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29、第 29 章 漂亮的皮囊

　　这个话题候佳音听懂了，默默想起一则新闻：一年轻小伙爱上一寡妇，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为周遭不齿。世人骂寡妇勾引小伙背德，两人只好逃到深山老林相守了一辈子。年岁渐长，寡妇上下山的行动不便，小伙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为她将泥路铺成一条石板天梯。
　　至此，外界大喊感天动地。
　　当时候佳音看见这则新闻就在想，当初骂他两的，和如今感动流涕的，搞不好是同一群人。
　　道德只能约束自己，法律才具有审判的权利这个观点，候佳音简直太喜欢了。可以她惯常粗鄙的言语，总是无法好好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所有。她想说，语言杀人其实比匕首捅人更恶心，因为很难将凶手绳之以法。她想说，自己就曾因天生缺陷而遭遇过语言暴力。她深受其害，向老师喊冤，得来对方家长冷漠的一句：“我家孩子说的是事实啊。”
　　于是候佳音开启了一段荒诞的青春：你家孩子可以无理由说事实，那我要欺负他，也不需要理由。
　　如果周图南没出现，候佳音的一生说不定早因为惹事完蛋了。
　　她的出现，对他而言是微末的光亮。可他，对她而言是救赎。
　　从冯老家出来，候佳音还因为冯老那段铿锵的话而深受激荡。她问周图南：“我真的不能考法学院吗？”能学会条理清晰地表达内心真是太棒的技能了。
　　周图南被问得定住了脚。他转过身，微微俯头看她，瘦瘦长长的影子将女孩的影完全覆盖。
　　候佳音被他过于认真的眼神盯得很快摆摆手，“行我知道了。”她假装潇洒地往前走，嘟嘟囔囔地：“我已经过了选清华还是选北大的无知年纪了～”
　　“什么清华北大，都不如胆子大。”周图南站在背后，冲着看似洒脱的背影讲：“敢做梦就算实现梦的第一步。”
　　候佳音一怔。
　　他趁机走上来，继续与她并肩，貌似无意说：“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冯老家？”
　　就是因为她曾三番五次说想学法。周图南怕她一时兴起，想带她来感受整天面对老学究的氛围。
　　“笨鸟先飞。”周图南漫不经心道：“何况我知道你的底子，肯学的话也不是笨鸟。”
　　候佳音用脚尖一点一点地踢着脚下落叶。心中的飞扬也如落叶般，飘飘地找不着北。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看不起我？你相信我有一天也能成为宋可卿那样的姑娘？”候佳音的喜悦由内往外扩散，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哦那倒不可能。”周图南毫不犹豫反驳：“你一辈子也学不来她的沉着。”
　　正如此时。一旦她高兴或是伤心了，情绪分分钟泄漏，恐怕三岁孩童都看得懂。
　　无论如何，周图南的肯定无疑给了候佳音一剂强心针。她一回到寝室，就打开手机淘宝关于法学类的自学书籍。
　　书籍种类繁多，评论参差不齐。候佳音拿不定主意想问周图南，突然想起还有那么个舅舅可利用。谭志远肯定比周图南更懂。
　　电话过了一阵才接通，传来的却不是谭志远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声。询问下才得知他是谭志远的助理，谭志远突然晕倒住院了，手机在他那里。
　　“什么病，严重吗？”候佳音条件反射从床上坐起。
　　助理宽慰她：“医生说有可能是低血糖。谭律case多，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没大碍，现在正准备输葡萄糖。”
　　候佳音稍微放了点心，问起谭志远的老婆，“通知舅妈了没？”
　　“呃……”男助理支支吾吾地，“似乎不是很方便。”
　　候佳音心生疑惑，“生病没个亲近的人照顾哪儿行？”
　　“谭律吩咐的，让我们别大惊小怪。嗯，兴许是不想家里人担心？”
　　话虽这么说，直觉告诉候佳音没这么简单。挂了电话她紧跟着又拨了她妈的语音，而后得知舅舅两口子闹离婚呢。
　　谭志远常年在外，把事务所当家，眼里心里只有委托人，妻子孩子压根儿顾不上。
　　“你那舅妈也不是省油的灯。”
　　候佳音她妈估计早不满了，一边在校门口等接侯嘉木、一边旁若无人地吐槽：“自个儿屁本事没有，指着你舅挣钱养家。好了，人挣钱去了，又说得不到关怀，整天查岗。查岗呢，次次都没查出啥问题，她又变花招了，说你舅心眼儿多、手段高明，越查不出问题越说明有问题，反正翻来覆去地作。资要你舅不接电话，那就是冷暴力，那就不行。”
　　候佳音默默地翻个白眼：“恕我直言，您老不也整天只知道打麻将。”
　　“我、”侯妈一噎，试图反抗：“我打麻将那是给你爸拉业务！那些个牌搭子，都是你爸合作伙伴的家属，和她们打好关系才能掌握第一手资料，你懂什么？我这是给你爸做后勤。”
　　“舅妈带孩子不也是做后勤……”
　　“这话说得，谁不带孩子啊？孩子是你舅舅一个人的吗？全中国多少妇女是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工作的。再说，她生完孩子不是没工作过，只是她那每月四五千块钱要在上海安家，你想想吧，要不是嫁对人可能吗？后来她那班上得没意思，才主动回家带孩子。要我说，她就是焦虑。眼看你舅越来越好，她原地踏步，整天疑神疑鬼怕他乱来。所以女人啊，还是要自强自立，一个女人要没点真本事，遇见好男人你也留不住。说白了，不配。人家古时候讲究门当户对，对的是金银珠宝钱财吗？对的是一个人的眼界和上进心。”
　　侯妈的话糙理不糙，候佳音听了感慨万分。
　　不出意外，她按照目前的进度走下去，混个文凭了事，将来和她那位舅妈的下场如出一辙。
　　现在她能靠着家里混吃等死，不排除有天爸妈生疮害病干不动了，需要她来挑大梁，届时还有个弟弟，她该如何处？
　　言情小说都教怎么谈恋爱，却没教大家怎么脚踏实地的生活。
　　年少时遇见再惊艳的人，自己不努力，也经不起时光的打磨。对方在打磨里越来越闪光，你越来越暗淡，终将天各一方。
　　莫名其妙地，候佳音脑子里浮现出周图南的脸，以及他每次温书做题时的样子……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她迷上的并非周图南的外表，而是他做事认真靠谱的那股劲儿。漂亮的皮囊无一例外都会衰老，可骨子里的认真永世长存。
　　永远认真对待生活，才能永远被爱。
　　思及此，候佳音学习的热情更高了。她一股脑地将该买不该买的书全放入了购物车，打算先啃啃基础再说。
　　那一整周，周图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怪点1:候佳音的骚扰消息几乎没有，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而那个“几乎”里，她问的都是关于学习的问题。
　　怪点2:之前候佳音每周都跑来法学院找他玩耍，这周安安静静。
　　怪点2:问题出在周图南自己身上。他竟然觉得……不习惯。
　　冯老的案例讲解课上，周图南千载难逢地走了神。被点名起身阐述时，他慌了好几秒，幸亏宋可卿在背后悄声对他讲提问是什么，他才在短时间内组织好措辞。
　　散课后，宋可卿问他怎么心不在焉地，周图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候佳音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图南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睛顿时有了光，电话接得比平时快，“喂？”
　　候佳音在那头有点慌乱，问周图南这两天有没有课，能不能陪她去趟上海。周图南不明所以，她紧跟着说，谭志远突然昏迷，情况告急到被送进了icu。
　　候家亲人缘薄，老一辈早早地就去了，剩下两姐弟。如今谭志远出了事，除了他的妻儿，只有侯妈一个亲人被通知到。
　　水江市没机场，侯妈转去上海太折腾，也得明天抵达，候佳音直接北京飞会比较快。
　　“我、你要是有课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候佳音试图平静，周图南想也未想道：“直接机场碰面。”
　　等到了机场候佳音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和周图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把他拉上了。
　　大概是觉得，安心？
　　记忆中每个重要的时刻，她被扇耳光、与父亲和解、考上大学、初来北京难以融入……身边陪伴的都是这个男孩。
　　他能帮她出谋划策，也能平复她的心劳意攘。
　　谭志远的问题在脑血栓。一来是工作确实太忙太操心，长期熬夜。二来家里天天闹不停，一时间气血上涌，发怒后的结果。
　　急性脑血栓容易致命，努力抢救以后也成效不大，医生宣布只是暂时稳住了心肺等功能，但病人极有可能成为永远醒不过来的植物人。
　　谭志远的妻子一听，双腿当时就软了。候佳音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那记忆中能言善道的舅舅有天会变得生活无法自理，甚至再也睁不开眼。
　　周图南虚虚地将候佳音揽进怀，她顺势抓着他的衣襟，有种诡异的错觉——
　　她的世界，可能就要以此为开端，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