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27、第 27 章

　　新欢的人选已经有了，所以面对赵喆后来的邀约，候佳音时不时会赴。
　　一个人的时间统共就那么多。给了别人，周图南自然大幅减少了见到候佳音的频率，几乎是没有。
　　饶他是后来居上的法学院招牌，各种辩证分析，也搞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于是他只能发挥不懂就问的好习惯，只得到候佳音阴阳怪气一句：“你说的啊，上了大学就是新生活，高中同学没理由长期见面。”
　　看着消息，周图南眉心皱出川字。
　　通常赵喆选择的约会地点都在师范附近，为了方便候佳音。每次来，赵喆都带了礼物，一次比一次贵，看得同宿舍的其他几个小姑娘眼红不已。她们看不到的是，候佳音也变相地回了礼，那就是每次她都选择人均挺高的餐厅，她偷着买单，只是为了不亏欠。
　　直到某一天，她直白地对赵喆说：“你别再带礼物了，我还不上了。我家是有点钱，但我还有个弟弟，家里大半财产都是留给他的。”
　　逗得赵喆咯咯不停，“不用还。”他眉目生风地笑起来：“我是独生子，家里的都会留给我，买得起。”
　　“此时我是不是应该用循循善诱的口吻对你讲：赵喆，父母的钱不是你挣的，你不能用得这么心安理得。”
　　“千万别。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已经喜欢上了我。”他挑眉试探。
　　候佳音点点头：“那还是不要让你误会了。”赵喆泄气。
　　赵喆自我分析，他对候佳音属于征服欲作祟。毕竟他谈过的恋爱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清纯妖冶、千娇百媚的款都不新鲜。唯一新鲜的，当属候佳音的个性与外表反差极大，才让他的新鲜感居然维持了两月以上。
　　她很像是电影《阳光姐妹淘》里，那个盛气凌人的富家女孩角色。盛气凌人是给外人看的，义薄云天是给自己人的。她娇美、傲慢，长得一副好学生模样，却对敌人下着最恨的手，抽着最烈的烟。
　　天使与魔鬼集一身，最为致命。
　　“那女孩最后被毁容了。”候佳音看过那部电影，她没头没脑对赵喆提起。
　　赵喆一怔，隐隐约约记得情节好像是有这么一茬，赶忙找补：“我指的是你两人设相同，不是命运。你肯定比她幸运——”说着故意停顿一下，自以为是地撩拨：“毕竟我也不是任何女孩都能瞧上眼的，说明你是有福之女。”
　　回寝室的校园路上，候佳音转头，定定地瞧着赵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赵喆不疑有他又说了遍。她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对不起，你可以站到我左边来说话吗。”
　　赵喆一愣。
　　不知过多久，候佳音笑，自嘲与轻松的表情相互糅杂：“你看，我和她的命运没什么两样。所以赵喆，我不是有福之女，别浪费时间了。”
　　看赵喆还是懵懂的状态，候佳音指了指自己的右耳，面不改色地说着天生残疾。紧接着她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裙锯飞扬。告诉他，这身衣裳是周图南搭配的，因为她九色不辨，审美奇差。
　　赵喆眨眨眼，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候佳音站定，歪了歪头说：“你猜，我刚刚说的所有话里面，哪句是重点？”
　　一个很严肃的话题，被她弄成了考题，赵喆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轻松，反而更沉重了。他不是傻子，候佳音突然揭短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自然也清楚她所有话的重点是那句——这身衣裳是周图南搭配的。
　　“周图南曾经说过，人类是神性和动物性的结合。以前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隐约理解了。明明自己难过却想要借着你的手上岸，即便你可能因此被我拉下河也在所不惜，因为不想自己淹死……这，是我的原始动物性。可每个夜深人静，忍不住自我审视的每个纠结瞬间，就是我神性的体现。最终神性占了上风——”
　　候佳音微微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任何贬义：“赵喆，我不想利用你了。一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思和时间，因为回馈不了。二是，利用也没辙。这段时间反而让我把自己看得更加清楚了，清楚我对周图南究竟是什么感情。”
　　赵喆伫立原地，不知在想什么。高大的树荫将他整个罩住，两人的面上都是黑噗噗的。可一时之间，他竟觉得，此刻的候佳音光彩照人。
　　并非得益于她亮得发白的皮肤，而是她的光明磊落。
　　赵喆想了很久怎么处理与候佳音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求助陈凡：“你介不介意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先天缺陷？”
　　陈凡不正经地歪头想想，问：“先天缺陷是指，不够美吗？”
　　赵喆给他一个好好说话地眼神，他立刻飙出一句口头禅：“fine。”而后老老实实答：“在不在意这玩意儿，得看缺陷大小、什么程度？”
　　“比如……高低脚、色盲、有只耳朵听不见之类的吧。”赵喆眼神闪躲、还下意识摸了摸嘴，似乎不想叫人看穿他的真实念头。
　　陈凡不是傻子。他注意到赵喆略显僵硬的表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良好地组织措辞道：“对我来说，如果够爱的话，性别都不是问题，何况一点缺陷。”说着还故意给赵喆送秋波，仿佛在暗示对方：可以爱我，有结果。看得赵喆的拳头都捏紧了。
　　趁赵喆出拳之前，陈凡收起嬉皮笑脸继续道：“喆哥，及时行乐，懂不。”
　　赵喆陷入沉默，习惯性地敲着膝头沉思说：“我这块儿确实问题不大，就怕我家里人会拿这说事。你知道的，我是独苗，不找个门当户对便算了，还有先天缺陷，那真是要我妈的命了。婆媳关系处理不好，她嫁进来也不会幸福……”
　　“打住打住。”陈凡越听越不对劲：“我是要你行乐，不是要你动真格！你刚刚问的可是女朋友啊，怎么一下就往终生大事、婆媳关系上扯？你家里人要知道我给你出馊主意，非得把我拆了！”
　　赵喆和陈凡同窗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整个寝室里他两关系最好，陈凡也是最知道赵喆花心脾性的。赵喆喜欢暧昧上头的感觉，接触过的莺莺燕燕确实不少，但能让赵喆主动承认“女朋友”三个字的女孩统共也就那么几个。
　　现在更让陈凡拍案惊奇的是，赵喆居然连婚后生活都想到了。再说下去，估计孩子的名字都定了……
　　赵喆的话头被陈凡截断，他立刻也清醒了些。自己都表情迷迷瞪瞪地怔了会儿，十分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道：“我他妈在说什么。”
　　陈凡嘴角一抽，“周末要不要去趟雍和宫？去求佛祖保佑，千万不要掉进爱情的沟。”
　　结果赵喆没去雍和宫，反而开着车、浑浑噩噩地到了师范门口。到门口了也仅仅是停留几秒便往里冲，一心要往沟里栽的样子。
　　这所师范大学的地理位置偏僻，但也因地处郊区而占地面积广，草木树植的种类也特别多。
　　赵喆一路开车进去，看见了北京常见的高大梧桐，也看见了开在四月末的杏花，而后看见掩在杏花树后的教学楼。
　　赵喆来的时候没联系候佳音，怕她躲。又怕她不躲，提前酝酿出更让他知难而退的话语。他要搞突然袭击，将她的心理防线推到最低。因为在他游刃有余的爱情游戏里，他不允许自己输，尤其是输给和他闹过矛盾的周图南。
　　按理说，周图南作为一个跨系生不该比他的风头更盛。谁知对方一来，作为导师爱徒的赵喆能潜移默化感觉到，这个位置怕也是要拱手让人。
　　这统统归功于周图南在多次辩论赛中的出彩表现，以及平时悉心低调的行事作风。对法学这门专业或这一行而言，好的口碑永远比资历更重要。至少在学校里，各导师教授们都这样想。他们不管你身家背景如何，只会按照“合适”二字排兵布阵，于是更倾向将各种法律援助的小露脸机会给稳重的周图南，让他练手。
　　学业上略逊一筹，感情上，赵喆不允许在同一个人身上栽跟斗。
　　事实证明，赵喆与候佳音还是有些缘分的。他倒车完毕，正有些无头绪地走，便在旁边的建筑一楼里看见了正酣睡的候佳音。
　　一楼的教学室很宽，但坐满了人，偏偏候佳音找了个最靠边的窗户位置。在一大扇落地的掩映下，明净的太阳和玻璃折射将候佳音整个包裹在光圈中。窗户不远处有颗杏树，微风袅袅一阵，白中带嫣的花瓣便像雨一般地疯狂洒下。
　　赵喆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儿看见的一句话——明知杏子极酸、杏仁极苦，世人却大多贪恋那一瞬的杏花雨。
　　原来好看的不是杏花雨，是曾出现在雨下的那个影。
　　残忍的是，有的花瓣终将自己飘零，而水也自会向别的地方流去。