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30、第 30 章

　　谭志远的事，任何人都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医生。
　　侯妈隔天赶到，听见谭志远的妻子在楼道里打电话。她本想过去安慰几声，毕竟同为女人，平日再怎么不对付，关键时刻还是会有同理心。谁知一靠近便听见她在询问电话那头的律师：如果丈夫成为植物人，她如何能支配其名下财产。
　　听得侯妈瞬间上头，冷嘲热讽起来，两人正面开战。
　　都说长姐如母。侯妈对弟弟的爱护，从表面而言，甚至比对候佳音、侯嘉木的感情还明显。现在弟弟躺在床上，没躺几天，已经开始算计他用身体拼来的成果，侯妈着实忍不了。
　　楼道的撕扯隔了一会儿才传到外界，候佳音推门进去，差点被舅妈摁翻在地。周图南眼疾手快，将她扯进怀中。
　　门开，医生护士们也帮忙来劝仗，反倒是一向暴躁粗鲁的候佳音看呆了。
　　侯母与舅妈撕扯的一幕，莫名成为了慢格镜头，在她视线里被分解。她虚倚在周图南身旁，禁不住思考起人生。她不明白，为什么看似应该亲近的人，竟会这般撕破脸皮、针锋相对？
　　闹剧什么时候结束的候佳音已经没印象了，记忆只抽象出几句侯妈的嘱咐，让她赶紧回学校念书，留下来也毫无用处。
　　候佳音动了动嘴，周图南顺势附和，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跟着他走。
　　机票买到当日傍晚的。两人匆忙到了机场，连她特喜欢的一件外套，都因为急切而刮破在出租车门上，谁成想飞机却晚点。候佳音借机撒气，与空乘人员起了争执，幸好有周图南圆场。
　　“不好意思，她家里出了点事情，性子有些急，不好意思。”
　　看见周图南为她兜底、替她道歉，似乎为她解决难题就是他的责任……无形的亲密感编织成一双最温柔的手，快速安抚了候佳音。
　　她心念不过一动，腿已经挪到乘务面前了，正式地鞠躬致歉：“对不起，我心急了。”
　　乘务这会子也不好再说什么，礼貌微笑表示理解：“大家都不是神，都有心烦意乱的时候。”
　　后来候佳音看见一句话说，一个好的爱人，能治愈一半的人间疾苦。几乎刹那间地，周图南的面孔跃然眼前。她恍然明白，为什么她老以他的行动指令往前走？
　　因为她确定，他会将不够美好的她，带到最美好的地方去。
　　*
　　寒假。
　　北京的寒流来得比其他地方早，深秋便已经冷意袭人。
　　银杏的落叶铺满校园，踩上去没有嘎吱响，反而软软的，散发着腐败前最后一丝叶的气味，将整张鞋底染得微香。
　　候佳音踏着这阵微香直达法学院图书馆，在楼下候了一会儿，周图南便出现了。
　　他下楼梯很专注，一如他念书学习那般。候佳音开始想象着周图南工作以后的样子，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驾着副金丝边框眼镜、一身挺拓西装，外冷内热？
　　想着想着，候佳音兀自笑起来，周图南走近了她还没止住笑意。
　　周图南：“你笑什么？”
　　候佳音将手里还裹得温热的肉夹馍递给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一见你就笑。”
　　周图南习惯了她的无厘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没理她。
　　“你还没定好回家的时间吗？得提前抢票，再过一周就属于春运了我的哥。”候佳音自己也啃着肉夹馍，想起这茬问。
　　周图南慢条斯理嚼着面皮儿，“今年不回了吧。”他想想才说：“回去也就是走亲戚，年年都可以。不如呆在北京清净地混两个月图书馆，学校里没什么人了，我正好恶补一下《国际法》相关的东西。。”
　　候佳音也正有此意，“单程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我都烦死了！车上人也多，真的不如就地过年，反正我家每年也是走亲访友，我爸妈带着我弟就够了，我在不在他们好像无所谓。”
　　说完，她又偏头冲周图南居露出心叵测地笑：“我俩可以一起过年了。”
　　周图南秒懂她的言下之意，“休想打我奖学金的主意。”
　　“哎呀！”候佳音当场就跳了起来，“能吃你多少？顶多一顿全聚德，外加一场香山旅行，外加……”
　　“候佳音，咋两吵个架吧？”他突然没头没脑建议。
　　候佳音愣了下，周图南紧跟着道：“听说过节前吵一场可以省很多钱，节后再和好。”
　　“周图南，你抠门死了！”
　　“我这是会过日子。”
　　“说得好像你要和我过日子似的！”
　　语落，周图南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合适，当即没再继续。候佳音却不放过任何试探的机会。
　　她囫囵吞枣地将肉夹馍全塞进嘴里，眼睛也鼓得圆圆的，好久才咽下去说：“反正我要礼物，生日礼物和过年礼物都不能少。今年我可是满二十！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不得正式庆祝？”
　　周图南不在乎生日、年龄之类的东西，但也没再反驳，一副随你去，你高兴就好的表情。
　　春节前的北京，俨然一座空城。
　　候佳音二十岁生日那天，挑了她最想去、平日又懒得排队的那家餐厅。她提前出门坐地铁，是打算去饭店排队的，没想到平日下午三点便开始排队到半夜的店，此刻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候佳音顿时觉得捡到了大便宜，当机立断要了包间，拎着许笑外卖来的生日蛋糕，兴高采烈地等待着周图南的到来。
　　下午五点，冬日的天已经昏昏欲黑，走哪儿都能看见风卷落叶的景象。
　　候佳音临时改了吃饭时间，彼时的周图南还在图书馆。收到通知后他马上收拾东西下楼，踩着点儿推开了包厢的门。
　　候佳音的座位正对门口。一见门有推动的痕迹，她双手撑面冲周图南嘻嘻笑。
　　下一秒，女孩的笑容僵住。因为他背后还跟着宋可卿。
　　宋可卿不知有没有看见候佳音那一瞬的僵硬，总之她进门的第一反应是致歉：“抱歉啊佳音，不请自来了。提前不知情，也没准备个礼物，生日快乐哟～”
　　闻言，候佳音快速整理表情站起身：“谢谢，过生日就得热闹，礼物不重要。”但是脸上丝毫看不出开心的痕迹。
　　不怪候佳音。生日对她而言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但二十岁这年，很重要。
　　就像她说的，自己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可以为青春和情感买单的年纪。她对周图南的心思，不想再遮遮掩掩。她原是打算和周图南单独相处，所以才定了包间，还策划了在吹蜡烛环节向周图南告白的计划。
　　可她自以为完美的计划，统统被宋可卿的出现打乱。
　　席间，候佳音很努力也摆不出笑脸，连服务员问能不能上菜都连招呼了好几声。候佳音回神，明显心不在焉：“嗯？嗯、上吧。”
　　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心事、没滋没味。
　　候佳音心底压抑的失落与火气快要爆发时，宋可卿突然拿起手机说：“糟糕，忘了，原来早和别的朋友约了逛街，瞧我这脑子！”说完，她略显慌张起身告别，同时再祝候佳音生日快乐。
　　宋可卿成绩好，演技却不行。连周图南都看出她的谎言多拙劣，估计是察觉气氛不对想逃跑。候佳音当然也知道她是推脱之词，却没拆穿，反而终于有了点好脸色地、顺着她的话说：“那你赶紧去，别让朋友久等～”
　　一听，宋可卿立刻识相地拿包走人。
　　待包厢的门一关，周图南转过头，不甚理解地与候佳音对视。
　　这一对，可不得了，候佳音劈头盖脸质问起他来：“你俩怎么凑一起了？我记得没邀请她啊。”
　　周图南不觉有他回：“学校里遇见的，她今年也不回家。说是出门忘了带宿舍钥匙，宿管阿姨又正好不在，打算去图书馆打发时间。我想着你过生日不是喜欢热闹吗？没有许笑，把她叫来应该会更热闹。”
　　“可我才是寿星，邀请谁不邀请谁，是不是得先问我一声？老喜欢做我的主，哼。”候佳音后半句的语气倒不严肃，甚至有些娇嗔的意味。
　　周图南终于有了点反省的意思，他好像是挺喜欢帮她拿主意的，大事小事，莫名其妙他都能参上一脚，无怪乎许笑和张迈当年总以为他两谈恋爱。
　　“怪我。”周图南实话实说：“没控制好男女间该有的距离。”
　　周图南的话无疑是煽风点火，一下子煽得候佳音晕晕乎乎地，肚子里只剩下郁闷和委屈了。
　　“什么叫男女间该有的距离？”候佳音跟被什么击中了天灵盖似地，起了很大反应：“那你和宋可卿算什么，她不是女的？你想控制与我的距离，是因为她吗？你要喜欢她的话大可开诚布公告诉我，我立马打电话叫她回来。”
　　周图南不自觉拧起眉毛，“不是你一开始觉得她人好，像仙女？”
　　“觉得她人好和邀请她参加生日宴是一回事吗？站在个人角度，我对她是欣赏，站在别的角度，我俩注定不能相容，周图南，你为什么要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