得头疼，赶紧转圜说：“是我不对，没事先打招呼，下次注意。生日还是要开心，先吹蜡烛。”
　　被他一提醒，候佳音才想起正经事，忿忿不平的她这才努力压了压情绪，默不作声地开始暴力拆蜡烛。
　　周图南接手，要帮她拆，指尖与候佳音的指尖不期然碰到一起。他像触电一般快速往回缩，候佳音胆子大，索性一把抓住他遁逃的手，牢牢握住。
　　周图南抬头，眼底有罕见的迷茫之色，看得候佳音的喉头还是忍不住紧了下。她微微放开，任他逃走，可气氛已经不再寻常了。
　　接下来是一系列流程化的工作，拆蛋糕、点蜡烛，许愿。
　　候佳音特意灭掉了包厢里的所有灯光，拉上窗帘，氛围感铺面。
　　女孩在晃动的火舌中双手交握，闭眼许了很久的愿。久到蜡烛都快燃尽了，女孩才睫毛轻颤睁开眼。
　　“周图南。”她轻轻喊。
　　隔着一小簇叠一小簇跳跃的火光，周图南的目光似乎也被映衬得热烈了。
　　候佳音：“刚才我许愿的时候，你脑子里有没有想过，以后每年我的生日，你都陪我一起过？”
　　如果这样的暗示还不明白，那他真的是在装傻了。
　　一瞬间，周图南心乱如麻。
　　他接受过的告白没有一百也有十好几，每次都心如止水、拒绝得游刃有余，唯独这次，他的脉搏跳得竟比告白当事人还厉害。
　　“每年都想骗礼物，过分了。”他硬着头皮，微微别开视线说。
　　“姜子牙有句著名歇后语你没学过？”候佳音翻白眼，音量稍稍拔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礼物是我骗来的吗？是你心甘情愿送的。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不知道，你会心甘情愿送多久。”
　　一阵子，还是一辈子。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图南才算勉强整理好思绪、假装闲适地开始切蛋糕。
　　“蓝莓要吗？”他自言自语些有的没的，“蛋糕哪家定的啊，草莓还挺新鲜。”
　　闻言，候佳音一动不动，也根本不搭周图南的话。她面上的纨绔之色完全收起，定睛瞧着对面的人，仿佛想将他看穿。
　　有的话题显然无法再逃避。
　　周图南终于在候佳音固执的目光下缴械。他缓缓放下切蛋糕的刀，上半身微微往后靠，迎视女孩黑不溜秋的眼睛——
　　“要我……老实回答？”
　　“明知故问不是周律的作风啊。”
　　于是周图南不再遮掩，嘴唇微翘道：“说老实的，没想过年年都要陪你过生日的问题。刚刚脑子里想的是，我把人家宋可卿叫来赴约的，最后让人家灰溜溜地走，是不是不太好？你说，我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道歉？”
　　话落，候佳音察觉心口的地方被什么利器开出一个洞，又有点像红酒塞被拔，紧接着有源源不断的风雪呼呼往里灌。
　　她在忙着许愿，未来的每一年都有他陪在身边。可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女孩。
　　有的问题看似没答案，其实就是答案了，但候佳音不愿意相信。
　　“那你、”嘴一张，她竟没出息到有了哽咽的迹象。
　　候佳音努力绷着脸，不让眸子里的水渍涌出眼眶：“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宁愿请假也要陪我去上海一趟？”
　　周图南似是早料到她要追问，一举一动都像提前设计好的。先是别开视线，微微拧着眉头做回想状：“你忘了？谭律也帮过我，他出事，我去看一眼很正常吧。而且，是你请求的。”
　　他咬字清楚，说的话也很平常，组合起来却让候佳音心口堵。
　　“日常帮忙搭配可不是我开口求的。”
　　“这个确实我自愿的，动了恻隐之心。当时也说不清原因，大概是忽然发现，原来就我一个人知道你色弱的秘密？挺感触的，加上许笑不经意地调侃、让你难堪，你受伤的表情像极了好多年前……照镜子时的我自己。”
　　候佳音咬了咬唇，努力回想，猛地抬起胳膊扬高音量，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这个呢！”她摇了摇腕子上那串淡青色的香灰手串：“从寺庙求来的物件儿，你会随便送女孩子？”
　　周图南的回答不知是给她听还是给自己听，越说越坦然，仿佛那就是全部真相。他甚至漫不经心瞄了眼那一圈淡淡的青，微微叹口气：“看来你记性是真不好——”他顿了顿道：“我答应过，如果你考上北京的大学就送你一份礼物。我在践诺。”
　　周图南的语气轻巧，一字一句却都叩在候佳音的心扉上。她咬着唇沉默，眼底的火光还没吹就燃尽了。蜡滴与本该甜甜的奶油混在一起，烧出形容不了的味道。
　　正如她此时的心情，千言万语难名状。
　　“如果我的那些行为给你造成了不该有的错觉，我道歉。”周图南忽然又出声：“不过，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那样做，算是全了你帮我妈找店的情。我不喜欢亏欠谁，你知道的。”
　　刹那，傅小颖的话在候佳音脑子里蹦跶——“他不爱我，都是感动与回馈。”
　　那时的候佳音，深信自己对周图南的意义不止是恩人。恩情与爱情的感觉她自信分得清。虽然没经历过，但许笑和张迈也对她好，可是这种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哪里……
　　候佳音疯狂回忆，试图找出周图南撒谎的证据。可她一向良好的记忆在此刻失了灵，任周图南摆布。
　　周图南略一默，启动钢铁式的坚硬分析：“再者，你对我的好感，统统建立在‘我对你好’这个基础上。可真正的感情是，你对我不好，我也喜欢。”
　　候佳音想说，你对我不好的时间太多了。说话怼我，澄清我们的关系，和我冷战……可是面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男生，让她望而却步。
　　好半晌。
　　“真奇怪呀。”候佳音笑了笑，如释重负地靠回椅子说：“居然有人不喜欢我？我这么美！”
　　她知道败局已定，可还是试图让气氛轻松，只为了将来与他没有嫌隙地相处。
　　周图南显然明白她的用意，正有此意的他也释然一笑，耸肩道：“我也奇怪，居然还有人喜欢我？我这么难搞、无情、还喜欢冷暴力——”他看向候佳音，意有所指道：“某人说的。”
　　这个某人尽全力控制局面，但只有她自己清楚，汹涌的耻辱感和泪意已经快要脱缰。
　　当着周图南的面突然她拿起手机看了眼，随机起身说：“糟了，忘了傅小颖还在寝室等我过生日呢！蛋糕你吃吧——”她一边吩咐周图南一边收拾东西、拿包，心底对宋可卿方才的尴尬有了深刻的理解。
　　不被接纳，原来是这种感觉。仓皇到明知谎言拙劣，还是上演。
　　周图南好像还说了什么，然而候佳音耳朵嗡嗡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什么也听不清。她捏着包带埋着头就冲出了包间门，行色匆匆。
　　男孩曾下意识站起，挽留的手在距离她半寸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拉住又能怎么样呢？周图南醒过神，想。他能给候佳音的，都不是她想要的。那无论给再多，都是徒劳。
　　于是指尖略过外套，匆匆摩擦过后，两人分道扬镳。
　　赵喆从洗手间出来，刚拐过弯，便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那影子步伐匆忙，像背后有鬼追赶似地。跟着赵喆也像丢了魂儿般追上去，在候佳音埋头横穿马路的时候一把将她拉回来。
　　索性是深冬。北方的冬天刺得人连开窗的欲望都没有，以至于候佳音没听见司机那句骂骂咧咧。
　　赵喆用力将候佳音拉到马路牙子上，这才注意到她此时的扮相，愣了愣说：“生日……快乐？”
　　候佳音眼神疑惑，赵喆点了点她头顶的生日纸皇冠说：“你忘了摘这个。”
　　闻言，候佳音下意识抬手去取，赵喆却赶忙制止她。他抢先摆正了已经歪掉的皇冠，调笑说：“别低头，皇冠会掉。”
　　“皇冠已经掉了。”
　　候佳音下意识答，心底弥漫过十万八千里的悲哀。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赵喆面前抬不起头来。
　　后海酒吧林立，赵喆将候佳音带到了一家别具一格的清吧。
　　说是清吧，地势却很阔，闹区和静区做了隔离。喜欢热闹的去露台，喜欢安静的坐靠近落地窗的方向。两个小世界中间，用一场茫茫的人工降雪划出泾渭。一时间，讲故事的意境有了。
　　赵喆与这里的很熟，听说是他爸的合作伙伴开的。他爸开律所，具体什么规模候佳音没打听过，但应该很不错，才让赵喆养成了天然自恋的性格。
　　候佳音那句“居然有人不喜欢我？”是为了救场不得不说。而赵喆那句“没有我主动追不到的girl”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